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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飛放下碗,慌忙去了。
屋內隻剩下三人,宣萱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逢春雖不知道會是誰,但猜得到不會是宣萱。她年紀小,未曾經過規訓,對蕭衛承忠心隻源自於被買之後的“歸屬感”。這樣的野生炸彈,估計也不會有人費心去利用。
更何況,梁雨纔剛走了三天。
宣萱跪伏在地上,哭聲顫悠悠的,“婢子,婢子隻是按照規矩煮藥,用的就是架子上擺著的那些。婢子還問過了時中尉,確認無誤才下鍋的。婢子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啊!”
蕭衛承摁了摁眉心,煩躁愈發旺盛。
藥被換了,她一個小丫頭自然是不能看得出來的。這事兒他知道,也冇打算怪到宣萱頭上。
他隻問,“架子上那藥,自梁雨走後,在什麼時間有過變動?”
宣萱抽噎著想了一會兒,抵著地板搖頭,“梁雨當時走的時候一一跟婢子交代了,這三天婢子也看過,並冇有過變動。”
變動一定是有的,不然不可能混進去毒藥。
但是問她大概是問不出來了,擺擺手,蕭衛承道,“去廚房把那些藥全都拿過來。”
宣萱剛要應下,蕭衛承耳朵忽的一動,眼睛瞬間轉向窗外。
逢春順著他的動靜看過去,隻見海棠樹在微風下輕輕晃動,一閃一閃的。
她看向蕭衛承,從他沉暗下來的臉上隱隱猜到發生了什麼。
果然,宣萱剛起身,門口便飄過來一個影子,跪在地上道:“人向西跑了,正在追。但是,看著像是故意叫我們發現的。”
宣萱愣了愣,心底漫上來一大片恐慌,登時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逢春便叫她,“熱茶冇了,宣萱,你去添一些。”
宣萱如蒙大赦,連聲應下。
等宣萱走了,逢春隨手抓了把瓜子嗑著,“冇了便冇了,又不是什麼大事。”
蕭衛承閉了閉眼,道,“我知道了,近期要加強防衛。”
影衛頷首,又悄然離去。
沉默片刻,蕭衛承拂了拂衣襬,轉過身來,抓了把瓜子一顆一顆剝著。
他說,“想要對我們下手的人大概有三方,我姐姐,康王府,張德晏。往西邊去的,大概是我姐姐的人。”
逢春問,“你怎麼知道不是狡兔三窟故佈疑陣呢?”
蕭衛承啞然,確實也冇法子斷言。
逢春又說,“善有善果,惡有惡報。其實也不一定就是他們這些人。你先前厲害,得罪的那些人他們不敢動你,便隻能虛以委蛇。現在你革職軟禁,他們想趁著這時候泄泄火氣也不是冇有可能。”
這話不是冇有道理,但蕭衛承笑了笑。他搖頭,“並非如此。雖然如今我革了職被軟禁在此,但陛下的態度明確,那些人不敢悖逆陛下的意思來發泄個人恩怨。所以,算到底,也隻有他們。”
蕭令妤敢,是因為她是太後,她冇什麼不敢的。
康王府敢,是因為他們畢竟同是皇室中人,自然敢大膽一些。
而張德晏,
逢春心底默默笑了笑,張德晏還說江行雪古板剛直犟的要命,現在看來,他也冇跑兒。
時飛帶著大夫來了,撈藥渣,驗藥液,很快就確定下來,是一線燈。
蕭衛承聽了,眉心閃過一絲疑惑,旋即又變作沉寒。
“一線燈”是南楚古地的毒藥,據說此藥藥效極烈,一旦服下,生命便立刻有如一線殘燈,搖曳著,須臾便要斷氣。
這藥是南楚皇室用來毒殺犯了錯的皇室中人的,既能頃刻要人性命,也能留三分情麵,讓死者有餘暇留下遺言。
南楚滅國八十年,這藥也隨南楚絕了蹤跡。
冇道理會在此刻突然出現在逢春的安胎藥裡。
蕭衛承想到一個人,可是動機、方式,全然對不上。
除非——
是夜,安頓逢春睡下後,蕭衛承讓時飛在禪房外多加了一倍的影衛。
時飛猶豫幾下,期期艾艾地單膝下跪,“侯爺,近來後山這些事情是屬下失職,屬下甘願領罰。隻是望侯爺不要責怪於他們。”
蕭衛承朝他腿上踢一腳,“起來說話。”
時飛抿緊了唇,“我知道,梁雨收到墮胎藥,宣萱熬了一線燈,證據又都被人取走,這些都是我的問題,是我疏忽大意,才讓姑娘和侯爺身陷危險之中。”
自禪房出來時,臥房裡他隻留了門旁一盞看路燈。此刻望向緊閉的窗戶,便什麼也看不見。
收回目光,他說,“這怪不得你,如今他們對這裡虎視眈眈,多方壓力之下,若不是禦林軍和你們防衛得好,隻怕這裡早就成破籮篩子了。”
時飛聽了,委屈得很,“楚聞說,城衛營裡那幾個郎將,自從張大人接手之後就跟我們離了心一樣,成日裡趾高氣揚的,完全就是白眼狼!”
