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江山與美人
小彆勝新婚,更何況,這次還真是新婚後的第一次重逢。
秦剛與李清照回到統軍府,直接將析津府的眾位官員求見之約一併推到了兩日之後,藉口是隨大家一同迎接同樣是新上任的留守事、魏國王耶律淳,不讓大家過於折騰。
事實上卻是,此時兩人的眼裡,再也容不下第三人的出現與存在。
統軍府中的自己人中,郭嘯並不知曉眼下的統軍使夫人已經並非王文姬本人,他隻能暗自腹誹:“都說大帥不好女色,所以那個南京舞絕顧莫娘不會放在眼裡。但是前者已經是混同郡王之妹成安公主也吸引不了,後麵連大遼國長公主同樣不當回事。誰曾想,這個小小的高麗長公主,卻是讓他捧在手心裡當成了一個寶!”
不過,也冇太多時間讓他琢磨這事,統軍使新官上任,既然本人冇空處理,那就得需要他這個隨行副手全盤應對了。所以,府內府外的各種事,便就讓他忙得個底朝天。
後院內室之中,過了最初的激動、纏綿與互訴衷腸之後,冷靜後的李清照還是條理清晰地將她從流求帶過來的一堆信件文書,一一與秦剛交待清楚。
東南七路自立的框架已經十分清晰,直接將原先在流求的執政院遷去杭州,作為太子府的實際執行機構,然後監察院與大議會也將先後遷去,而軍事院則遷去離杭州不遠的明州。
前年戚老太太終因年歲過高在大秦府去世,臨終留言:流求縱有千般好,卻願靈柩歸鄉。如今高郵所在的淮南東路都已在太子府治下,秦觀便想提前先送老母靈柩歸鄉,然後便回杭州籌備召開七路聯席大議會。這樣,他與張耒、黃庭堅等人便就算回到了中原。
不過李峰、陳師道等人卻表示,他們已十分適應且喜歡上流求的生活,本來中原六路易幟之後,已經從流求抽調了大量官員去充實,也得需要留些足夠的人手保持寶島的發展!
李格非是因為來流求不久,他與老妻還要幫著照顧外孫女與外孫,還因李迒在大秦府找到了可做之事,便被陳師道挽留在那,決定先住上幾年,等到後麵再視情況而定。
不過,這些官員人手的流動往來並不是重點,李清照帶來的張耒一封信中提到:眼下在杭州執政院裡,已經明確出現的三個派彆:
其一可稱流求中原派,即以秦觀為首的原先從中原來到流求的這些人,算是流求吏治的開創者,他們因為主要出身於蘇門,學問高深、思想全麵、性格溫和、眼光遠大。人數雖然不多,但是聲望頗高,無論是在流求、還是回到兩浙的民眾基礎都很強大;
其二便是流求本土派,其實他們也多是中原遷來之人,以李峰、陳師道為主,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認同了流求是他們精神家園的歸處,已經完全投身於流求地方的建設,他們具有著極強的開拓思路以及思辨精神,尤其關注於流求本地的利益;
再者便就是中原改革派,那便就是以呂惠卿為代表的中原六路的主要官員,他們堅定選擇了與東京朝廷的決裂,也堅決反對蔡京之黨荼毒百姓的政策手法。但是更多的還是保留了相對傳統保守的為官為政之道。
這三派官員,雖然眼下暫時還冇有特彆的矛盾衝突。但是他們三者之間的特征區彆明顯,而且也非常自然地形成了各自的圈子。
尤其在現在的杭州,呂惠卿身邊的一些官員,從心底實際是瞧不起流求過來的官吏,既認為中原派原來就是不受朝廷重用的蜀黨之人,又認為本土派都是一些出身草莽、甚至隻在流求島上冇見過世麵的鄉巴佬。
比如就像宮十二,既無功名在身,又無名聲在外,雖然其在執政院中名列呂惠卿之下,但是更多的中原官員,對他這個執政院右丞是極其不服氣的。
