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密林、暗夜、冷風
密林邊,陳宗旺勒住韁繩,前麵已經無路——密林太密,根本容不得馬蹄踏進去。
梁、陳二人先後翻身下馬。陳宗旺將馬韁在一棵樹上繫好,二人一齊鑽入密林。梁翠翠一邊走一邊懊惱。
「冇想到,這小子還這麼能跑。「
陳宗旺未迴應,心中已有一絲焦躁——這一路追來,他越追越覺不對勁:一個廢物怎麼能跑得如此之遠?
……
暮色降臨,山林裡的光一寸一寸地退。
邵湖平已跌跌撞撞地前行了不知多久。
樹枝一次次掃過他的臉——不是劃,是掃——那種鈍鈍的疼一次次落下來。他渾然不覺。他腦中隻迴蕩著師父的聲音:惡巫穀……惡巫穀……
那聲音像一根很細但很穩的繩,一直牽著他往前走。
他喘著氣,又行進了一段,忽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在他肋骨裡斷裂。他「啊「地一聲,血噴在了眼前的樹乾上。血是黑色的,一噴出來便凝住,在樹皮上留下一道極暗的印。
他扶著樹,喘了幾口氣,仍咬牙往前。
身後,隔著不遠,又是陳宗旺的叫喊。
「師弟,我看見你啦!你跑不掉的!「
邵湖平的心一沉,用儘最後一點力氣,衝向前方的一條山澗。
那山澗不寬,水極涼,冷水漫過他的膝蓋。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蹚過去,直到對岸,鑽進了更加茂密的叢林。
鑽進去,他便腳下一軟,幾乎倒下,好在右手抓住了一根粗藤。就靠這根粗藤,他把自己身子拽起。
……
陳宗旺和梁翠翠追至山澗邊,二人一齊停下腳步。
他們並肩望著對岸的叢林——那叢林黑黢黢的,深得看不到底。叢林裡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腐葉發酵後的酸腐氣味,還有一種極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血腥氣。
梁翠翠打了個寒顫。
「前麵就是惡巫穀。「她低聲道。
陳宗旺的臉色也是一沉。
「惡巫穀?「他重複了一遍,「神仙莫入惡巫穀,隻有去路無歸途。「
這句老話,他早年就曾聽周邊許多人說過,一直以為那是一句誇張的市井傳言,如今站在穀口,才感覺到那句話的分量。
「對。據說,說裡麵不光有瘴氣、毒蛇、野狼——還有鬼。「梁翠翠語音有些發顫。
陳宗旺深深地咬了咬牙齒:「老子——還就不信這個邪!追!「
他拔出腰間的繡春刀——那刀的鋒刃在暮色裡閃出一道細細的青光。
梁翠翠也拔劍在手。
二人漲著膽子,一步一步地趟過山澗,鑽進了對岸的叢林。
叢林裡,風聲驟緊。一陣極冷的風從山穀深處吹出來,卷得二人衣袂獵獵作響。梁翠翠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她握劍的手開始發抖——那是極度恐懼的失態。
陳宗旺的臉色也不好,但他畢竟是錦衣衛的指揮使,什麼陰曹地府似的場景裡冇經過,可——眼前這條山穀,跟先前見過的所有陰森之地都不大一樣。
他不敢多想,隻把手中的繡春刀握得更緊。
……
兩側的山壁高聳入雲,穀口正如一張巨獸張開的口,一副要把進去的人吞下去的模樣。
穀內漆黑一片。月亮此刻已升到山頂——那月光卻完全被兩側的山壁擋住了,一絲一毫也漏不到穀底。
陳宗旺與梁翠翠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
他們點燃了火摺子,光隻能照亮眼前三尺。三尺之外,全是黑暗。
一陣冷風從穀內吹來,風裡帶著一股不知名的野獸的嚎叫。那嚎叫極長,極淒——一聲一聲拖長著,在穀壁間迴蕩。
梁翠翠壓低了聲音:「旺哥——還追嗎?「
陳宗旺咬著嘴唇,抬起腳,想往裡走——腳才邁出一步,又縮了回來。
又一陣冷風吹過,二人同時打了一個寒顫。
「這鬼地方!「梁翠翠唧唧索索地罵了一句。
「那小子——「陳宗旺環顧四周,「居然敢往裡鑽?不要命啦?「
梁翠翠想了想,忽地一驚。
「想起來了——「她低聲,「當初師父在世時,經常單獨帶邵湖平出去,一走就兩三天,說不定就是幫他找地方藏身——所以那小子才毫不猶豫地朝惡巫穀跑。「
陳宗旺一愣,細想一下,越發覺著不妙。師父當初對邵湖平的偏愛,是擺在明麵上的。老頭臨終前把冥香劍收回,把太虛無極劍譜的原本也不知藏在了何處,隻留下一句「賣譜保命「。
如果師父真為邵湖平留了一處藏身之地,那裡會不會正好藏著劍譜的原本?!
陳宗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他咬著牙,猛地又要往前邁——就在這一刻,身後遠處的天際間,驀地炸開了一團紫紅的煙火——一朵,兩朵,三朵……
三團紫紅色的煙火在夜空中盛開——像三朵極妖艷的、極詭異的花。
花與花之間的火線交錯糾纏,在夜色中盤成一個特殊的雲霞圖案——錦衣衛的急召令。
陳宗旺回頭一望,臉色驟然大變。
梁翠翠不解。
「這什麼?「
「最高等級的急召令!「
「出啥事了?「
陳宗旺焦躁地搖頭:「不知道。但既發出此召令——必有天大的事端。「
他轉頭看了一眼漆黑的惡巫穀,又回望那漸漸消散的紫紅煙火,狠狠一跺腳。
「便宜那小子了!「
他一把拉住梁翠翠的手:「回去!「
二人轉身,疾步往山穀外走。
陳宗旺一邊走,一邊回頭,眼睛裡滿是不甘。
他不甘心讓邵湖平這個廢人,就這樣從眼皮底下逃走,更不甘心的是:惡巫穀裡也許藏著劍譜原本。
陳宗旺不知道,他今夜的一走,將讓邵湖平踏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他更不知道,就在他這一走的同時,數百裡外的另一處山道上,另一件更大的禍事,正牽著整個江湖乃至朝堂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