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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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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年輕好學人

風流大宋 · 林二虎

魏國王耶律淳的上任,場麵是極為盛大且隆重。

或許是析津府內漢化更多、更重禮儀場麵,不僅僅是所有的官員全都儘心儘力地操持著歡迎儀式,滿城的商賈大戶也都毫無怨言地張燈結綵,就連城裡的市民百姓也如年節一般,自發地上街歡聚。

這讓坐著馬車進入城中,行進在主乾大街上的魏國王耶律淳,也禁不住對於自己有了一點新認識——孤還是挺有名望與威信的嘛!要不,怎麼能夠得到當地民眾如此地擁戴與歡迎呢?

此時擠在道路兩邊不斷髮出歡呼聲的百姓人群裡,兩個小店主模樣的人正倚在兩家共用的那道隔牆兩邊,交流著的話語卻是道出了眼下民意的真正原因。

“聽說這新來的留守,便就是老留守之子啊!還是朝廷新封的魏國王!”

“可不是嘛!這位魏國王可是當今皇帝的叔叔,據說老皇帝在位的時候,還有大臣上奏推薦他當皇太子呢!”

“噓!這個話現在可不能亂講。其實今天隻要這個魏國王能和老留守差不多,少操心、少管事,咱析津府的上上下下,日子就能好過得多。”

析津府的地方漢人大族勢力稍強,漢人官員也相對多些。所以曆任留守,多是皇兄皇叔,這樣才能壓得住地方,隻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上層爭鬥便害得普通百姓遭殃。

而難得遇到一個佛係的耶律和魯斡,不管理、不折騰而成就了南京道官民的福音。

相反的情況,便是當年耶律寧臨時頂替接任南京道代統軍使,因為一腔熱血,與時任南京留守的蕭得裡底直接衝突,儘管他的目的是要為朝廷做事、為百姓謀福,但在政治鬥爭中卻雙被老奸巨猾的蕭得裡底壓在底下,最終把各種事情搞得一團糟,地方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耶律和魯斡的成功經驗,理應能夠傳給他的兒子,而且聽說這次一同上任的統軍使,便是在東京道與魏國王相處融洽的漢將徐三。

這樣子下來幾年的南京道,總得過些安生日子吧?

百姓有百姓的想法,官員們卻有著更多自己的想法。

南京道由於轄境內漢人比例大,農業人口多,許多具體官職更偏像大宋一點。這樣在長期的慣性思維中,南京道官員更偏重農耕的發展,是大遼最重要的產糧區。

隻是契丹貴族卻一直無視這些,他們隻熱衷於圈地放牧,從而導致了越來越多的農田被兼併、霸占、進而拋荒。耶律洪基在位之後,南京道的糧食產量一落千丈,大批農民佃戶被迫賣身成為契丹貴族的馬奴羊奴。

這種民眾階層的變化,無形中也摧毀了南京道的另一大發展機會:商業貿易。

原本,南京道與大宋河北路接壤,擁有比西京道更多的邊境椎場。卻因為大批農民,甚至中小地主的破產,購買力急速下降,境內驛道日漸荒廢。

蕭得裡底與李寧一時,雖然有了秦剛新辟的商道,但在遼國卻被他倆霸為私商,並通過天津寨大肆經營違禁的糧食與戰馬交易,隻是肥了自傢俬囊,卻無益於整個南京道發展。

因此,南京道的百姓越來越窮不說,就連原先日子過得不錯的地方大族也發現手頭的錢越來越少。各州縣的田賦縮減,商稅更是少得可憐。

遼國的漢官們,隻稍稍懂得一點農耕經濟常識:想恢複生產,必須得輕稅減賦。可是眼前稅賦本來就低得可憐,朝廷怎麼可能同意?官吏隻能聽從上麵要求,機械死板地進行“勸農保稅”,實際上卻成為了各級官吏可以魚肉百姓的新機會。

一方麵,好不容易鼓勵漢民們墾地、恢複了一批新田;另一方麵,經濟環境的惡化讓農民無以生計,被逼得隻能賣田、導致田價不住下跌。最終唯有破產。

南京道的百姓隻剩下最後一條路:zousi!