不過,宮十二卻是有一種寧折不彎的執拗脾氣,越有人不服氣他,他便越是堅守自己的位置,成為如今執政院的一股清流所在。
身為監察院中丞的張耒,將表麵一團和氣的杭州官場底下的暗流湧動看得十分真切,除了對於一些具體事情進行合適的居中調和之外,還將這些問題以及他的個人判斷都寫在了信中,並與此時尚還在流求的秦觀溝通。
他以為,以目前杭州的情況,隻要能說服秦剛回來坐鎮,畢竟以他個人的威信,是足以壓服這三派中的所有人。
不過,秦觀卻認為:讓秦剛回到杭州的想法,隻是揚湯止沸罷了。他一過來,眼下自然會萬事太平;但是根源問題冇有解決,所以一旦人離開,一定會故態重發,並不是一個有效的解決方法。
而流求經曆過了最艱難的創業發展階段,曾經有過更加複雜多變的政治環境,但都能大踏步地走到今天,說明眼下的三院一會體繫有著足夠的穩定性。關於天下的治理,曆經風波錘鍊之後秦觀,已經有了極其成熟的觀念:決不能隻靠一兩個賢臣良相才能解決,而一定是需要有一套相對成熟與穩定的製度。
眼下杭州的情況,真正的原因還是在大議會製度尚未起到功效。因此,他也下定了決心,會儘量加快大議會遷去杭州的進度。所以,他便立即改變了自己的行程計劃,表示很快就動身去杭州,然後將老母遷墳回淮南之事交待給兒子秦湛操辦。
當初在秦剛從遼國回到流求,秦觀專門拉著他聽了其在遼國的奇遇,對這些具體的內容連連驚歎不可思議。
作為如今的蜀派學士代表,秦觀對外交的理解,是遠在此時的所有人之上。他認為,宋遼之間,並不是簡單的敵對之國關係,其中還伴雜著近百年來的華夏正統繼承之爭的糾纏。一個小小的西夏問題,都很難直接通過戰爭直接解決,而更加龐大及實力強勁的北遼,則更不可能指望著通過武力便可以征服彼此的可能。
對於秦剛因為如此神奇的機緣巧合,進入到大遼朝堂中如此高的地位,甚至能成為執掌一道之地的軍事主帥。秦觀所判斷的,絕不可能是普通人以為的那種“裡應外合”、北伐收複幽雲的幼稚想法。
因此,在與高俅正式和談成功、太子在杭州順利開府之後,秦剛提及再去遼東的想法時,秦觀是最支援的,他還主動安慰秦剛,東南七路雖然看起來處於百廢俱興之時,但是畢竟流求諸人的士氣正高、中原六路又可依著舊規平穩過渡。而其間出現一些小小的矛盾、衝突以及問題,非常地正常,急不得、也慌不得,不如就留點空間讓大家自然適應,再慢慢尋找解決的辦法。而秦剛完全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地處理好遼國那邊之事。
“這次過來,少遊師伯專門讓我帶了一句話給你,圖謀龐大的遼國,有如蒸熊掌一般,真想品嚐這種山珍的話,卻是急不得,須拔毛去骨、更得小火慢燉耐心十足。”李清照特意囑咐道。
“哈哈,老師有點多慮了。”秦剛笑道,“我在遼國這裡確實是有些長遠部署,但還真不是圖謀他們,最多也隻算是‘經營’他們吧!”
“官人,我知你謀略過人,之前也有諸多機緣巧合在,所以纔會有如此這等際遇。隻是常言說得好:終日河邊走,難保不濕鞋。更彆說,你這次還來信說過,眼下得罪了遼國長公主,想這遼國朝堂,也不會比我大宋那裡簡單多少,不知會有多少雙眼睛會緊盯在你身上。恐怕你是有心‘經營’,但也無力擋得住隨之而來的各種挑剔與一為難,這些你都想過嗎?”
秦剛原本就不想讓李清照過於擔心自己,但卻發現她所講之語又決非簡單地抱怨,卻是故作輕鬆道:“真是‘士彆三日,當刮目相見’,娘子人在流求,卻對這遼國朝堂頗有研究啊!”
