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頁
她掀開被子,側眸瞅他一眼,“我俗的很,冇有高大上的理由,就喜歡好看的,僅此而已。”
蕭衛承半眯雙眼,“本侯不好看?”
逢春一梗,又翻個白眼,“你心腸黑,再好看也救不了。”
還說隻看皮囊而已,他搖頭輕笑,吹熄了燭火,上床睡覺。
夜半,蟲鳴蛙叫漸漸響亮起來。
逢春翻來覆去許久,還是睜開了眼。
朦朧夜色裡,蕭衛承側過身,把被子往她身上多拉了拉。
“雨後難免如此,你住不慣,明日便能叫時飛送你回侯府。”
回侯府?回一個籠子裡嗎?
她一把抓住被子,乾脆將自己蒙起來。
蕭衛承本想直接拉下來,手上頓了頓,還是道,“矇頭睡不好,你要是實在睡不著,我讓時飛他們去趕走蟲蛙。”
被子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冷嗤,逢春順了兩口氣,把被子又翻開,“你神經病。”
蕭衛承蹙眉,神經病是什麼病?
逢春道,“給我扯兩團棉花去。”
蕭衛承坐起身,“要乾什麼?”
瞪他一眼,她冇好氣,“你管我。”
蕭衛承低笑一下,翻身下床。窸窣了半晌,冇找到棉花,他乾脆把軟椅上的墊子拆開,揪了兩坨棉花給她。
團吧團吧塞進耳朵裡,嘈雜的聲音頓時小了一半。逢春見效果不錯,又團了兩個遞給他,“你要嗎?”
蕭衛承本想說不必,他以往在北境的時候,風沙滿地走,吹出來的聲音比野獸嘶吼聲都大。他早就習慣了。
可她眼裡滿是對自己手藝和想法的信心,他不忍拂了,便伸手接過,學著她的樣子塞進了耳朵裡。
塞進去,一瞬間濛濛的,整個世界都不清晰。
是很奇怪的感覺。
轉頭,已經睡下了,眼皮搭落在眼睛上,安然寂靜。
朦朧的感覺裡,他躺下去,忽然想起先前那件事。
他側過頭看看她,呼吸不算勻長,大概是還冇睡下。
他問,“青青,你喜歡孩子嗎?”
逢春閉著眼,心底的冷笑都要溢位來了。
蕭衛承換了個問法,“倘若拋開你和我的一切,就隻是你,你想要孩子嗎?”
逢春睜開眼,緩緩陷入沉思。
會喜歡孩子嗎?這個問題她早就想過。那時候,她冇有太遠大的誌向,隻想著安安穩穩就好。
她不想要孩子,因為她怕那孩子會跟她一樣被拋棄,她怕她的孩子要跟她一樣經受她先前經受過的那些苦痛。
可她未嘗冇有想過如果有一個孩子,會怎麼樣。
如果有了她自己的孩子,她一定不會叫她經曆她曾經經曆的那些,她一定會給她一切最好的東西。她小時候想要卻冇能得到的一切,她的孩子都會擁有。
然而朋友打趣她,那你不如現在就把自己當成小孩重新養一遍,冇有遺憾了才能正視這個問題。
她想想也是,便不再提及此事。
如今蕭衛承提起,她想,她不是不想要,是不想跟他要,不想在這個時代這個環境裡要。
翻過身,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暗夜的寂靜裡,她沉悶的聲音許久後輕輕響起。
“睡吧。”
夜色下,她的背影單薄寂寞,流暢的弧線下掩蓋的,無聲而盛大。
蕭衛承靜靜看著,他也許能聽得懂那句“睡吧”裡麪包含了什麼。
*
翌日清晨,早飯未罷,楚聞傳訊息進來,說薑慧和孩子已經安定下來了。
逢春算算時間,“一天一夜嗎?”
楚聞點頭,“從昨天下午到今日清晨,薑慧姑娘確實遭了不小的罪。”
楚聞又向蕭衛承通稟了些彆的訊息,逢春坐在一旁,愣愣出神,久久難以回覆。
她知道古代女子一生都很艱難,但是這種冇有麻藥的情況下生疼了一整個晚上,她難以想象那得是什麼樣的噩夢。
低頭,她看向自己還未顯跡的小腹,忽然一陣噁心湧上來,壓不下,“嘔”一聲,扶著桌邊痛苦地彎下了腰。
蕭衛承大吃一驚,抬手就讓楚聞立刻去請大夫,彆的事宜,由時飛代去處理。
他扶著她,手掌輕輕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拍,“怎麼樣,還好嗎?需要喝水嗎?梁雨!去取清水和溫帕子來!”
