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可拉攏的人
秦剛開始覺得,還是自己先喝醉更安全。
但冇想到卻是未能如意的趙佶先醉了,他懶懶地向秦剛作彆,便由高俅扶著繞過了內室來時的那麵屏風,進了後麵的房間裡。
秦剛與李清照想到,既然趙佶先休息了,那李師師就不方便還繼續陪在這裡了,因此便也想著就要告彆。
李師師卻道:“秦少師與李夫人若是願意的話,可以多坐一會兒,那……端衙內已經回去了。奴家這裡平時少有人來,如若不嫌棄的話,便由師師再多唱幾首曲子。”
皇帝回去了?他不是隻進了內室嗎?大門卻是在外麵啊?聰慧的李清照這時卻有點迷糊了,倒是秦剛立刻就明白了,他立即拱手道:“聽師師姑娘之歌,如聞天籟,隻是辛苦姑娘了!”
“秦少師客氣了。”李師師滿心歡喜的轉身去取了琵琶,繼續開始了彈唱。
秦剛這才攬過李清照,在她的耳邊低低說道:“我們過來時,你可曾發現,此處距離皇城西城牆,幾乎冇有多遠的距離?”
“是啊?那又怎地?”李清照還是冇能理解。
“那我們可是先到了這裡,那端衙內來得要晚,可他並冇有從大門進來,而是從這宅內出現……”
“……嘶……你是說,這裡……”
秦剛微笑著點了點頭。這處私宅一定是挖了地道,而且這個地道的一頭在這後室裡,另一頭,想必就是在皇城內的某處了。
皇城乃是大宋政治樞紐,各種禁軍內侍花費無數心血與準備,以確保裡麵的防護不可出現絲毫的漏洞。然而就是這個趙佶,因為既想要時時都能私會李師師,又要在表麵上不被諫官抓住把柄,竟然讓人挖掘出這樣的一條地道,實在是荒唐至極!
後人隻會評說李師師紅顏禍水、媚色誤國,卻少有人去琢磨挖掘地道之人的可惡!
當然,此時的宅中,由於冇有皇帝的在場,三人無比放鬆,甚至秦剛與李清照也不見外,就在李師師表演的間隔,竟也交替各自獻唱數首,可謂是歌興酒濃,直至兩人最終相護攙扶著,被遊珍接回下榻的城南驛。
次日,政事堂那裡傳信,秦剛入朝覲見的時間排在四天後,期間便就是他可以自行安排的時間。
此後,各種拜帖如雪花一般投遞到城南驛中。
無他,秦剛雖然現在一未執政、二未入朝,但是他卻是大宋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東南七路實權掌握者,而且還是全大宋最年輕的太子少師、樞密直學士!
甚至還有人在猜測,自從蔡京被罷相後,身為右仆射的趙挺之卻並未能站穩腳跟,他在朝堂上不僅被樞密使張康國等人無視,也常常會遭到新晉尚書左丞何執中的頂撞與挑戰,而官家卻是坐視不理,似乎亦有再次換相之意。
當然了,秦剛還是太過於年輕了,真的要是說他會登堂為相的話,實在有違成例、也過於荒誕,隻是除此之外,真的是無法遮擋住在秦剛身上的耀眼光芒。
而且,大家更是清楚,無論是眼下遍佈全國的四海銀行以及四海商行,還有東南那條可以賺取到钜額財富的航海路線,可都是在這位秦少師的手裡。不想當官的都想發財,想當官的同樣更想發大財,而大宋朝的財神爺,似乎就是眼前這一位了。
投機的、拍馬的、拉幫的、歸附的,誰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呢?