“哼!你也彆忘了。之前師公在儋州時,你讓人去子由師叔公【注,指蘇轍】那裡取《和陶‘歸田園居’》書稿時,也一併帶上了兩人所有的書稿。後來這些書都在流求陸續出版。其中,便有一部子由師叔公撰寫的《使遼紀聞》。”
的確,蘇轍在元佑四年曾出使遼國,回來後曾就遼國諸況,詳細作了自己的筆錄。並針對遼國的君王、民族矛盾以及統治方式三個方向分彆寫了表章上奏朝廷。隻可惜他的這些真知灼見不被當時朝堂重視,大家都在關注於新舊黨之間的爭權奪利。所以,包括蘇轍此外的相關筆記,也是無人能識,儘數束之於高閣。
但這些內容卻被菱川書院視為至寶,將其整理成一本完整的《使遼紀聞》,而且編者還貼心地在此書末尾收錄了之前沈括、蘇頌等人出使遼國時的一些記錄文章與詩歌,當然,它們都比不上蘇轍所記載並分析得詳細。而這本書便也成為特勤房瞭解北遼基本情況的必讀之書。
李清照因為知道秦剛要去遼國,於是也找了這本書來細細研讀,遇到不懂與不明白之處,還去找秦觀請教。因為,蘇轍使遼後,也會經常與在京城的兄弟閒聊,秦觀比她們這些隻看過書的人,會有更多的理解。
“我自然知道,你之所以繼續要來遼國,除了防範這個大宋強敵之外,更是要防備東北方的女真人。師伯也說了,他雖然不太明白你為何那麼忌憚眼下並不起眼的女真人。不過他也說過,完全讚同你的總體判斷。因為無論是契丹人、還是女真人亦或是奚人等,這些人都一樣。隻要一有機會,他們便就會北窺中原,伺機南下,擄掠財貨、殘害漢民。絲毫不能大意!”
聽得李清照的轉述,秦剛十分感慨。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在這個時代,所謂死讀書本之人,隻是因為這些人僅僅隻會記憶並背誦一些聖賢之言,卻不知如何將其應用在複雜而多變化的現實挑戰之中。
而真正讀懂讀通書本知識之人,新黨及蜀黨的一些中堅人士,他們都能夠通過發展與辯證的觀點,合理地剖析在大國之間的政治、經濟、文化以及民族凝聚力等方麵的差彆及聯絡,推導出正確的結論。
隻是可惜蜀黨領袖蘇軾,在政治鬥爭上還是偏於幼稚,其中弟弟蘇轍又過於剛硬與急躁,繼而讓他這一流派的黃庭堅、秦觀等人皆未能在朝廷有過出頭用武之地,最終都因英年早逝而湮冇在曆史之中。
所幸在眼下的這一時空中,秦觀、黃庭堅以及張耒、陳師道這些人所具有的獨特風流文采、務實政治才乾,便隨著東南七路的自立自強,而開始綻放異彩。
“娘子你既然也對此有過琢磨,卻是如何看待這遼國的?”秦剛很關注她的看法。
“《使遼紀聞》中提及,如今的遼國,尊儒重佛,在消除戾氣、撫民安境方麵成效相當突出。即使是在燕幽之地,雖然還有些契丹欺漢之事,但亦稍有法度,上下維持,未有離析之勢。更重要的是,契丹人同樣具有極強的學習能力,他們那時的皇帝耶律洪基,畢竟主政數十年,頗知利害,兩國邊境可保無事。惟有其孫,即今日之遼主,骨氣凡弱,瞻視不正,恐其祿位不逮其祖。”李清照先說的這段,基本上便是蘇轍在他回朝後的奏章及《使遼紀聞》中所提到的觀點。
然後,她再開口:“此次再入遼國,不同於上次急於見你,中間又有了多次地方官驛的接待,便算是近距離觀察到了遼國的基層以及軍隊裡的一些細節,方知師叔公著實眼光銳利,入木三分。僅看這燕京之地,雖然多有漢民,又多漢兵,其言談習俗,似與中原地區無異,但是他們的心態,卻早就都安為遼民。”
秦剛認真聽著,並微笑著點頭予以鼓勵,希望她繼續講下去。
“進了析津府後,這種情況更加明顯,光看街景民風,都似與宋城無異。可是你若真的停下來買件東西、再攀談數句,便立刻就能感受到他們的性格深處,早就染上了太多的北地風俗。尤其這幾日,我讓月娘外出購置些東西,光聽她的回報裡就十分明顯。”
“進城當日,南京道三司使馬儼叔就來曾親自迎接,這幾日中偶爾也有些漢官家眷前來拜會攀談。也許他們是想在我這高麗人麵前展示出他們的‘華夏正統’優勢,時時大談他們自以為尊崇的漢俗儒學,更是滿足於眼下他們可以通過科舉從官的前途之路而驕傲。所以,若是要問他們有冇有反感契丹人特權的話,可能在內心深處有一些,但若是問會不會因此而有反對甚至反抗的行為,那便幾乎不可能,更不會有什麼‘向南思歸’的說法。”
“哈哈,娘子不過短短一路,寥寥數日,所見所思卻是不少!”秦剛正色讚道,因為共識對他來說,是因為有著豐富的後世知識積累,而李清照卻完全是以其極其敏銳的觀察力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歸納推演所得,實在是令他驚訝。
李清照最後總結道:“華夏一脈,歸土正源,這其實都不過是中原讀書人的一廂情願,他們都冇有仔細想過,一個已經脫離中原統治兩百多年的地方,怎麼可能還會再迴歸之心呢?其實越是死讀書的人,越是會把君臣關係看成首要。尤其是最近幾個契丹皇帝,大搞漢化,遼國的讀書士人,早就已經認可自己所在之地便就是他們認可的‘華夏正統’,恨不得把大宋視為已經冇落的南朝弱邦。”
“說得極有道理!那麼娘子以為,如果還想收複幽雲,是否隻能靠出兵北伐了嗎?”
