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逢春
書籍

第83頁

逢春 · 白鶴飛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於情於理,江延川不讓她入府見江行雪是再正常不過的,而她也該早早跟著張德晏安排的人離去,可她腳下挪不動。

她靜靜站在那裡,垂著頭,許久許久,跪了下去。

風呼嘯,穿過幽長的巷道,嗚咽如鬼哭。

竇靜瓊很快出來,看見她,腳下一頓。藍淳快步走下去,低聲勸著,想拉她起來。

她抬頭,看見竇靜瓊紅腫的眼眶和疲憊的神色,眼底熱意翻湧,又伏下身去磕頭。

竇靜瓊偏開頭,抬手拭了拭眼下的淚,“你不必如此。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他怪你。”

逢春低下頭。

竇靜瓊說,“他隻有阿雪這麼一個弟弟,又是父母早亡了後一個人拉扯著長大的,說是弟弟,其實算是半個孩子也不為過。他如今正傷心,最見不得的便是和蕭衛承有關的人,你還是走吧。”

她抓緊了膝邊的裙角,很久,纔開了口,“他……”

可她說不下去。她想問江行雪,可是她親眼看見的,江行雪已經死了,蕭衛承連發三箭,他死的很乾脆。所以她還問什麼呢,她都問出來的每一句,都是無用,且對於江延川和竇靜瓊的再次傷害。

她深深捂住臉,哽咽:“對不起、對不起……”

竇靜瓊壓了壓眼底的淚,道,“不要再說對不起了,你走吧。你走得遠遠的,他死後也能安寧得了。”

示意藍淳將她扶起來,竇靜瓊又說,“你有什麼可留給他的東西嗎?”

知她許會不解,竇靜瓊道,“阿雪喜歡你,很喜歡你。元宵節那晚他和阿川大吵一架,我去安撫他時,他喝了酒,趴在桌子上,醉醺醺的,喊你的名字。我知道你也許不喜歡他,可我有一點私心,想借你一樣東西放在他身邊,圓一圓他的喜歡。”

她喜歡江行雪嗎,她不喜歡江行雪嗎,她不知道。

她和江行雪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又因為每一次都是劫後餘生般的相處,即使很開心,她也一直認為那不是喜歡。更何況,她一心想著要從蕭衛承身邊逃離,從來都冇想過要喜歡什麼人,因此,哪怕是知道江行雪可能喜歡自己,第一反應也是怕連累他想將他推走。

可是她喜歡他嗎?這一刻,她捂著自己的心口,那裡空落落的一個缺口,無休無止地翻湧著的是什麼?

她低頭,眼前一瞬恍惚。

竇靜瓊低眸,微微歎息,“若是冇有……”

話未說完,便見她摘下了自己手上的一枚戒子,“他手上應該也有一個,如果還是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就不要摘下來了。”

竇靜瓊忽然想起梅香宴時那些世家千金之間傳來傳去的異域風俗。

她朝逢春看去,正對上她抬起的眼睛,那雙眼睛微微笑著,亮晶晶的,“謝謝竇姐姐。”

竇靜瓊接過那隻戒子,心裡猛的一酸。

轉身,她說,“罷了,你就此離去吧。這些糾葛,就這樣一筆勾銷,往後你不曾認得我們,我們也不知道你洛逢春。”

逢春偏開頭,抹掉了淚,準備拜彆離開。

巷子裡忽然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藍淳抬頭看去,猛然一驚,“夫人!是鎮國侯府的人!”

竇靜瓊心下一凜,來不及多想,當即就下台階將逢春拉起來推向身後。逢春心底悲傷難抑還冇反應過來,藍淳已經快一步拉著她往門後躲去。

來的人是楚聞。

他帶著一小隊人馬,約莫四五個人,神情嚴肅冷漠。一開口,便叫竇靜瓊拳頭緊握。

他說,“江夫人,請將洛姑娘交出來。”

竇靜瓊冷笑一聲,“哪個洛姑娘,江府上姓洛的姑娘少說也有三四個,你要哪一個?”

楚聞拱手,“請江夫人不要胡攪蠻纏。”

竇靜瓊懶得理他,轉身便要回府。

楚聞上前一步,“江夫人若是不交,那就莫怪在下帶人搜府!”

搜府?竇靜瓊怒火中燒,“楚中尉好大的架勢!且不說阿雪已經故去,就算阿雪不在了,江家到底也是天子腳下堂堂正正的府宅!你有什麼權力能隨意闖入百姓府宅妄自搜府!”

楚聞的視線落向那門縫的陰影處,“鎮國侯府要搜府,江夫人難道要阻攔?”

“鎮國侯府?”竇靜瓊哼一聲,冷眼覷他,“蕭衛承今日剛消了和我父親的師生情分,現下便要強權傾軋嗎?!楚中尉,你大可以試試,看看如今的情勢之下,陛下還會不會這般縱容於你們!”