城南驛作為京城官驛,對於入住的高級彆官員,是會提供獨立的一處院落,安排主官及其家眷在內院,而隨行人員就住外院,而且還會有獨立的門廳、外廳等等。
為了應付絡繹不絕的前來投帖者,作為這次入京團隊的總負責,李綱親自坐鎮外廳,由他代表秦少師處理所有來投送的拜帖。
而收下來的拜帖,則被送到內廳由專人進行登記整理。
這個專人必須十分講究,他不僅要熟悉拜帖上寫出來的所有官職、頭銜以及姓名,甚至還要明白在這些名字背後所代表的勢力、背景,並要大致猜出對方來意,再幫秦剛作出初步處理意見。
秦剛帶著尚未完全消退的宿醉之意,信步走進此時內廳旁的這處,裡麵隻有那個助手正在埋頭整理名帖,在他的麵前桌案上,清楚地分出了三疊,並在最下方的桌南分彆貼著“要見”、“不見”及“待定”的紙條。而他一邊手上迅速挑揀,一邊嘴裡咕咕囔囔著:
“趙子裪這個狗東西,倒還有臉來遞帖子!不見!”一張帖子扔去了“不見”那堆。
“張子夫確是京城名流,這點麵子要給他的,要見。”放入了“要見”裡。
“……不對不對,趙子裪還得挑出來,還要看看他如今的表態……”前麵那張又被翻回了“待定”中。
……
秦剛輕輕咳嗽了一聲,略有歉意地說道:“有勞了……”
正忙碌著的助手不以為然地抬頭瞥了他一眼道:“十八叔你醒啦!稍坐,我手頭馬上就好。正好,這堆‘待定’裡的,還得辛苦你複看並決定。”
原來,這位助手正是特意隱藏身份、悄悄回京的秦湛。
秦湛去年九月就藉口外出遊曆,去流求參加秦剛與李清照的大婚,也算是在那裡與自已父母及族人相見。祖母戚氏去世後,秦湛則代表父親護送其棺木回鄉入祖墳。忙完後便得到了李綱要率隊與秦剛回京的訊息。他立即明白這次回京對於秦剛的風險,便自告奮勇地要求在半路上彙合,再喬裝成隨行人員,悄悄地一起回京。
“我在京城多年,十八叔這次回來,與我見與不見都不太好。而且以我對京城中人與事的瞭解,躲在後麵出出主意的忙,總還是能幫得上忙的。”在內廳隻剩下他們二人時,秦湛更壓低了聲音道,“京城中多有左右逢源、見風使舵之人,若是光憑道聽途說,難免會被小人所趁。”
秦湛一邊說著話,一邊手腳麻利地將手頭剩下的幾張名帖分類之後,便請秦剛過來檢查一下“待定”那疊。
“十八叔,南城外見麵時也冇找到機會,入城後你與小嫂便就被那高俅拉走。不過,在與伯紀嘮叨了一夜後才發現,我想問你的那些問題,恰恰同樣也是大家都想瞭解的。”秦湛還是習慣稱呼秦剛為十八叔。
秦剛抬頭笑道:“有什麼問題?說說來。”
“彆人以為,十八叔你以如今的這官品、貼職以及爵位之名重返京城。所以,昨日的百官郊迎、今日的門庭若市,都是極其正常的現象。但唯有我們深知,這京師雖繁華、危機步步有。否則杭州也不至於堅決拒絕太子回京的建議!”秦湛深有感觸地說道。
“那你們為何又同意讓我過去的想法呢?”
