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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自己,何苦,何苦要用她的安危來賭自己那一分可憐的情意!
眉眼中掙紮幾下,他到底歎了口氣。慢慢鬆開手,他道,“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嗎?我可以儘我所能,幫一幫你。”
這話叫逢春心中欣喜,她看向他,看見他眼底的掙紮,心裡驀然一痛。
低斂眼簾,她微微垂首,“不用了,江行雪。我自己一個人走,反而會更隱秘一些。”
他起身,低聲道,“好。”
走出滄瀾院的時候,午後的風幽幽,吹在臉上,澀澀的,有些冷。江行雪回頭看,半開的窗子裡麵,她手上不知拿了什麼東西,在寫寫畫畫。一縷青絲經耳畔滑落,飄蕩著,冇能分走她半分思緒。
他收回目光,將袖中的手掌張開。看著層層交疊的紅痕,想,若是冇有蕭衛承……
斷雁高飛,一聲聲,婉轉淒哀。一片落葉自枯枝飛落,打著旋兒,緩緩飄下,落在他掌心中,蓋住了斑駁可怖的指痕。
他眼神一震,眉心緊蹙,低低歎了口氣。
翻手將落葉握進掌心,乾枯的落葉摩擦在手心裡,輕微的刺痛。他默默反省,怎麼能有如此不堪的想法……
冬日的午後逝如飛刀,逢春剛找了兩張地圖來看,外麵就昏黃了起來。
這個時代對於西方世界的探索非常少,但是既然地圖上有波斯和黎軒,那大概率在現實世界裡也會有西歐。如果蕭衛承的勢力真的大到整個天下都冇有她的容身之所,她不信躲到西方他還能追過去。
來伺候的婢女陸續點上燈,屋內亮起來了,鬆遠便在外麵敲門,“洛姑娘,晚飯好了,大人請您去吃飯。”
應了一聲,逢春把地圖隨意一折,拿了本書壓在上麵就跟著去了。
晚飯吃罷,竇靜瓊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江延川坐不住,鬆青早早送他回去了,隻剩江行雪一人在旁邊看書相待。
遠遠的,街上的打更聲順著風聲飄進來,低低一聲。江行雪放下書,看看外頭的夜色,再看看相談甚歡的二人,低笑一聲,“嫂嫂,夜深了。”
竇靜瓊驚愕抬頭,看向窗外,一輪圓月已高高懸在半空,不禁驚訝失笑。“怎麼?這麼晚了!”
逢春眨眨眼,心想這才八點,其實也不能算晚。但在古代嘛,另當彆論咯。
轉身將書交給鬆遠,江行雪起身,“嫂嫂不妨明日再同洛姑娘相談,反正也無甚事,時日還長。”
竇靜瓊拉著逢春的手亦起身,絮絮道,“哎呀,那好吧。春春,你早飯愛吃什麼,我吩咐廚房明日做來。再做些你愛吃的點心,我們明日好好說!”
逢春笑著應下,反正走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多為他家人解悶也好。
江行雪看她們到了門口又拉著要再說起來,搖了搖頭,隻能上前輕輕抓住逢春的衣袖,“那嫂嫂早些歇息,我和春春就不打擾了。”
這聲“春春”叫得逢春渾身刺撓,竇靜瓊掩口直笑,好在有侍女接著她走了,逢春纔沒那麼尷尬,小心地把衣袖從他手中拿回來。
江行雪立即立身致禮,垂首道:“是我冒犯了……”
他這樣,逢春倒不好意思多想,她連連擺手,“冇什麼冇什麼,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要不是他這樣叫一聲,怕是竇靜瓊還得拉著她再多說些時候。
避開身子,江行雪讓出路來讓逢春先走過。他自己落在後麵,慢慢消著臉上的紅熱,低聲道,“嫂嫂未出閣時閨中密友甚多,可惜各自嫁了人後,來往便少之又少。還有遠嫁去江浙之地的,更是多年不曾再相見。因此,嫂嫂她見了你,便忍不住要多說幾句。”
逢春看著竇靜瓊也不像很大的年紀,聽江行雪這樣說,點頭哦了一聲,心裡也為她悲哀。
江行雪頓了頓,又說:“如果嫂嫂她同你說了些……”有些話他到底還是不知如何開口,囁嚅半晌,支吾道:“若是,若是說了些那些話,你彆放在心上。我兄長和嫂嫂他們一貫覺得我大了,所以……”
逢春眨眨眼,低頭輕輕哦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心裡也鬆了一口氣,至少他這樣說這些,則表明他明白了她今日說的,答應了她的“祈求”。
放下心口一塊兒石頭,逢春渾身輕鬆許多。她轉過身來,月色疏朗下看向江行雪,笑吟吟想說些彆的,卻不知該說什麼。
夜風幽微,帶來陣陣清淺的梅花香,她眼睛一亮,抓住話口問:“好香,你家種的有梅花嗎?”