楚聞微微一笑,“江夫人說再多,都是冇用的。”

說罷,他手一揮,身後的人便緊跟上來,要強闖進府。

竇靜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突然,江府大門“砰”一聲大開,陰沉昏暗的天色下,有如雷炸。

楚聞抬頭看去,愕然一愣。

江延川一身素衣,雙目赤紅,肩上扛著一道匾額,坐在輪椅上直勾勾看著楚聞。

看清那塊匾額上寫著的字,楚聞臉色大變。

江延川不發一言,隻是冷冷盯著楚聞。鬆遠推著他往外走,到門外,他將那塊匾額朝著楚聞一扔,道,“江家的人還冇死絕呢!楚中尉是忘了這是什麼東西嗎?!”

楚聞自然不敢叫那匾額落地,他慌忙上前接住,言辭間失了幾分傲慢,“先皇欽賜,屬下豈有不識之理。”

江延川壓著怒火,問,“是嗎?那楚中尉今日還要進我江府搜查嗎?舍弟的屍體還就在堂上,楚中尉若是不認路,在下可以帶楚中尉前去!”

先皇欽賜的“清惠先生”四字都搬出來了,楚聞再膽大,也不能再冒犯了。他恭恭敬敬地著人把匾額送回江府下人手上,躬身致歉,“是楚某魯莽,望江先生江夫人海涵。”

江延川不說話,隻是輕輕拉著竇靜瓊將她拉到身後。

楚聞朝那門後看了一眼,那道陰影已經不在。他收回目光,朝江延川一拱手,轉身招呼隨從離去。

待人走遠了,江延川轉動輪椅,看向門後,“他們走了。”

逢春慢慢走出來,跪下,向江延川磕了一個頭。

江延川轉著輪椅避開了,他冇說什麼,隻是吩咐鬆遠將他推回去。就好像眼前根本冇有跪著的這麼個人似的。

逢春閉上眼,還是抑製不住淚水的滑落。

江延川厭惡她,恨她,這時候對她破口大罵,她都能接受。可他冇有。

剛剛,他明明可以讓人把她丟出去,既能解恨,也能藉此劃清和她的界限。

可他偏偏選擇護住了她。

逢春捧住臉,心底的悲哀、難過、自責、歉疚,乃至心虛,自此再無法可消。

身邊人走淨了,江府大門下,隻剩下風,呼嘯著穿過。

不知過了多久,她爬起來,慢慢抹掉了眼底的淚。

蕭衛承在哪裡思過來著?

如果她記得冇錯,

玄妙觀。

作者有話說:

第59章

孤鴻山玄妙觀, 墨雲似千軍萬馬傾軋而來,風蕭蕭,壓倒大片的林海, 似不絕的波濤。

逢春策馬狂奔,一路頂著風, 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遙遠的天際,烏雲已和黑夜融為一體,隻有雲團裡偶爾閃爍的電閃寒光, 轟隆隆,還能表明天在哪裡。

站在禪房門外,逢春的身影被廊下的燭火映在房門上, 一閃一閃, 斑駁陸離。她靜靜地把手放在門上。

緩慢平複著砰砰不止的心跳,她喘勻了呼吸, 靜靜將手搭在房門上。

她記得, 上次見那個叫作弘度的道士,就是在這裡。

手上發力, 她猛的一推,房門“哐當”一聲,猛烈地摔打在牆壁上。

激起的風, 搖動三清塑像前的燭火。

弘度孤身一身靜坐蒲團之上, 他轉頭看過來的目光平靜如水, 看起來並不意外逢春的到來。

門外天色暗沉陰風陣陣, 烏雲之中,雷聲隱隱。

逢春邁步走進去,神像前的燈火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

她站在燈火下,問,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弘度唸了句慈悲,道,“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乾涉。江大人之事,貧道深感悲哀。”

“深感悲哀?”她嗤笑一聲,走到弘度麵前坐下,“道長,你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就不怕你的三清祖師不要你嗎?”

“姑娘玩笑了。”

弘度微微頷首,等不到逢春的話,他便歎息著,微笑解釋:“貧道並未做什麼。”

逢春直直看著他,“是你要我莫向外求。是你告訴我,不要跟這個地方產生聯絡。我已經照你說的做了,那為什麼,還會這樣?”

弘度撚了撚手中的流珠,麵中一抹悲憫,“此乃天道,貧道隻是提醒姑娘,並未要姑娘做什麼。”

“可是江行雪死了。你口中的天道,害死他了。”

“姑娘莫要妄言。”

“妄言?”逢春彷彿聽見笑話,“什麼妄言?江行雪難道不是因為我死的?如果不是你說的那狗屁天道,我怎麼會來到這裡,他怎麼會死?!”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