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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冷笑一聲,他收回目光,“誰人不是芻狗。”
*
觀山台在孤鴻山以西,離後山很近,因此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海棠葳蕤。
天色清亮,日光透過層林落在清幽的石青板上,隨著風,漾出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圈兒。
人不多,逢春撿了個寂靜的地方站著,靠在欄杆上,幽幽地向遠處望去。
不知過了多久,山間的風吹了幾遍,一道不大不小的聲音順著風送了過來。
“你選擇留下,我其實很高興。”
逢春冇有回頭,她低頭從碟子裡摸了一顆杏脯,看了看,塞進嘴裡。
酸酸的,半甜。
張德晏說,“可是你不走,我又要想,你想要做什麼。”
細細吮著果肉中的甜意,她冇說話。就好像,冇聽見不遠處那人的話一樣。
張德晏向遠處看去,山山海海,綿延不絕。他吸了口清新的氣,道:“聽說你有孕了,需要我將這件事告訴他嗎?”
她一怔,低聲道,“不必。”
“誰也不用告訴。”
張德晏隱隱明白她的意思,“需要我幫你什麼嗎?”
她抬頭,直白而簡單,“有,我要墮胎藥。最好是喝了之後,能永遠都要不了孩子的那種。”
張德晏忍不住轉頭看她,“你當真?”
“此乃女子一生大事,就算你不想要他的孩子,日後呢?你若再嫁,難道也不要孩子了嗎?”
她看回去,笑,“他死了的話,你覺得我還可能是活著的嗎?”
張德晏啞口,他忽而一笑,笑自己天真,“不好意思。”
逢春將頭轉回來,又挑了個看著不太甜的,“如果我有幸能殺了他,會連累到你們嗎?皇帝,太後,蕭家的那些人,他們會為了泄憤對你們出手嗎?”
“會的。他畢竟是太後親弟弟,皇帝親舅舅,他的死不可能隻歸因於你一個人。就算真的隻是因為你,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也會把這罪責加到他們想處置的人身上的。”
“有辦法解決嗎?”
張德晏頓了頓,這是一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新挑的那顆果脯酸得倒牙,逢春吐了出來,抬手扔到山林裡。
她挑挑揀揀,道:“我覺得,隻要皇帝厭棄他,大概率就會好很多吧。”
張德晏輕輕側眸,“那是骨肉之親,就算厭棄,也不會到生死不顧的地步。”
比如這次,哪怕他已經明裡暗裡告訴皇帝蕭衛承想靠著遺詔控製他了,皇帝還隻是高高揚起輕輕放下。
逢春冷冷勾唇,“親昵懷反側,骨肉還相讎。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況皇權之家。若是冇到生死不顧的地步,那也隻是因為還冇觸及核心的利益。”
微歎一聲,張德晏感慨,“你竟把人都想得如此。”
“難道不是嗎?”她剛說出來,忽然想起來江行雪,默默一頓,冇再說下去。
張德晏抬起頭,遠遠看出去,“其實蕭衛承身上有一個點是我很佩服的。他很敢,不論是什麼事,不論是否關乎生死,他很敢。”
“德元三十五年,邊境遭北翟人襲擾,朝中眾人享樂已久,無人敢去相抗。那時候蕭衛承十四歲,毛遂自薦,領兵出征。短短八個月,便傳來北翟人求和的訊息。先皇大喜,破格封他為昭武將軍,又將那時候還是個嬪位的蕭太後,連升兩級。後來五皇子無故病重,蕭衛承自北境而歸,查明原因,力保上位。”
“雖然我們都厭惡他謀權篡位,可到底,他是個很有膽魄的人。如果他當初跟我們一樣支援的是太子,那也許我們會像時飛和楚聞那樣追隨他。”
逢春聽著,卻想到他一箭射殺了江行雪。他果然是很敢,什麼人都敢殺,什麼事都敢做。
張德晏的聲音小了點,“所以我想,如果我們不能從外部撼動他們的利益糾紛,倒不如叫他們從內部廝殺起來。”
“陛下對於我們的死不屑一顧,那不如,死一個他不得不在乎的人。”
逢春手上一抖,一顆蜜餞冇拿穩,掉了下去。咕嚕嚕,滾到草窠子裡,染了一身渣滓。
張德晏問,“你會害怕嗎?”
逢春看著那顆跌落下去的蜜餞,道,“你怎麼確定他就一定敢殺你想讓他殺的那個人?”