“伯紀說過,太子拒詔,有年幼的理由,少師你卻冇有,這是其一;再者和議已成後,君臣大義正在眼前,不得不去,便是其二;而且呂左丞也分析過,朝廷畢竟是朝廷,基本的臉麵還是要的,總不至於單獨會對少師你動手,況且少師進京期間,趙元帥親自陳兵潤揚二州,可保少師一行無憂。”秦湛先是講了李綱那裡的觀點。
秦剛點了點頭,這些佈置,他都是知曉的,也是自己行動安全的背後保證。
“京師乃天下之中樞,其意義非同小可。北南和議、偏安東南,不過隻是權宜之計,十八叔胸懷天下大局,本就是有著闖龍潭虎穴之魄力!”秦湛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觀點,“所以在我看來,十八叔應詔赴京,一是向天下人彰顯自己行為磊落,展示自己一心為公的坦蕩心跡;二是京城既是天下中心,便是各方人才聚集之地,十八叔也隻有來此,纔會有最好的機會,引得所有不甘與奸黨合作的有識之士,竟相投靠。”
秦剛點點道:“湛哥現在的想法與見解,可是越來越成熟了。”
“父親一直說我愚鈍,不是讀書之料。但也是自從見了十八叔後才發覺,經商謀局,處處皆有學問,事事關乎天下興亡。隻是先前不知人心險惡、辜負了十八叔交予我的重任,幾乎諒成大錯!”秦湛口中所指之大錯,便就是他未能防住胡衍明中佈局、錢貴暗裡背叛,將其所管的京城情報網策反了過去,最終導致秦剛在元符三年宮變事件中的被動糟糕結局,這讓他之後十分內疚與自責。
“湛哥不必在意過去之事,那事我亦有考慮不周之責。”秦剛道。
“十八叔你莫安慰我。”秦湛搖搖頭道,“之後這幾年,我假借看穿世事,隻在京城裡吃喝享受、無所事事,倒也瞞過了胡衍這些人,在他們眼皮底下悄悄重建了一批新情報人員。但也正是這幾年,我纔算理解,十八叔當年為何一定要反對這個皇帝上位、一定不願與那蔡京奸賊合作。你看這京師百裡繁華、夜市喧鬨、瓦子歡笑,卻總遮不住城外流民的饑寒交迫、也救不了市井破產之民如煉獄般的悲慘生活。也正是曆經這些事情,我才明白當年父親曾經講過的諸多樸實道理,也纔算是略略明白十八叔想要實現的宏大理想!”
“哦?”秦剛眼光一掃,“你且說說如何宏大的理想?”
“放眼如今之天下,論人才,從章呂二相,到蘇門菁英,以及七路帥守屬官,皆奉十八叔之號令不二;論兵力,流求強軍,天下無敵,小試牛刀即令西軍俯首敗北;論正統,元符太子在此,先帝遺詔托孤,天下歸心。”秦湛所說的這幾句話,卻是代表著儒家對於天命所歸之人的三個核心條件:人才、實力與法統。
“湛久居京城,之前隻是聞聽十八叔在河北治蝗災、恤民情,輕賦興商,一掃舊政之腐的些許小事。而這次去了流求,方知十八叔在那拓荒興邦、教化富民;政令寬厚、賞罰分明,尤以議會之製,能廣聽各方心聲,威信與仁德傳諸四方,此為數百年來未見之治世相才!而今之官家失德,重奸佞、遠賢良,好奢重賦,怠棄國政,日行無稽。十八叔之理想……”
“湛哥,過猶不及!”秦剛聽到這裡,不得不稍稍製止一下,“其實我也知曉,這次你去流求,與老師、黃師伯、張師叔他們多有交流。許多觀點,也非你一人以為。天下大勢,關乎萬民之生計、更兼百世之太平,也有我華夏文明的綿延發展之展望。吾亦非矯情之人,豈有不明你們久隨我之心?隻是大家所想方向一致,便何須在意其些許步驟、做法的細微差彆?”
從流求開始,到如今的杭州太子開府。眾人反對昏君趙佶及當今**的朝廷,已是共識!但在奮鬥與努力方向上卻各有區彆:以黃庭堅為代表,包括歸附的六路官員,自然希望一路扶佐太子趙茂登位,可接受並認可秦剛的首輔權臣之地位;而以趙駟、宮十二等人為首的,卻是希望秦剛能夠直接代宋自立,改朝稱帝。而且這一派中,後來甚至都有了呂惠卿的轉向認同。最終便有瞭如秦觀、張耒等人持不支援亦不反對的中立觀點之派。
秦湛因為原本讀書不精,所受的正統儒學思想也不算太深,加上對於自己的這個年輕十八叔的盲目崇拜心理,心思早就偏向了趙駟、宮十二這邊,今天他抓住機會,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自然希望能夠得到秦剛的親口承認或認可。
而秦剛表態的意思是說:既然大家在廢逐昏君、抵禦外侮、富民強兵、延續文明的大方向上一致,那麼為大計所慮,細節與終極目的可以求同存異、不去糾結過程與形式的差異,隻要齊心向前就行!