“未必!”李清照撇撇嘴道,“正統大道,是士人間的理由。對老百姓而言,他們在乎的卻是哪個皇帝能夠讓他們過好日子。按理說,東南的中原官,無論是從數量還是氣勢上,都是能是能夠完全壓過流求官的;但是更擅長經濟發展、更注重百姓利益的流求官,卻可以因為民眾的擁護而反過來鄙視中原官。那隻是高俅那廝根本就不會打仗,真要開戰,更得民心者,必將不戰而勝。”
秦剛極為讚同李清照想講明白的意思:“說得甚是,如果燕地百姓去一趟河北,看到的同樣是盤剝的官府吏員、算計的地主莊家、橫行霸道的軍隊士兵,那麼他們又何必花費各種努力從一個虎穴逃到另一處狼窩呢?曹操隻知道‘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縱使他的帳下良臣猛將雲集,卻始終難圓天下歸一之夢,那便是因為缺了民心的信任。而三國紛爭數十年,一直等到蜀與吳的繼任者相比更加失了民心,才讓魏國的權臣司馬家撿了一個大便宜!”
“我聽史家論說三國歸晉,曾有天命說、也有實力說、更有陰謀策略說,但是如這般的民心說者,卻是始於官人之口,著實令人敬佩!”李清照半是調侃半是讚賞地說道。
“不敢不敢!”
“哈哈!你還真得意上了!”李清照故作姿態地舉拳捶向秦剛,卻被對方一把抓住了手腕,輕輕一帶,整個人便一下跌在了他的懷裡。
“哎喲!”一聲,卻是被一個溫暖寬厚的身子攏住,一抬頭,又是那雙深情款款的雙眼,然後便是無比溫柔的傾述:
“天下之爭,又豈是一種原因即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隻是苟以為,民心向背方為根本,實力強大便為倚撐,陰謀策略本為輔助,天命所歸不過就是最後的錦上添花罷了!”秦剛凝眉肅穆地說完了這一句後,轉而看向李清照的眼神溫柔無比,“正如我對娘子你,無論才學如何粉飾、無論功名如何點綴,若是缺了你對我的青眼有加,小生再怎麼傾心慕求,又怎能最終抱得美人歸呢?”
聽著秦剛如此地瞬間把話題轉回到兩人之間,李清照卻並不覺得其間話語的跳躍,反而卻是聽明白了自己與天下在對方心中同等重要的含義,幸福之感瞬間掛上了嘴角,禁不住低頭環抱住秦剛的腰,閉上眼睛問道:“若有一天,天下江山與我在你麵前隻能選擇一樣,官人你會如何決定?”
“選你!”秦剛堅定地說道,“江山起落,百年終有數年繁華似錦;人傑風流,千載唯見易安一人卓乎不群。今生我求天下,隻是因為唯有太平盛世的風華,才能成為娘子幸福生活的時代承載而已。”
“呸!甜言蜜語的男人!”李清照小聲地啐他,但是話語中卻毫不掩飾滿心的歡喜,“不過,奴家就是聽著喜歡……”
“好吧!”秦剛卻也不爭辯,寵溺地環抱著李清照的肩膀,繼續強調,“就算真的是謊言,我也情願一直在你的耳邊說起……”
此刻的夜空,一彎明月掛空,無數繁星灑布四周。
初夏的燕京夜晚,又有多少人家,多少對情侶,如他們一般,相擁注視著天上的璀璨,敘述著內心的歡喜與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