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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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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頁

逢春 · 白鶴飛來

梁雨端著藥過來,正在廊下碰見她,便隔著窗子將藥碗擱下。

她瞅了一眼,又是安胎藥。

藥氣濃烈,幾乎將雨水送來的清新泥土氣儘數沖走。逢春皺了皺眉,伸手去端,打算一飲而儘。

梁雨卻忽然道,“姑娘,侯爺今晚不在。”

端藥的手一頓,她疑惑地看向還亮著的的靜室。

他不在,他去哪裡了?他如今是被皇帝勒令來此地思過的,他怎能隨意離開?

梁雨低聲解釋,“薑慧姑娘今晚生產,侯爺知道後,冇多久就走了。”

“他去看薑慧生孩子了?”

那這更奇怪了啊,他又不是薑慧孩子的父親,他去看薑慧生孩子乾嘛?

搖搖頭,梁雨道,“不知道。”

逢春又看一眼那靜室,“時飛跟著一起去了?”

梁雨又搖頭,“侯爺跟著楚中尉趁夜離開的。”

他不在。

他去哪裡了她其實並不在乎,但是他不在,那麼這碗藥……

她端起來,,剛要倒了,就聽廊下突然鑽出來一個聲音。

“姑娘!”時飛笑嘻嘻地探過來一顆頭,手裡還拿著一把開得正盛的海棠。“侯爺說姑娘喜歡東山的海棠,特意叫屬下去折的!姑娘看看可喜歡?”

他的眼睛從她手裡那碗安胎藥上滑過,分毫不提,隻是把海棠花轉著圈展示給她看。

逢春冷嗤一聲,很明白他的突然出現是什麼意思。抬眸盯著他,她將那碗藥一飲而儘,分毫不剩。

時飛有點心虛,輕輕把海棠花塞到梁雨手裡,小心地接過逢春手裡的碗,“屬下去把碗刷了,姑娘和梁雨一起插花吧。”

說罷,腳底抹油般飛快跑了。

梁雨蹙眉,看向她,手中的花越看越不順眼。

抿了抿唇,逢春伸手接過那一捧灼灼海棠。在燈下看了看,她說,“是好花,確實比這裡的好看些。進來一起插花吧。”

簷下的雨滴滴答答,淋淋地下個冇完。

蕭衛承站在簷下,玄色披風經雨半濕,拖在地上,迤邐出一地昏黃的水痕。

在他對麵,房屋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一陣又一陣的哀嚎聲似一道道利爪,撕裂銀絲夜幕,叫人驚心動魄。

昏黃的燈籠在廊下隨風輕搖,一地的碎影兒裡,常兆福緊扣著雙手來回打轉,左走一圈,右走一圈,似無頭的蒼蠅,熱鍋的螞蟻。

房門開了,一個穩婆提著沾滿獻血的雙手走出來,連聲招呼著要多多的熱水和乾淨的帕子。

常兆福第一時間衝過去,焦急地問著什麼。

那穩婆搖了搖頭,常兆福便急沖沖想往裡闖。穩婆連忙把他往外推,咣噹一聲將門又關上。

常兆福似乎是哭了,隔著淅淅瀝瀝的一院雨,隱約能聽到。

接著,蕭衛承看見常兆福對著外麵跪了下來,不住地磕頭,不住地哀求。

雨落無聲,常兆福的祈求混著薑慧的嘶聲喊叫,幽幽燈火下,蕭衛承的臉色越發凝重。

侯府人說,自發動到現下,薑慧已經生了快兩個時辰了。可是穩婆說,孩子還冇有要出來的跡象。

他在廊下站了不到半個時辰,親耳聽見薑慧的喊聲從亢奮有力到嘶啞淒烈,他想,他也許猜得到常兆福跪地祈求的是什麼。

他問,“女子生產一向這般……這般模樣嗎?”

其實他想問的是這般慘烈嗎,可是這一刻,他聽著薑慧的喊聲,腦海中浮現出逢春的臉,那兩個字便如刺一般,叫他開不了口。

楚聞說,“一向如此的。自古以來,女子生產就是拿命從鬼門關闖一趟。”

蕭衛承怔住,“冇有彆的法子能緩解嗎?”

“現在還冇有。”楚聞往對麵看了一眼,“就算是孕婦身體康健,大夫日夜照料,穩婆天下無雙,生產之事,也從冇有人能保證順利。”

頓一頓,他看向蕭衛承,“況且,即使順利產子,女子也去了半條命了。”

蕭衛承閉上眼,皺眉。

他不是冇有聽說過女子難產之事,他的姐姐蕭令妤當年生下當今皇帝的時候,就幾乎難產而亡。也是因此,先皇纔將孩子交由趙皇後撫養,生生斷了母子情分。

他不敢想,如果真到了生產之時,逢春她,也要遭受這樣的折磨嗎?

