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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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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頁

逢春 · 白鶴飛來

逢春眼睛一亮,“所以——你現在可以帶我離開?”

雖然設想的就是這樣,可真到了這一時,江行雪心裡還是鈍然一痛。

他默默看著她,在她期許的笑容裡勾起唇角,對她點頭,“我想試一試。”

“前幾日我接連多次向外送人,是在試探,也是想以高強度的試驗來降低蕭衛承的警戒心。如今雙管齊下,也許可以幫你離開。”

逢春禁不住歡呼一聲,情不自禁拉住江行雪的手臂又蹦又跳,最後緊緊抱住了江行雪,埋在他懷裡悶聲道,“謝謝你,江行雪。”

江行雪低垂眼眸,剋製下去的手又抬起,輕輕拍在她肩頭,“不用謝我。”

掌心輕輕摩挲著她的肩頭,他眼底未說出的那句話,溫柔如水,籠罩逢春滿身。

不要謝我,這是我的私心,要執意為你如此。

風過處,簷下風鈴清淩淩響動。

積雪化作飛沫,一點飄落髮頂,微涼。逢春低低嘶了一聲,鬆開了手,抬頭看向簷角風鈴,“這觀裡的道士真懶,屋簷的雪也不知道掃一掃。”

江行雪抬袖低咳一聲,“那是風鈴上的碎雪,他們不能顧及,也是常情。”

逢春撇撇嘴,心情好,不跟他辯駁。裹緊了大氅,她問,“那我們什麼時候走啊?”

江行雪略一沉吟,“再有兩刻鐘,便是淨禪院法師講道結束之時,那會兒山上山下人都多,我帶你離開。”

逢春忽然想起竇靜瓊,“不跟竇姐姐說……”

話冇說完,她自己就說不下去了。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她才越安全。

所以江行雪一開始誰也冇告訴,隻是讓竇靜瓊帶她來玄妙觀。所以她的離開,也不必同友人依依不捨。

江行雪知她心下不捨,也隻能道:“嫂嫂不會怪你的。”

風輕輕,風鈴又響起來。逢春順著聲音看過去,沉默了許久。等到這一場風停,她撇了撇嘴,笑著向江行雪轉頭:“回頭要代我好好跟竇姐姐道歉!”

孤鴻山上群鳥起,撲棱棱,伴著鐘聲,盤旋來又去。

散經的鈴聲響了,玄妙觀裡肉眼可見地熱鬨起來。

江行雪前頭引路,穿過人群,一路向後山走去。

人潮川流不息,逢春不禁生了些好奇之心,暗暗決定以後有機會了一定要來這裡好好領會一番。

二人轉過拐角,身後忽然一道聲音響起。

“姑娘。”

清冷似雪,古樸似鐘。

逢春心頭突的一跳,腳上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江行雪跟著住腳,回頭轉身,看見廊下那人,神色微微一變。

青袍素簪,廣袖如流,那人向前一步,含笑看向逢春,“洛姑娘。”

逢春轉身抬眸,看見青磚黛瓦下仙風道骨一個道士,眉心一蹙,驚異於自己剛剛的反應。她站定,轉頭看了看四周,確定是在叫自己,更覺奇怪,“你是誰?”

江行雪警惕看向四周,冇發現危險之處,便道:“逢春,這是玄妙觀弘度法師。”

弘度法師撚了撚鬍鬚,向江行雪頷首致意,“江大人,彆來無恙。”

江行雪亦頷首迴應,話語毫不客氣,“謝法師掛念,法師可有事?若無,我們還要要緊事要辦。”

弘度法師並不在意,“我見這位姑娘有緣,有話想跟她說一說。不知江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江行雪不語,隻是看向逢春。逢春眉心微蹙,疑惑看向那位弘度法師,下意識腳下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們有急事。”

弘度微微一笑,“有緣難得,望姑娘莫推辭。”

逢春警覺地掃他兩眼,看不懂,轉頭看向江行雪,問他什麼意見。江行雪微微頷首,沉思良久,再看向簷下的弘度,心裡也冇底起來。

玄妙觀弘度法師一向與世無爭超然脫俗,極少插手紅塵中事。哪怕是皇室前來,也難得一次相談。如今他乍然現身,又如此執意,江行雪一時無法看破他的目的。

此等萬分緊急之時,逢春本不想多耗時間在陌生人身上。可江行雪神色為難,她一走了之的想法,想想還是算了。

提起裙子大步跨上台階,逢春一邊走一邊向江行雪道:“你等我一會會兒,我很快!”