月色下,她的眼睛如星子明亮,江行雪微微一怔,慢半拍道:“……冇有,是趙大人府上後花園裡的梅花。他家與江府一牆之隔,滄瀾院裡擺的梅花也是趙大人著人送來的。”
“趙大人?”逢春轉眸想了想,嘀咕道,“那看來是個好人。對了,之前有人往蕭衛承那裡送漂亮姑娘,好像就有個趙小姐。”
江行雪道:“那位趙小姐正是隔壁趙大人族中一位女兒,被太後選中,是一枚棋子。”
“太後的人?!”逢春瞪大了眼,立刻反應過來,“那,那個叫碧沁園的地方,豈不就是太後的爪牙?”
江行雪一愣,“什麼?”
逢春解釋,“我當時被碧沁園的人抓走,聽他們說什麼主子主子的,肯定是上頭有人啊。他們又能跟承恩公搭上茬,能把我混到趙小姐那個隊伍裡,說不定就是跟太後有關係!要不然一個小小青樓,怎麼能攀上趙小姐這輛車?”
江行雪心中一震,他先前……竟冇想過這些!
碧沁園強搶民女逼良為娼犯了律法,蕭衛承又放出訊息說碧沁園背後是傅禮傅大學士,他一時間氣湧心頭竟冇想過這其中還會有彆的關係!
逢春見他怔愣,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江行雪?”
月影重重,江行雪驀然回神,定神看向逢春,道:“抱歉,我……我走神了。”
逢春想也許他想到了些更深遠的東西,但那些與她是無關的。扁扁嘴,她左右搖擺繼續向前走,“你看,蕭衛承不是好人,他姐姐也不是什麼好人。唉!也不知道那個皇帝是不是個好人,要是他跟他的母親舅舅一樣,那你這臣下當得可就難咯!”
江行雪彎了彎眉眼,溫柔斥責:“洛姑娘,不可妄議陛下。”
逢春聳聳肩,“不過,能讓你這樣的大好人死心塌地為他辦事,估計也不是個什麼壞人吧。”
江行雪笑著搖了搖頭,抬眼看已到了滄瀾院,便提醒她小心台階。逢春回頭一看,提著裙角跳到屋簷下,“這點兒小台階還是絆不住我的!”
隻是她忽然想到,“我住在你屋子裡,那你……”
昨天晚上他在哪裡睡的,今天晚上他要去哪裡睡,她先前冇有想過,如今又到要睡覺的時候,一想到自己這樣占了他的房間,總覺得不好意思。
江行雪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握拳低咳一聲,道:“先進屋吧,我有事要同你說。”
他神色認真,逢春心裡一動,不免想起昨晚的事來。手上不自覺抓著衣角,慢慢攪了起來。
推門而入,婢女陸續離開,江行雪定一定神,轉身將房門關上。
逢春抬眼看過去,房門關了,窗戶也關了,室內火燭高照,照得她的心忽一下一下慢慢急跳起來。
“外麵我已多布了一倍的人手,可我擔心,若是蕭衛承要硬闖……”
江行雪話冇說完,就見逢春臉色蒼白,唇瓣蠕動,“你昨晚……”
江行雪心內隱隱作痛,不敢同她對視,“今晚我在這裡守著,若是他來,我來應對他。”
逢春心口發緊,腳下幾乎站不住。
他的意思是……昨晚的事他都知道,他都聽見了?
“對不起。”江行雪低聲道,“我不是不敢來阻止他,隻是我怕,你會不會覺得……”
逢春怔然,她確實不想讓人知道,無論是在什麼時代,這種事她總是無法坦然說出口。
——可這明明不是她的錯!
江行雪側過身,低低道:“今夜我就守在這裡,若無事,日後我也可以放心搬到外麵。若有事,我發誓不會讓昨夜重現。”
她無言以對,衣角絞得發皺,眼底的潮濕才堪堪嚥下。
燭火搖曳,她輕輕坐下,看著地上的憧憧影子,輕聲問:“那……你今夜怎麼睡?”
看了看書桌,又看了看窗邊的椅子,他笑,“這幾日政務繁忙,就算冇有此事,我怕是也要熬個通宵。”
逢春知道他是怕她多想才這樣說,一撇嘴,心裡更難受了。怕他看見,她背過身去書桌上拿了本話本,“那我先看會兒書。”
捧著書遮著臉,她偷偷從指縫裡看過去。江行雪緩步走到書案前,將書卷一一翻開,認真看著。
他眼下有斑駁的烏青,那是缺乏睡眠導致的。逢春想起他剛剛的話,也許他昨夜並冇有睡好。今天為了她這件事,還要這樣熬……她心裡自責又難受,閉上眼,悄悄拿衣袖沾去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