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邊寨謀商稅
馬人望這一趟的確是早有謀劃,他每經過一個縣便將該縣的官吏召來,詳細瞭解並記錄下該縣的賦稅數字,但是卻並未直接去找秦剛,似乎是準備到了後麵再一併交涉。
而正是因為他的忙碌,便給了馬植更多接近秦剛的機會。
馬植是個大遼問題青年,倒不是他自身有多大的問題,而是他的腦袋裡有了太多的奇怪問題,要麼因為問題角度的刁鑽敏感而讓被請教對象三緘其口,要麼因為回答者的空洞刻板讓提出問題的他覺得索然無味。
但是這次遇到的徐大學士、徐將軍卻不一樣,敏感的問題他不避不退,皆有答案;回答的言語不偏不倚、有理有據。
等快到天津寨的時候,馬植已經徹底成為了秦剛的小迷弟!
來此之前,他隻聽說過“神槍三郎”之威名,又讀過那首《人傑絕句》,已知徐三的文武雙全之名,而這次一路走來,無論是沿途的風土人情、山川地貌,還是眼前可見的民生凋敝、百姓困頓之景,卻都能從與他的交談中得到啟發與頓悟。
“博學非為薄名,而是為行事有據。一地為主政官者,不可整日隻坐在州縣城中的官署中,下麵之事,全賴小吏所報。”秦剛這幾日已經基本對馬植有了一個清晰的評價——大遼憤青,與他一同鄙視著馬人望此時的無比忙碌,“缺乏了自己對於實際民生民情的基本掌握,拿著底下人彙報上來的文書數據,基本上也就是緣木求魚,無濟於事。”
“徐集賢金玉之言,學生受教了!”馬植此時的態度十分地恭敬。
看到他的狀態,秦剛覺得是可以對他多講一些道理的:“我在南京道隻管軍務,本不該多言。但你若能為官,須得記住:增稅加賦是最蠢最無能的手法。如此不如直接動手去搶好了!真正的地方治理,是要搞清本地有什麼資源?有什麼條件?雪山大漠、草原湖澤,無處不有著獨特的生機。官員比百姓強的地方在於眼光長遠、手段豐富,可以帶百姓從中挖出商機、帶動經濟。隻有讓百姓的日子好起來,讓地方的商賈收入多起來,哪怕降稅減賦,卻可以因此而讓官府的收入變得富足,這纔是能吏!這纔是良相!”
馬植一邊用心聽著,一邊細細回想,頓覺其中的道理無窮,再抬眼看向馬上的這位將軍,更加覺得此人愈發地高深莫測。
天津寨,為了迎接新任南京道統軍使及三司使,一應將領與官吏皆出寨相迎。
大遼在天津寨駐守的,有兩個營近千人的漢軍,領頭的守將為軍都指揮使孫溫,寨中管理征收商稅、檢驗進出商品的主事官吏也是統軍司的,而具體做事、尤其是做賬的人,都聘用了流求人。遼人也發現,隻要最終決策權還在自己手上,而相對於複雜又累人的具體事情,專業的流求賬房做得又快又好,何樂而不為呢,於是便一直延續到現在。
天津寨原本就是遼國邊境的一個軍寨,當時的南京三司使李寧一與秦剛商議後建起。最初的軍馬換軍糧的暴利生意基本上都是由蕭得裡底家族商隊壟斷。
之後,隨著此事的風險變大,看到軍寨裡的其它商品也能產生豐富利潤,老奸巨滑的蕭得裡底便放開了市場,準許其他商社一同經營,不僅可向他們收稅,而且更可掩人耳目。
蕭得裡底在離開南京道前,先安排自己的侄子蕭奉先進了南京統軍司,接管了天津寨。
而蕭奉先又定下規矩,不管是誰想去天津寨換防,都必須要向他支付高昂的行賄費用。畢竟,他的叔叔蕭得裡底一路做到了北院樞密使,算得上是朝中有人!
直到現在,表麵上被統軍司獨享的钜額稅收,除去明確用來補貼地方軍欠餉開支外,絕大部分,都不露痕跡地到了蕭得裡底叔侄二人的囊中。看似糊塗無為的耶律和魯斡早就看穿了這一切,默認這一切而無所表示。
隻是那時開始掌管南京道稅賦及官衙用度的三司使馬人望卻是急得跳腳。
一麵是日益惡化的財政收入難題,另一麵天津寨的強大貨物進出能力,能比其他所有的榷場交易總量都高。
所以馬人望認為,隻要能將天津寨商稅收回來,甚至能夠分潤到一部分,南京道的賦稅危機就可以迎刃而解!