zousi的商品,不會是老百姓的日常用品,隻會是貴族官員們所青睞的金銀飾品、白酒糧霜、海貨玉石等奢侈品,大多數都是從南京道這裡轉手,再賣向其他地方。

事實上,zousi所逃掉的稅費,就是官府在正常商貿裡可以收到的商稅。隻是zousi者也無法獨享這塊收益,而是要拿出大部分,向地方軍隊以及官吏們行賄,從而加速了社會財富向極少數人集中。

百姓民生艱辛,官府同樣舉步維艱。南京道的zousi貿易越興盛,遼國的官府就發現越“缺錢”!那是因為這個時代的官員,都不可能明白“貿易逆差”的概念以及其中所蘊含的道理。

遼宋貿易逆差其實一直很大,但在澶淵之盟之後的近百年,之所以冇有表現得太明顯,得益於兩點:第一就是宋每年要付給遼幾十萬歲幣,這筆白給的钜款,被遼用來購買大量宋貨,對沖掉了不少的差額;第二就是遼也有主力出口的東西,就是羊肉。宋國每年要花費巨資向遼國采購幾十萬頭肉羊,又是平衡掉遼宋貿易差額中的大部分。

當年秦剛一力促成天津寨建立,最早是為了交易雙國在明麵上禁止的糧食與戰馬生意。後來的兩地官員冇那麼大的膽子,慢慢迴歸了傳統的商品交易。

這樣一來,不僅原先大宋的絲綢、茶葉及瓷器形成壓倒性的優勢,而且流求那裡運來的白酒、霜糖以及南洋更豐富r商品,全都成了遼國貴族無法抵禦的需求。即使流求商人同樣敞開需求,吃進遼國可以賣出的大批礦產、毛皮與藥材等,但也無法抵銷之間的巨大差額。

所以耶律和魯斡不問事,而當時的三司使馬人望無論如何嚴格管理、查處貪汙zousi,但也無法扭轉官府營收的不斷下降。

尤其突出的便是:遼國的錢荒越來越嚴重。

本來遼朝自鑄的銅錢又少又差,大家都不愛用,邊境貿易隻通行宋錢。大筆的貿易交易中銅錢不夠用,就隻能退回到以物易物的方式。

但是,交易商品種類多了後就麻煩了。因為賣毛皮的人未必需要白酒,就算東西願意換了,也會因為未必等值而產生種種麻煩。

幸好在流求與倭國九州的金銀礦支撐下,海商們便使用起攜帶方便的金鋌、銀鋌,而它們大多都出自於頗有信譽的四海銀行。

秦剛當年在高郵丁憂時,就曾讓談建帶人研究並籌備發行“四海錢引”。

事實上,古人的聰明程度超乎想像:這批中國最初的金融專家們,擁有著豐富的錢莊實踐經驗,再加上秦剛的專業點撥,他們便迅速掌握了貨幣的根本含義。既充分領會到紙質貨幣的絕對優勢之外,也弄明白了之前交子推廣失敗的原因:其一是官府發行缺乏規劃,不是為了市場需要,而是為了自己缺錢而印發,從而導致交子氾濫;其二是官府缺乏信用擔保手段,在交子氾濫引起貶值時,更冇有應對措施,反而共同參與了對百姓與商賈利益的掠奪。

之後秦剛因為出事而無法進一步指導,談建隻能依靠自己的實踐摸索,一步步推進。

四海銀行先在各地努力推廣金銀鋌,一是建立起自身的信用,二是以它們摸清市場對大額交易的真實需求。接下來,四海錢引便以金銀鋌的替換券的形式出現:

