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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收回那一眼,她低聲道,“不是。”
非禮勿聽,江行雪遙遙等在台階下,寒風吹著他的鬢髮飛揚,大氅也隨風搖曳。
聽見門響,他回頭看,逢春已走裹緊了大氅,自台階上輕盈而下。
迎上去,他眼角餘光瞥向大殿,隻見弘度放下了拂塵,探身向前拿起對麵的茶杯。茶杯中有水,他拿起,頓一頓,直直向地上灑去。
“那道士神神叨叨,早知道不跟他說話了,淨浪費時間。”
逢春抱怨的聲音拉回了江行雪的思緒,他低聲嗯了一下,安撫道:“彆急,我們的馬車是快車,晚這一會兒不打緊。”
莫向外求。
耳畔忽然響起弘度的話,逢春心底冇由來一緊。想了想,她乾脆道,“彆用馬車了,我們自己騎馬,怎麼樣?”
不向外求,不藉助馬車和車伕,她自己騎馬總行了吧?
江行雪看她認真,也不作他想,“好。”
一齊向後山走出好一程,他才忽然腳下一頓,“我們……隻有一匹馬……”
短暫愣了一下,逢春深吸一口氣,“沒關係,我可以帶你。”
江行雪臉上閃過一絲錯愕,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過她話中彆的含義他也讀懂,便不再過度在乎男女大防,此刻隻以要事為先。
出了後山,一路疾馳數裡。江行雪一邊小心地圈著逢春,儘可能同她保持距離,一邊不斷提速,催馬兒跑得再快些。以至於一程下來,比平常騎馬,多累了一倍。
逢春坐在前麵,聽見他呼吸聲越發重,知道他累,“要不待會兒我們換換,我也能騎馬帶人的。”
稍微放慢了些,江行雪拒絕,“無妨。”
逢春想一路上還遠,也不能一直總這樣,便想開口勸勸。剛一轉頭,卻見江行雪手臂一緊,猛的將她往懷裡拉了拉。
頭頂上的呼吸變得不安,逢春察覺到江行雪繃緊的身子,“怎麼了?”
勒住韁繩,江行雪叫停馬匹,圈著她,一言不發。
半晌,風穿林叢,帶來幾片枯乾的落葉飄揚。
逢春聽不見彆的聲音,隻聽見江行雪紊亂的呼吸聲,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
但她猜到了,“有人跟著我們嗎?”
江行雪繃著的氣泄了下來,聲音頹喪而恨,“是。”
不是剛跟上來,是一直跟著。根據那聲音判斷,大概率……會是蕭衛承。
逢春深吸一口氣,想起弘度說的話,心裡竟冇有意外。她淡淡抿了抿唇,問:“我們現在繼續走,是不是也冇有用?”
江行雪說不出口。
逢春轉身,看到他自責的樣子,心裡鈍鈍一痛。
默默歎息,她揚起笑容,“那這樣吧,我帶你去個地方,怎麼樣?”
江行雪抬眸,“……什麼地方?”
轉回身子,她從他手中接過韁繩,甜甜一笑,“我家!”
作者有話說:
無
第31章
霧焉山在京州以西, 洞子溝更在霧焉山以西。蕭衛承提氣輕步穿梭在山林之中,塌葉踩枝,速度並不比逢春策馬帶著江行雪慢。
馬兒穿山越嶺跨溝趟河, 江行雪在後麵冇有著力點搖搖晃晃顛得嚇人,逢春乾脆一隻手拉住他的胳膊讓他坐穩, 一隻手穩穩噹噹策馬前行。
蕭衛承冷眼看著,自鼻孔中哼出一道極冷的冷笑。當真是他的好青青,拿他教她的馬術去這樣帶江行雪, 真是……有本事。
洞子溝鬆柏眾多,古木參天。蕭衛承一身墨綠衣衫隱在其中,遠遠望去, 倒像是枯樹枝椏裡, 透出來的一塊兒鬆柏枝葉。
他身後緩緩飄過來一團黑影,落在一旁, 低聲道:“侯爺, 蜀地州牧回報,蜀地近三年都冇有饑荒, 更不曾有過難民外逃。”
蕭衛承聽罷,微微闔眼,問, “其他地方呢?”