當然,天津寨本就是統軍司自己辟出的軍寨,之前利潤又如此肥厚,暫時冇法奪回。隻是這次換了新留守,又換了新統軍使,馬人望也是從自己的職責出發,希望能有些突破。
一行人馬入了寨城,住進了寬敞舒適的官驛。
安排妥當之後,秦剛叫來遊珍,兩人先換成了宋商裝扮,然後直接便十分熟悉地奪內室移開一隻看似普通的櫃子,後麵竟然露出了一扇暗門,出去後便就到了驛站的後巷。
這是因為天津寨的修建都是由流求人主導,像官驛、商館等處的機關,儘在秦剛他的掌握之中。
而跟在身後的遊珍,早就養成了見怪不怪、處變不驚的性子,隻是緊緊跟隨。
到了一處掛著河北商會牌匾的宅子麵前,秦剛向門房的人出示了手上戴的一枚戒指,對方檢視後便將他們請到後堂,那裡的人又取來印泥,親自檢驗了戒指上的印鑒後,便立即恭敬地再引他們從這裡上樓。
兩人剛從樓梯走上走廊,裡麵有人聽著聲音便迫不及待地迎出來。
“大哥!”
遊珍見到此人便徹底放下心來,因為正是四海商行的總掌櫃談建,他接到秦剛的通知後,便帶上分管銀行的手下,馬不停蹄地趕到了天津寨,並在這裡等了幾天。
“我就知道你的鼻子靈,一聽到我要叫你過來,一點時間也不會耽誤!哈哈!”秦剛拍拍談建的肩膀。
“天津寨已經建立了這麼些年,港口本身冇問題,但是整個南京道的局麵一直打不開,甚是可惜。大哥這次發了話,一定是有了把握,我不得不激動啊!”談建興奮地說道。
“把握談不上有多大,機會確實是有一個。”秦剛笑了笑,一招手,“坐下談。”
遊珍自覺地站在外麵的走廊上進行戒備。
第二天,秦剛假托自己隻懂領兵、不太懂得生意賬目的理由,主動邀請馬人望帶著手下與他一同參與對天津寨寨務的檢查工作,馬人望喜出望外,欣然前往。
聽說有留守府官員一同參與,孫溫明顯極不讚同,不過他也吃不準新來的統軍使是什麼意思或有其他考慮,簡單反對了兩句見無效後也就算了。
不過,流求來的賬房顯然是十分稱職,捧上來的賬本十分嚴謹,即使是馬人望帶來的幾名手下,極為認真地看了半天,也都點頭表示讚賞。
反倒是秦剛聽出一些問題:“遠的地方不說了,天津寨是宋國河北貨物的最主要輸入地,可我怎麼發現這些東西基本都立即轉了海運發賣了呢?”
“稟徐統軍知曉。”孫溫瞥了瞥坐在一邊的馬人望等人,心想機會來了,繼續說道,“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南京道這裡的各州縣,對從我天津運出的貨,還要再征一次商稅,所以海商情願轉成海運直接去往其他地方;二是南京道的進貨量不大,留下來也怕賣不掉。”
孫溫所說的話,卻把馬人望弄紅了臉,不過他也是在等這個機會,直接站起來說道:“也不怕徐集賢恥笑,南京道也是迫不得已。這些年各州縣賦稅年年下降,地價、糧價卻不斷走低。其它的榷場加起來也比不起天津寨一地。而天津這裡的商稅,三司使司收不到,所以隻能對於天津出來的貨物進入州縣時再征收一次,就是為了補充一點地方收入啊!而且孫都司也講了,南京道不僅僅是民眾的手裡冇有錢,就連官府的官庫裡,也是拿不出錢。徐集賢也是我南京道的主官之一,此事一定得要幫忙啊!”
“哎!要說馬使司所言之事,徐某自當儘力。隻是天津寨的商稅一事,自有成例,怕是牽一髮而動全身,還是須從長計議纔好!”
“確實啊!”聽得秦剛並未直接答應,一直擔心著的孫溫趕緊開口,“南京道與那宋國邊境最長,又缺關隘把守,兵力不足,必須多募京州漢軍。可漢軍又不比宮衛,既無定撥糧餉、又無就糧之地,所以天津寨一年征收的商稅,儘數補貼漢軍後,也是幾無所剩啊!”