商人在甲地將大批金銀鋌先兌成錢引,便於攜帶。到了乙地後,再將錢引兌換成金銀鋌用於交易。這種異地通兌的便利性,讓商人很容易就接受了四海錢引。

之後,四海銀行一方麵保障錢引隨時可兌成金銀銅錢,同時也會在兌換時收取一定手續費。而一部分商人意識到:如果讓交易對方也接受錢引的話,他們則會省下可觀的手續費。

秦剛從遼陽回到流求時,先是瞭解到四海錢引已經得到了流求商人的普遍應用,然後更是驚訝地發現,在冇有國家意誌的加持、也冇有成型的金融秩序保障的情況下,談建這批最原始的金融專家們,實際上已經摸索出一套“以金銀鋌為儲備金標準”的紙幣發行方式。甚至他們還通過嚴謹的試驗與精細管控,摸索出錢引發行數額與金銀鋌儲備之間的安全比例係數,以確保錢引不會濫發而引起貶值的大問題!

秦剛明白,很多事的步子不能邁得太大,而且對貨幣相關的金融手段,他雖然擁有超越當下的見識與常識,但在實際運用中,未必會比談建他們高明多少。所以,他還是放手讓談建自行負責,在那時希望他做好各種準備,等待著條件成熟後,可以將錢引推廣到遼國去,從而可以發動起一場具有深遠意義的“貨幣戰爭”!

回到南京道的官員這邊,三司使馬人望對大遼國忠心耿耿,本著自己“修身齊家平天下”的儒家思想,兢兢業業地努力工作,憂國憂民地謀劃著未來。

在迎接新任留守耶律淳及統軍使徐三兩人的宴席上,馬人望最終還是忍不住站出來,提及眼下南京道所麵臨的經濟窘況,更提出了他的各種擔心與憂慮,懇請耶律淳給予上任指示。

“此事不難,咱們徐統軍不僅統領全道兵馬軍情,同時還是陛下新賜的集賢殿大學士,如此文武全才,必能為馬司使想出紓憂解困的良策!”耶律淳嗬嗬笑著,將這事甩給了秦剛。

“王爺說笑了!徐某就隻是個武夫罷了。隻是學了幾句詩詞,那次隻是去詩會上湊個人數,幾則試題之中也是討了點巧,更是陛下額外的恩寵,才賞了個虛名,實在是愧不敢當!”秦剛不慌不忙地謙虛著再將話題推回,“而且馬司使所提之事,都是民生政事,徐某哪裡敢越權,還是得聽王爺的運籌指揮纔好!”

“哎呀,徐統軍也許不知道,這南京道與其他地方不同,邊境正與那宋國相望,各處的軍寨榷場,亦商亦軍防。”耶律淳卻是早有應對的說辭,“彆的不說,這裡最大的榷場,便就是南京道統軍司所管的天津寨,僅此一寨,生意數量就能超過其餘好幾個的榷場。所以,馬司使的難處,還真的要麻煩辛苦徐統軍多多關注啊!”

“哦?”秦剛故作驚訝地回道,“南京道還有此事?若是如此,徐某倒是有心要去那個什麼天津寨好好看看,倘若那時在能為馬司使幫得上忙的話,便是當仁不讓的責任!”

“徐統軍果然爽快!”耶律淳立即笑道,“馬司使在道內熟悉情況,不如就好好地陪著徐統軍一同走一趟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秦剛也就清楚了耶律淳目前是冇有什麼太多底牌的。

而且他要是冇猜錯的話,三司使作為留守府的直屬高級官員,馬人望一定在此之前就拜會過耶律淳,而且以他眼下的認知,極大概率隻會盯到了天津寨貿易的商稅,期望能夠得到耶律淳的插手。

耶律淳則滑頭,既不拒絕,但冇答應要直接乾涉,而隻是提議讓他們兩人一同走一趟。這樣的話,他便算是幫了馬人望的忙,但最終能達成什麼結果,則需要其自己去談。

秦剛同意帶馬人望一起去天津寨,是因為經過他與李清照的一夜長談,對於接下來在南京道的行事方略,已經有了大致謀定。

次日,雙方約定一同在析津府東門集合出發。

提前到達的馬人望,向秦剛介紹了一位隨他同行的年輕人:“見過徐集賢,這是下官的侄子,單名一個植,表字良嗣,一直非常仰慕大學士,想著借這次機會,能夠為大學士牽馬引蹬。”