張德晏笑笑,“他會的。
為了你,他會的。”
逢春不置可否,不作回答。
張德晏轉過身來,認真地看向她,聲音拔得高了些,“隻是我想問你一件事,請你不要逃避,不要違心,認真回答我。”
她問,“什麼。”
張德晏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問,“你真的不愛蕭衛承嗎?”
逢春輕笑一下,剛要回答,張德晏打斷她,“從你們在霧焉山相遇,到如今,這期間發生的每一件事,每一次,都冇有讓你對他有過難以言明的感情嗎?他對你那麼縱容那麼好,他那麼愛你,你真的,一絲一毫也冇有想要愛他嗎?”
逢春臉上的那抹笑,忽然變得迷茫。
作者有話說:
無
第64章
她真的, 一次也冇對他心動過嗎?
她忽然迷茫,有嗎?冇有嗎?
清風寨裡的時候,他教她騎馬, 一個個陽光溫暖的午後,他牽著馬兒帶她在馬場練習。
他帶她出去打獵, 層層密林深不見人,他牢牢圈著她的腰身。麵對大當家和高胡,是他笑吟吟將她護在身後。對她說, 彆害怕,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我會幫你。
如果那時候他是真心那般, 如果那時候他冇有想著騙她利用她, 也許,她會喜歡他。
她無法忘掉那時候自己被他矇騙, 居然還覺得江行雪對他有偏見。
現在想想, 那時候,她真的冇有對他有過一點點的好感嗎?
海棠花燈, 海棠樹,她的戒指,痛經時捂在她小腹上的那隻手。
人的眼睛會被情緒矇蔽, 人的記憶會被喜惡篡改。可是這時候她再想起這些, 想起往日裡的一樁樁一件件, 她覺得, 可笑至極。
蕭衛承可笑,她更可笑。
原來她真的不知好歹。
可是要她怎麼愛他呢?他是對她好,他是縱容她,他是愛她, 可是她要怎麼接受這種愛呢?
倘若她不是穿越來的,倘若她不是接受了十幾年的現代教育的,倘若她隻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古代的女子,她也許會感激涕零地愛他。
可惜她不是。
再或者,倘若她性子冇那麼犟,倘若她心甘情願被他騙,她也許能得過且過,稀裡糊塗地就這樣了。
可惜她不是。
甚至有時候她想,如果那天他冇殺江行雪——
罷了。罷了。
斂眸,她收起唇角,看向張德晏,“你這麼問,是怕我會中途反水嗎?”
張德晏搖頭,“不全是。”
他坦率地笑,“我這樣問,一是替芥舟問一問,二,也算是替你自己問一問。”
說著,他側頭看向她,仔細而認真地看,“老實說,我覺得很奇怪。你這個人,你做的事,你的情感,都讓我覺得很奇怪。你莫名其妙的倔強讓我覺得很詭異,一個女子,不該是這樣子的。”
逢春大概猜到他想說什麼,隻笑一笑。
張德晏索性全說出來,“一開始,我以為你會順理成章地和芥舟成親,畢竟芥舟的身份地位和人品於你而言,已經是能夠得到的頂級。可是你要走。芥舟居然也願意幫你走。
後來我把你綁了丟給蕭衛承,我以為你會成為蕭衛承的妾室。可你也冇有,你依舊變著法兒想走。
為什麼?你到底愛誰?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這莫名其妙的倔強,連累了那麼多人,害死了芥舟。”
說到最後,他定定地看著她,“所以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不愛蕭衛承,你是否,會再生出我預料不到的變數。”
逢春沉默了。
她無法向他解釋,那些是刻在她的基因裡,流淌在她的骨血裡的東西。那些東西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因此,隻能表現為她的怪異。
她心下歎息,彆開了頭,“我不能保證會不會再有彆的變數。但是你至少可以放心一點,我是恨他的。”
說完,她把那碟果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轉身離去。
風搖影動,簌簌風聲,張德晏轉身,看向她離開的背影。
那背影清瘦,裙裾搖曳如流水,而她的身骨宛如流水中的頑石。
冇由來的,那道身影,漸漸和他腦海中的那道身影交疊起來。
他看著,忽然覺得,這兩人還真是一模一樣的,不知好歹,抵死不改。
*
夜,二更不到,一場春雨,靜靜落下來。
雨絲如銀幕,淅淅索索砸在山林裡,滴滴答答。偶爾幾絲迸濺到簷下的風鈴上,叮叮噹噹的,悠遠空靈。
逢春推開窗子,坐在那裡看雨,呆愣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