孫溫的這幾句話倒也說得馬人望無從辯駁,也正是南京道這裡缺錢,又知他們有天津寨,所以南京道這裡也就更加不再撥付漢軍糧餉了。若不是現在更加缺錢,其實原先的那樣兩不相欠也就這樣子下去了。
“嗯,這樣我倒是明白了一些。”秦剛點點頭道,“南京道缺錢,養不起太多兵力。而目前的邊境防衛,又需要更多的兵力。於是前任官員就弄了這個天津寨,搞點生意、讓統軍司收點商稅,自己養自己,對不?”
“徐統軍所言甚是!”孫溫立即讚同。
“則三司使這邊之前因為撥不了糧餉,隻能讓統軍司自己搞軍寨來養兵,然後也就收不到軍寨這裡的商稅,現在手裡便更加缺錢,不管是普通榷場、還是到天津寨這裡,便就越來越買不起各種貨物,買賣變得越少,三司使這裡就越收不到稅,對不?”
“確實如此啊!”馬人望聽著對方講得頭頭是道,立即表示讚同的時候,也從心底裡生起了更多的希望。
“馬司使的難題是缺錢,這倒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秦剛卻是話題一轉,講起了故事,“說有個客人到了一個鎮子,發現鎮上的人都不高興,一問才知,客棧掌櫃做衣服欠了裁縫一貫錢,裁縫買肉欠了屠夫一貫錢,屠夫找妓女過夜欠她一貫錢,妓女住在客棧也欠了一貫房錢。可是大家身上都冇錢,都還不了欠賬。客人哈哈一笑說這事簡單。於是先借給掌櫃的一貫錢,讓掌櫃還給了裁縫,裁縫立即還給屠夫,屠夫還給妓女,妓女還給掌櫃,掌櫃此時再還給了客人。這一貫錢轉了一圈,一文不少地回來了,但是鎮上的人都不欠錢了!”
秦剛講的這個故事十分的有趣,眾人也覺得似乎有所指,不過也一時都說不出來。
“其實故事隻是故事,放到現實中卻有兩個問題很重要。”秦剛繼續說道,“真正的借錢不會這麼簡單,第一是客人借給客棧掌櫃後,如何保證他一定會拿去還給裁縫?萬一他也想去找妓女呢?第二是即使錢回到了掌櫃身上,他並不想還給客人怎麼辦?”
眾人都點頭,也都轉過來看他有什麼好辦法。
“所以客人一般會要求客棧掌櫃抵押一件值錢的東西給他,同時也會約定客棧掌櫃對錢的用途,最好是去還賬,這樣利息可以最低。一旦花在彆處就需支付高額利息。這樣的話,客人纔有希望收回自己的借款。”
大家似乎都聽明白了,又似乎都冇聽明白。
還是馬人望稍有悟性,他想了想開口道:“徐集賢之意,莫非是說我南京道的問題在於缺少了這關鍵的一貫錢,從而導致大家都不花錢、不用錢,最後導致市場凋敝,商稅不振?”
“善!”秦剛讚許地一笑,他想提議的方法正是“刺激消費”,但是這個經濟名詞是無法直接讓此時之人明白的,這才煞費苦心地把道理揉進故事來類比,總算有了一個能琢磨明白的人,“所以如果直接把天津寨的商稅分給三司,那就是統軍司少了該有的收入,而也指望不上留守府可以多撥糧餉,這樣的事自然不會有人願意去做。”
馬人望站起作揖道:“懇請徐集賢指點迷津。”
“本將也冇什麼太好的主意。隻是聽說天津寨這裡,有來自大宋的四海銀行,據說他們是全天下最善於做銀錢生意的人,咱們畢竟是大遼的南京道,找他們商量看看,有冇有什麼可以借一筆搞些錢生錢的活來?”秦剛這才慢慢地說到正題上。
“四海銀行?這個情況誰清楚嗎?”馬人望的眼光在詢問在場的人。
這時負責軍寨商稅賬房的人便站出來說,這個四海銀行與大宋客商的關係甚密,會有專門的人常駐在寨城裡的河北商會。而且最近他們就有總行的人在這裡,可以去請過來。
馬人望一聽便說:“快去請、快去請!”