他忽然想起去年她說她不敢生孩子,她怕疼。那時他居然還不以為意,張狂地說有最好的大夫和產婆,不必害怕。

現在想想,真是混蛋。

轉身,他拂袖離開。走出兩步,腳下一頓,“著人去問章大夫,有無藥性溫和、不會傷及女子身體的墮胎藥。”

楚聞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愣地問,“侯爺說什麼?”

夜風拂麵,蕭衛承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他抬起手,按了按額頭,“冇什麼。你去看著他們,需要什麼就給什麼,都可著最好的給。”

楚聞疑惑不已,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垂首,他問,“待薑慧姑娘順利產子,需要屬下稟告侯爺嗎?”

“不必。”

楚聞抬頭,那道如墨的身影已漸漸融入黑夜,看不清了。

回到孤鴻山,玄妙觀裡已冇剩下幾點燈火。

蕭衛承冒雨而歸,站在後山靜室門口時,屋內已經燈火闌珊,不見聲息。

身上的披風和衣衫已經濕透,雨絲的涼意混著山林的冷氣一絲一縷地鑽進他的骨頭,冷意蔓延進心底。

她大概已經睡下了,此刻若進去,隻是擾她清靜。後山中靜室又不是冇有,何必非要如此。

收回了撫在門欞上的手,他後退一步,打算轉身離去。

然而房門吱呀一聲響了,門後的燈光似一泓溫暖的泉水,在他腳下流淌盪漾。

廊下,他寬大的影子邊附過來一道纖瘦的影子,漆黑的雨夜裡,格外刺他的眼。

身後,他聽見她清淡的聲音,

“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第65章

那聲音平淡溫和, 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像是往後的無數的日子裡可能會發生的每一天。

簡單,平淡, 安寧。

他低頭,看著地上依偎在一起的兩道身影, 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他靜住不動,逢春也不催他,隻是站在門邊, 站在溫暖的燈火裡,靜靜等著他。

蕭衛承忽然想,他和她不應該這樣。

他們不應該變成這樣。

可是, 是哪一步錯了呢?

雨漸漸歇了, 青石板鋪就的台階上水影兒晶晶亮。

他轉過身,微微笑, “快三更了, 怎麼還冇睡?”

逢春後退半步,讓出來半邊門, “今天下午睡得多,現在還不困。”

等他進來了,問, “薑慧的孩子生下來了嗎?”

屋內的地龍冇燒太高, 但在雨夜裡, 也顯得格外溫暖。

蕭衛承一身衣衫儘濕, 驟然進到屋內,冷熱交替,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

逢春瞥見,走過去幫他解了披風。

一摸一手的冷水, 她微微一怔,“你冇帶傘嗎?”

從她手中接過濕衣搭在一邊,他道,“冇什麼。我走的時候雨下的不大,就回來的路上淋了一會兒。薑慧的孩子還在生,有最好的大夫和穩婆,你放心。”

轉身看她還站在門口,風輕輕吹著她的裙襬,他走過將門關了,“彆站在風口裡,冷。”

逢春哦了一聲,往裡走了兩步。

低頭看去,蕭衛承走過的地方,都淺淺印著一層水痕。

她說,“你不要去洗個澡嗎?這樣很容易生病。”

蕭衛承閂門的手一頓。

她是在關心他嗎?

然而逢春又笑了一聲,找補一般,“我的意思是,你好歹要活到我能親手殺了你的那天。”

蕭衛承低低勾唇,對她的欲蓋彌彰一笑而過。

轉身,他將身上的衣衫儘數褪下,拿了塊乾淨的帕子在身上擦,“我的劍就掛在書架旁邊,你現在去取,我不會還手。”

逢春白一眼,抱臂啐了一口。

他是不會還手,可她怕是連一分摸到他的機會都冇有。

收拾完了,蕭衛承走到內間,逢春已經換上了寢衣,半彎著腰修剪床頭那瓶海棠。

他輕著腳步走近,問,“為什麼喜歡海棠?”

逢春不回答,隻是將有些蔫了的花葉剪下來,用手捧著,倒進痰盂裡。

修剪完了,他伸手想拿走她的剪子,卻見寒光一閃,她手上一偏,那剪刀直直往他心口上紮去。

蕭衛承錯開半步,輕輕閃過。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輕手輕腳地取下她握著的剪子,“我說了,用劍更快些。”

逢春嘁一聲,轉身坐在床邊脫鞋。

蕭衛承放好剪子,又問一遍,“為什麼這麼喜歡海棠?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

把鞋子丟在他腳邊,她後退一步上床,“因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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