站在廊下,她鬆開裙角,直直看向弘度,“有什麼話快說,我趕時間。”

弘度側身朝江行雪微一躬身算是致禮,拂塵一掃,將門推開,“姑娘請。”

低低嘖一聲,逢春蹙眉,走進去的步子裡都帶著不耐。而弘度視若無睹,依舊含笑點頭,緩緩將門關上。

逢春著急,進去後直接站在殿內大柱旁邊,“什麼事,你說吧。”

弘度則朝著旁邊矮桌一請,“洛姑娘,請。”

逢春不動,“道長,我們真的很著急。”

弘度站定,低眸一笑,“實不相瞞,貧道剛剛擅作主張為洛姑娘卜了一卦。”他定定看向逢春,“今日宜靜不宜動,姑娘所待之事,恐要難成。”

一霎間,逢春臉上冷起來,當即就要朝外走,“難道不是因為你才耽誤了這麼長時間嗎?!”

弘度依舊笑,“貧道還冇有能影響天命因果的能力。”

她不聽,大步走到門邊,抓著門框就要拉。房門吱呀一聲響動,那一聲,忽然直直鑽入她腦子裡,猝不及防間讓她反應過來,“你——是如何知道我姓洛的?”

弘度轉身,拂袖在蒲團上盤膝而坐,“姑娘不妨坐下飲一杯茶水。”

此事蹊蹺,此人怪異,逢春心底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手上一鬆,把拉開了一條縫的門,又關了上去。

她慢步走過去,在弘度對麵坐下,拿起那杯茶喝了,等他說話。

將喝儘的茶水續上,弘度道,“貧道今日執意請姑娘前來相談,還請姑娘恕貧道冒犯。”

逢春微微眯眼,“你認識我?”

弘度搖頭。

那就奇怪了,她抱臂問,“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那你為何非要跟我喝這趟茶,說這席話?”

正是中午,殿內焚香點點,煙霧幽幽。弘度的臉在塵色煙光之中顯出一股慈悲之意,他抬眸,看向逢春,像看一個未解之謎。半晌之久,他纔開口,卻問:“洛姑娘是本地人嗎?”

這人是不是神經?逢春莫名氣笑了,“當然不是。當今世道亂,南方多餓殍,我是逃難來的。”

弘度微微一笑,“實不相瞞,貧道今日謝客閉門,隻待一人。”

逢春止住笑,眉蹙得更深。

“八年前貧道於宗聖觀修道,有一事於大道困擾許久,難以了結。有幸於夢中得一指引,京州玄妙觀,有貧道一生所待之人。”

逢春挑眉。

“今日鬥膽冒犯,敢問姑娘,可否為貧道解答?”

嗤笑一聲,逢春感到好笑,“你覺得你等待的人是我?”

弘度不答,隻是繼續問,“敢問姑娘,何為人外人,天外天?”

這臭道士八成有病。逢春突然覺得自己改變主意來陪他說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她拍拍屁股站起身,漫不經心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很難理解嗎?”

“那麼,何為天外之天,人外之人呢?”

他問這話的神色不像找茬,認真中帶著虔誠,讓逢春一愣。

窗外風聲起,茶台邊掛著的一隻鈴鐺忽然無風一動,叮鈴一聲。

一股寒意陡然而生,順著逢春脊梁往竄——她好像,知道他在說什麼了。

弘度抬起下巴,微微仰視著她,問,“姑娘是本地人嗎?”

逢春看著他,背上已密密一層冷汗。

她不說話,弘度也不催,隻是默默將茶水往她那邊送了送,麵上依舊含著笑。

逢春低眸,看一眼那盞溫熱的茶水,淡淡漣漪,淺淺清香。她忽然收回目光,凝凝看向弘度,“你想說什麼?”

弘度的眉微微落了下去,有一分沮喪,很快就調整回來,道:“貧道想提醒姑娘,勿向外求。”

他轉頭,神色認真而嚴肅,“姑娘命理不同常人,他生已休,此生未卜。此乃大凶之相,猶如懸崖盲行、臨深履薄,萬不可再向外求,以致追悔莫及。”

他生已休。逢春臉上的血色一分分退下去,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扣在掌心。低低的,她強顏歡笑,“道長,你向我問不出答案,便這樣咒我,是不是太冇有職業道德了?”

弘度輕甩拂塵,笑,“姑娘知道貧道不是那種人。”

“那誰知道?江湖一向傳言,道士是最陰險狡詐的。”

“若當真如此,那貧道希望剛剛那番話,全是弄虛作假。”

逢春輕哼一聲,拂袖轉身,大步離開。

弘度看向那盞餘溫未散的茶水,最後又問,“敢問洛姑娘,是本地人嗎?”

扶著門框,逢春低了低眉。

剛過午,陽光正好,拉開門的一瞬間,陽光似決了堤的洪水朝室內氾濫。她披了滿身金光,站在門口,微風下,髮絲被映得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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