而那個年輕士子趕緊上前施禮道:“學生馬植,見過徐集賢。”

“馬植!”秦剛心裡又是一動,再聯想到馬人望本就出身於本地馬家大族,便立刻明白了眼前之人是誰,不過他依舊還是淡淡地點點頭道,“既是馬司使的侄子,一起跟著見見世麵也是不錯的。”

馬植在中國曆史上的意義非同小可,對他的評價大多都是從曆史的最終結局出發,將其定罪為“宋金戰爭”、以及“北宋滅亡”的罪魁禍首,而他本人也是在金兵直逼東京時,被宋朝廷以“兵禍始作俑者”之罪名處死。

但是,實事求是地回到當下這個時間點,就像秦剛與李清照曾討論過的那個話題中:馬植他究竟是遼國漢人中罕見覺醒的華夏精英?還是在遼末複雜社會危機下的政治投機客?秦剛此時覺得,倒是有了可以親自查證的機會了。

馬植自報了年紀,今年二十一歲,雖在伯父的督促下,通過了在析津府的科舉貢試,不過最近兩次都冇有通過在上京的最終考試。

“讀書終究是出人頭地的最好出路,科舉一定不要放棄。”馬人望在路上也不忘教育自己的侄子。

不過,馬植卻並不太認可,他一昂頭道:“那也不一定,徐集賢就冇參加過科舉啊!”

“住嘴!你豈能與徐集賢相比?他是武將出身,卻是武藝超群,征戰四方,為國殺敵,立功無數!但也不耽誤他文采出眾,神對絕句力奪春鉤宴詩會魁首。”馬人望直接嗬斥他,“那你是文能相比?還是武能企及?”

秦剛騎馬與他們並行,趕緊客氣地勸道:“良嗣正值青春年少,未來前景廣闊燦爛,不必拿我們這些皮末之功相比。”

“黃毛小兒口無遮攔,還望徐集賢海涵。”馬人望轉過身致歉。

“學生自然是敬重徐集賢的。”馬植卻堅持發表自己的看法,“我遼國雖自詡華夏正統,承襲隋唐,但終究還是掩蓋不了尚武輕文,崇夷貶漢的時弊。若不是如此,以徐集賢這樣的滿腹才華,何必要先做馬上將軍,之後才能得到天下文人的認可呢?”

“……”馬人望冇想到自己侄子又耿又硬,一時之間無言以對,隻能先轉頭對秦剛不住地請罪道歉。

“馬使司無須緊張,良嗣年輕氣盛,這些話也是有感而發,情有可原!”反倒是秦剛回過頭來安慰他。

“虧得徐集賢體諒,老夫這次把這個惹禍精帶出來真是不妥啊。”馬人望有點後悔,便找了個機會拉著馬植遠離秦剛。

不過從潞縣開始,不時便有地方官員為賦稅之事求見馬人望,冇有約束的馬植便又轉到了秦剛這邊。

“學生平時好胡思亂想,然伯父嚴厲,一旦不合其意便斷言斥罵,終難解其惑。今日得見徐集賢,方纔感受到大學士之胸懷與博才。學生鬥膽有些困惑,想在此請教。”

“行啊,但說無妨。”

“吾大遼雖尊儒重學,然儒學之源,卻在中原宋國,是否說明我大遼為外,而宋方為內乎?”

馬植的這個問題的確是許多遼國漢儒的共同疑惑,不過也早有人解釋過的。

秦剛暫時還未確定馬植這次來提問是否有人指使,所以也就謹慎地引用了標準答案:“春秋戰國的齊魯,雖坐擁天下儒學之大半,但並不影響最受鄙夷的秦國最終一統天下。而今日之遼宋已經互為兄弟之國,那便同樣是天下子之一,也不排除將來有一天,兄弟合一再現大一統之中國!”

馬植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答案,卻在一時錯諤之間竟然有些神往了:“那以大學士之見,是該誰合併誰呢?”

“吾輩自當多努力!”秦剛的回答既堅決又十分富有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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