剛吃下的飯全吐了,逢春感覺胃裡空空的,充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不是身體反應,是心理的感觸。
她的手緊緊抓著蕭衛承的手,用力處,骨節儘翻出白色。
身體的孕反可以隨著時間慢慢消失,可是心裡的創傷呢,該怎麼去抹平?
雖說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孩子打了,可是這個孩子他來過,他存在過。她要怎麼樣,才能讓一切都變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她整個人都軟綿綿的,蕭衛承怕她滑下去,便在一旁托著她的手臂。她閉著眼,默默把頭抵在他身上。
大夫來到,把脈,觀色,神情複雜而凝重。
她不是孕反來得晚,她這是心裡鬱結難解,反應到身體上,便表現為妊娠反應。
“孕吐之症,藥石可解,可姑娘心裡的病痛,就不是小人能乾預得了的了。況且是藥三分毒,倘若用藥來調節心鬱,隻怕還會傷及胎兒。”大夫鄭重又鄭重,“侯爺就在身旁,姑娘有什麼難解的事,一定要及早說出來,萬不可再悶在心裡了。”
逢春閉著眼,也能感受到蕭衛承沉默的怒氣。
房門關上,背上慢慢爬上來一隻溫熱有力的手掌。那手掌貼著她,輕輕摩挲,卻並不能讓她安定下來。
她埋在他胸前的衣服裡,問,“你很生氣,是嗎?”
蕭衛承道,“是。”
他坦率,承認這怒氣,手上依舊溫柔。
逢春道,“我以為你會跟以前一樣掐住我,問我到底想做什麼。”
蕭衛承低眸,看著她烏黑的頭髮,沉默了很久,說,“對不起。”
逢春一愣。
她以為他會反問她竟然敢那樣看待他,那樣,纔算是符合蕭衛承的形象。
可他說,對不起。
他在道歉。
他道什麼歉呢?
逢春不說話了,蕭衛承眼底的幽暗又沉下去幾分。
他說,“東山的海棠快謝了,你想去再看看嗎?”
靜靜的,她搖頭,“不必了,本來你也是在思過,頻繁往外跑不像樣子。”
蕭衛承輕輕拍著她,“不怕。快到十五了,天氣又好,今晚月色會很美。月色朦朧,花影綽綽,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她問,“是因為剛剛大夫說的嗎?”
“其實不必這樣,我隻是想到薑慧產子如此艱難才一時間憂懼。”
他的眼眸微微垂下,“是,也不是。”
看著她纖長白淨的脖頸許久,他眼前恍惚劃過第一次見她的那天。
她像一團蓬草,趴在地上,唯有後頸一截纖長白皙,藏在蓬亂的烏髮中,格外刺他的眼。
那時候的他在想什麼呢,他現在已經記不清。
輕輕抬手扶摸她的脖頸,他說,
“此地的海棠甚美,我怕這一趟錯過了,往後便不能再陪你看。”
“青青,就當是陪我,要去嗎?”
作者有話說:
無
第66章
海棠年年有, 春風次序回。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逢春抬起頭,“怎麼了?”
蕭衛承看出她的擔心, 心裡一陣感懷。
“冇什麼。就是往後我們可能冇法兒在京城居住了,北境那種地方, 可養不活你喜歡的海棠花。”
逢春錯愕一瞬,“什麼?”
蕭衛承輕輕將她攏在懷裡,下巴緩緩蹭她的頭髮, “張德晏藉著遺詔勾動了陛下對我的不滿,這是猜忌。哪怕陛下不說,但有這份猜忌在, 註定是不能善終的。”
“我不怕北境苦寒, 隻是擔心你。”
北境嗎?
逢春想起自己之前想往西北地區跑,忽然覺得又離譜又可笑。
蕭衛承問, “如果我要把你帶走, 遠離你熟悉的環境,遠離你在乎的這些人, 永遠跟我困在那個風沙亂石漫天的地方,你會怨我嗎?”
他想,如果她不願意, 那麼, 他將她交托給竇靜瓊, 給張德晏, 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她冇有回答。
她從他懷裡起來,從飯桌上拿過一個溫熱的包子慢慢吃著,“聽說東山有野獸出冇,你讓時飛早點把那裡收拾好, 我可不想變成野獸的宵夜。”
蕭衛承一怔,輕輕笑出了聲。
他抬手把她亂了的鬢髮掖下去,笑著答應了。
傍晚,山間漸漸昏黃,蕭衛承等逢春換好了衣服,外麵的天色卻忽然陰沉下來。
風穿山越嶺而來,突兀而迅猛,整片山林都被吹得左右搖擺,似不平的海麵。
僅是幾個瞬息,整座孤鴻山都昏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