寨城並不大,很快就把人請來了,而且一報名號,居然是四海銀行總掌櫃談建。
不過,馬人望也顧不上吃驚,先是介紹了室內的各位後,便直接講了自己麵臨的難處,並真心實意地詢問對方有冇有好的建議與辦法?
“徐賢集老爺、馬司使老爺,還有各位官爺,承蒙各位發問,在下隻是個生意人,在商言商,也就講點自己能想明白的話。”談建開口,說的都是質樸無華的話語,但是仍然讓人覺得不凡,頗有些見過大場麵的氣勢,“天津寨的繁榮,托的是整個大遼的市場、而不是南京道的市場;天津寨運來的絕大多數貨品,基本多是直接轉口其他地方,而不會直接在南京道售賣。無非兩個原因,一是南京道的驛道早就荒廢不堪,不好行走,二是這裡的百姓太窮,手裡冇錢,買不起各種貨品。”
說南京道太窮,這話也就隻有談大掌櫃有口氣可提,馬人望的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心裡明白自己的家底,隻能開口請教:“談大掌櫃可有解決的良策?”
“良策談不上,卻是死方法,首先必須要修驛道,隻有先把驛道修好,纔會有商行願意把貨運往析津府以及道內各州縣。”
“從天津寨到析津府的驛道重修之事,之前也不是冇有人想過。”馬人望開口道,“隻是天津寨歸於統軍司管轄,所以三司收不到這裡的商稅,自然就不太願意去修路。而統軍司隻關心港口與寨城裡的商稅,覺得貨物運到州縣去也與他們無關,同樣也不願修這條驛道。所以議了兩回,也就冇有了結果。”
“徐統軍與馬司使都想得短淺了,其實修驛道一事,大家皆會得利,隻是不能太計較眼前。”談建仗著自己有底氣侃侃而談,“在下的四海商行在天津寨也有貨物進出,驛道要是能修好,南京道的市場就是多出來的量,不管是寨港的商稅、還是南京道各州縣的商稅,大家都是能夠多出不少收入的!”
馬人望卻是憂心忡忡地說道:“箇中道理,本官也不是不知。可是這修驛道之事,既耗民力、又花財力。南京道原本就入不敷出,又能從哪裡籌到這一大筆錢呢?”
談建站起來一躬道:“南京道的驛道修建,利官利民又利商,四海銀行鬥膽表個態,這筆錢,我們銀行是可以借給馬司使的!”
“嚇!這樣一項修路的工程,至少二十萬貫以上,四海銀行能借得出這麼一大筆錢?”馬人望表示不太可能。
“這次的驛道要能行商行大車,不能修得太窄,預算可以高一些。就由在下給個準數吧,可以借出五十萬貫!
“五十萬貫?!”
除了秦剛與馬人望之外的眾人都驚得要跳起來。無他,此時大遼從宋朝那裡訛到手的歲幣折抵下來不過一年銀二十萬兩、絹三十萬匹,不過摺合五十多萬貫。而現在談掌櫃直接承諾可以借出來的錢,居然就能頂得上這筆钜款。
馬人望冇有立即驚喜,是因為他還有自己的擔心:“四海銀行願意借出這麼一大筆钜款自然是好,隻是本官實在冇有信心能夠還得了這筆錢啊!”
談建不慌不忙地說:“我大宋現有一句新諺語,‘要想富、先修路’。驛道修好的價值可能遠非現在能想像到的。首先,修路要采買大批材料、工具,它們的進出本來就是生意,市場就會紅火起來;其次,修路雇用大量地方百姓,他們原本很窮,現在能拿到工錢,就立即會買糧、買衣、買各種東西。賺得多的人還會有更多的消費。於是南京道需要的商品就會增多;接下來的,修好的驛道可以更方便地運進來更多的貨物與商品,各個州縣的交易增多,各地市場的商稅增加就是必然;最後,一旦南京道的驛道修得比其他道都好,那麼就會有更多的貨物會取道這裡,過路的中轉經濟也就能發展起來了。”
看到馬人望已經聽得兩眼閃閃發光,談建進而說道:“在下是出借錢的,都不擔心南京道在修好驛道後還不了,馬司使又何必有這不值當的擔心呢?實際上我也大致估算過,南京道隻需要每年拿出新增商稅的一半還錢,我們四海銀行就不會擔心!”
“這點不難!”馬人望脫口而出。
“談掌櫃願意出借,馬司使這裡願意試試,那可是還需要本將做些什麼?”一直未曾開口的秦剛恰到好處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