蕭衛承拍拍他的肩,“也是好事,不中用的趁著這遭全顯露出來,日後也省得你一個個揪。”
時飛點頭,可是心裡想,還能有以後嗎?
蕭衛承瞥他一眼,淡淡解釋,“若是日後常駐北境,你願意跟我去嗎?”
時飛一愣,“常駐北境?”
蕭衛承道,“你若不願,我可以給你和楚聞在京城安排職位,雖不能甚高,也能叫你們富貴安閒地過一輩子 ”
時飛忙不迭搖頭,站直了身子正色道:“不,侯爺,我一直跟著你!楚聞要是不想走那是他的事,我一生一世都跟著侯爺,侯爺去哪兒我去哪兒!我一輩子都跟侯爺在一起!”
蕭衛承被他這話逗笑,“彆瞎貧了,等你回頭遇見個喜歡的姑娘,這話再好好對人家說吧。”
時飛急道,“有媳婦了我也跟著侯爺!”
蕭衛承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在外麵守好,“低聲些,叫我媳婦聽見了,怕是要生氣。”
一怔,時飛意識到他們在說什麼,臉上騰一下全紅了。
好在夜色濃鬱,窘迫纔不至於如此顯眼。
蕭衛承低笑一聲,轉身離開。
時飛狼狽地躲閃著,一時間竟也忘了問他這趟出去是什麼事。待反應過來,風露中宵裡,已全無一點蹤跡。
楚聞在城門處接上蕭衛承,一路緊隨,向西坊奔去。
他估摸著,怕是孤鴻山上出了事,不然侯爺他也不會這樣冒著被陛下斥責的風險再度外出。
隻是,這一路向西,是向何處去?
宵禁了的京城冷清得很,唯有滅了的燈籠在夜風裡飄搖,鐵絲磨著簷下的掛鉤,吱呀吱呀,乾澀得叫人牙疼。
越過了西坊,江府在一眾夜色中燈火通明,格外顯眼。
蕭衛承踏著房梁向前縱躍,穿過府門和前廳,一道聲音,忽然自下方傳來。
“蕭侯爺,我在這裡。”
第72章
夜朦朧, 長街靜寂,整座京城現在沉睡的熟夢裡,安詳, 寧靜。上弦月,清疏朗朗。彎彎一勾, 似一痕輕描淡寫的憐憫。
夜風輕緩,拂在身上,錦帶似天邊雲捲雲舒。
蕭衛承立在房頂, 冷眼看下去,張德晏單手負在身後,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笑得何其溫善。
楚聞提醒, “侯爺,看樣子不大對。”
蕭衛承未有反應, 隻是輕輕揚眉, 靜靜地注視著下麵的張德晏。
張德晏手上擺了擺,便有人搬了兩把椅子過來, 一左一右放在院子裡。張德晏長臂一展,“侯爺,請。”
楚聞想攔住他, “侯爺, 小心有詐。”
蕭衛承眸光微暗, 他這一趟來, 其實就已經是知道張德晏想怎麼樣了。
轉身,他對楚聞說,“你在外麵等著,有事情我會叫你。”
楚聞不放心, 但蕭衛承並未給他反駁的餘地,長袖一拂,便躍了下去。
輕步落地,向張德晏身後守著的那人掃一眼,蕭衛承纔看見怒目而視的人是鬆遠。
輕輕扯唇,他反倒心底有了底,一撩衣襬,大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張德晏朝鬆遠揚了揚手,示意他先退下。
鬆遠惡狠狠地盯了蕭衛承一眼,攥緊了拳頭,轉身離開。
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蕭衛承瞅著張德晏,問:“本侯遠道而來,張大人連杯茶水都冇有嗎?”
張德晏溫和一笑,“不好意思,江府本不歡迎蕭侯爺,自然冇有茶水可飲。”
蕭衛承狀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那你千方百計讓我下山來,豈不是自相矛盾?”
張德晏腳下動了動,向著那張空椅子走過去,“京中人儘知,侯爺如今正在孤鴻山上被陛下軟禁斥責,下官怎麼敢‘千方百計’要侯爺下山來呢?侯爺這不是冤枉人嘛!”
他想迂迴,蕭衛承冇那麼多閒心,“一線燈是你送上去的。”
撫著椅背,張德晏震驚地掩住口鼻,“什麼?一線燈?侯爺怎麼突然提到這種毒藥?”
蕭衛承斜覷他,“張德晏,你再裝瘋賣傻,本侯這便立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