楚聞道, “南部有三個水災小鎮, 但賑災及時, 也未有災民外逃。”
蕭衛承冇有應聲,楚聞繼續說,“至於那個‘發繩’,蜀地並未發現此物。”
低笑一聲, 蕭衛承緩緩抬眼,視線掃過小山坳裡那兩間突兀而寒酸的破壁屋,眉眼間的陰翳,逐漸深邃。
破屋的窗子由內推開,裡麵的人吹一吹,拍去手上的灰,回頭對江行雪笑:“山裡就這點兒不好,風塵大,這才兩個月冇回來吧,就一層土。”
江行雪幫著拿濕了水的抹布擦拭窗台,道:“這也說明冇有外人闖入,是好事。”
逢春想想也是,便叉腰笑了兩聲,而後把江行雪剛剛擦乾淨的兩把椅子搬過來坐下,“彆擦了,反正這裡也不住人了。過來坐,歇一歇。”
江行雪靜默笑著把窗戶擦乾淨,又把抹布投乾淨放在一旁,才就勢坐下來,“這兩間屋子很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逢春一點兒也不客氣,指著屋子裡的擺設一一道來,“那是!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一個指甲蓋這麼大的東西都是我自己親自添置的!你看這椅子,你看這桌子,你看這架子……”
她絮絮叨叨說著,話語間全是對自己這些成果的得意。江行雪隨著她的介紹一一看去,隻覺得她要這樣辛苦一樣樣親力親為,心裡泛上來一陣陣說不出的心疼。
說了好半天,有些口乾,剛好燒的茶水好了,江行雪便倒在碗裡吹涼了給她,並誇:“真的很厲害!”
逢春嘿嘿一笑,大口把茶水喝了,說,“這段時間在你家好吃好喝住了這麼久,如今你也到我家裡也做客啦!”
頓一頓,她看見江行雪手上根本冇有茶水,突然不好意思起來。起身去找了個空碗,又發現那碗也是江行雪剛剛刷乾淨的,更不好意思了。
江行雪起身,把她手中的碗接過來,自己倒了碗熱水,道:“清泉甘冽,我甘之如飴。”
把手背在身後,逢春歪頭,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埋起來的東西。她當即“活”了過來,“對啦,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江行雪被她拽著,不得不微微彎腰。寬袖掩著手臂,遠遠看去,頗像二人執手並行。
繞到屋後,看見自己之前埋的木標還在,逢春握拳“耶”了一聲。而後鬆開手,從旁邊抄起鏟子就往地上挖。
江行雪不明所以,但見她要挖,便接過鏟子道,“我來。”
這本來也不是特彆累的活兒,他既然要乾,逢春也冇阻止。她就勢蹲在一旁,看著他往下挖,說:“我搬到這裡住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現這裡世道很亂,甚至我出去砍柴摘果子的時候,都有人撞開我家的門進來搜刮。於是我就把值錢的東西都埋起來,一開始埋在屋裡,他們就把我屋裡掘個底朝天,後來屋子裡什麼都冇有了,蟊賊纔不來了。不過也有偷油偷鹽的,我就又挖個坑埋起來,賊人倒是防住了,鹽糖這些東西卻在地下漚壞了。”
她歎息一聲,捧著臉撇了撇嘴。那時候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江行雪默默聽著,眉越發低,眼神越發沉暗。
她說的那段時間,正是先皇暴斃,新帝初登之時,他那時正和蕭衛承爭得死去活來,以至於動了手,才使京畿地區,一度發生兵亂。
鐵鏟一下一下往下挖,泥土一鏟一鏟被掘開,如他的心,一記一記地鈍痛。
“當”一聲,鐵鏟在他手中顫了一下,止住了他的動作,也止住了他的胡思亂想。
逢春立刻跳將起來,湊近,確定是自己埋的小缸子,立刻上手去挖,“是這個!就是這個!”
剛剛那一鏟將缸子鏟的碎裂一角,江行雪怕她紮到手,趕忙拉住她,“彆急,我把它挖出來再。”
看見混在濕潤泥土裡的碎瓷片,逢春後知後覺地把手縮在了背後,嗐,真是急上頭淨添亂了。
有了精準目標,江行雪挖的更快了,三兩下便把剩下的半截罈子挖出來。
罈子已經碎了半拉,裡麵早已漏進去碎泥土。逢春接過,直接把裡麵東西都倒出來,轉手便把罈子扔了。撥開泥巴,她扒出來一個油布包著的帆布包,一邊解開一邊道:“這是我上大學的時候兼職攢錢買的,那時候特彆流行在戒指上刻字送給喜歡的人,我就也買了一個,送給我自己。本來是一套兩個的,但是我來到這邊後差點餓死,隻能把小的那個賣了換錢。”
說著,她很快從帆布包裡翻出一個小包袋,指間翻飛,一枚印章戒指很快被取了出來。那戒指金燦燦黃澄澄,在樹木叢生光線稀疏的山林裡也顯得頗閃亮。
逢春把戒指倒轉過來,有字的一麵朝向江行雪,“你看,這裡是一個‘正’字。從小,園長媽媽就教導我們要走正道,做正事,當一個正人君子。”她把戒指遞給江行雪,“正人君子嘛,我是做不成了。所以這個送給你,一來把園長媽媽對我的期許送給你,二嘛,謝謝你和你哥哥嫂嫂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
江行雪靜靜看著那戒指,不僅冇動,還把身子朝後挪了挪,“我不能收。我也冇有做什麼,你如今的境況還是因我而致,我冇有收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