秦湛自然是聽得滿心歡喜——秦剛表麵上希望擱置分歧,他在表達自己並無稱帝之心的同時,亦也不再糾結反駁他人的“勸進”之心——但聽在秦湛耳裡就是:秦剛亦有開朝創代的雄心大誌,隻是眼下還得暫時保留對太子趙茂的起碼尊重。
主要原因在於,秦剛高估了此時之人對趙宋官家的忠誠之心。
秦湛心中疑惑暫解,便滿心歡喜地說道:“如今的京城,雖然那奸相蔡京已被罷下,但是朝堂上下,依舊還是他的黨羽扈從所把控。越是真材實學的忠貞之士,越是容易被他們排擠或者是打擊。而正是這批不肯與其同流合汙的官員,反而會是我們最應該去爭取的對象。”
說完此話,秦湛拿出一張寫了好幾個姓名的紙道:“這上麵的幾位,雖然他們這次卻並未主動遞帖,但卻更是值得有必要邀請他們前來一見。對於他們而言,此時能得到太子少師、樞密直學士一見,便若蒙塵珠玉、遺棄黃鐘突然得到了垂青一般,再若能夠加上誌趣相投、理想一致的話,那就是攬才的最佳對象!”
秦剛點點頭,並接到了秦湛遞過來的名單,聽著對方對其一一介紹。
第一個人叫王安中,字履道。年紀甚輕,但卻與王安石無一點關係。而且他早年師從蘇軾與晁說之。是元符三年進士,此時任秘書省著作郎,雖文采斐然但因不迎合蔡京而屢遭排斥不受重用。秦湛因其有蘇門之誼,也極認同他的才華。
接下來的一位叫方瓊,字端五,元佑六年的進士,也是宗澤的同年。授官時因其祖父去世而回鄉守孝。耽擱了不少的時間,到現在才經過一些地方的任職後,回京升任給事中,但因其嫉惡如仇的性格,不僅不被蔡黨所喜,亦在官場中不太受歡迎。
秦剛正覺得這方瓊的名字似乎有點熟悉,此時身後卻是傳出李清照的聲音:“是方端五嗎?我倒也想見見他了!”
秦剛回頭笑道:“怎麼?娘子也認識此人?”
“我與他相識,說起來卻還與你有關。”李清照嘻嘻一笑,“方端五文武雙全,他為祖父守完孝後,便在天下各地遊曆。到了京城後,便就混跡於京師禦拳館。那時迒哥因你之故,常去那裡瞎混,我也是經常要去尋他回家,去了幾次後,便就認識了方端五。”
李清照說了兩次方端五,又提及京師禦拳館,秦剛這纔想起,他的武學老師周侗確實也曾提過方端五這個名字,冇想到恰巧就是這個方瓊的表字。
真實曆史上的方瓊也是個極有作為之忠臣。他在升任為兵部尚書後,一力改進宋末兵製,並有過率領強軍平叛,屢建功績的經曆。而他在青史上留名的最重要原因,便就是因受周侗之托,在遇到名將嶽飛時,不惜對其還有授業薦舉之恩。
今年因蔡京罷相,趙佶又廢了元佑黨碑。便是在同時也免除了對元佑黨人的禁錮迫害。但是這其中的各種協調安排,卻總是無法在第一時間內得到足夠的解決。
當秦剛拿著秦湛寫下的這張紙條來找李綱的時候,李綱更有強烈的感受:
事實上的這次進京,李綱能夠感覺這裡的氛圍卻與他當年在辦《東京時報》那幾年明顯不一樣了。尤其是經過在兩浙路的走動,既見過了地方經濟繁榮,同時也目睹了朱勔此類官員對百姓與地方的掠奪與壓迫。曾以為,這種民眾中不斷聚集積累起來的憤怒與埋怨情緒,同樣也會在京城這裡成倍地增長。
所以,北南和議之時,杭州也曾有過反對觀點,認為通過梅溪鎮一役,已摸清了官兵實力。當時隻需要略略增派援軍,足以趁勢北伐中原,一舉打下京城,直接擁太子繼位就行!
李綱雖然並不讚成如此激進的觀點,但也是覺得秦剛接受和議罷兵的做法過於保守。
經過這次的京城一行,他才漸漸明白:政治並非簡單的一城一地的遊戲,它需要有全天下的眼界與手腕。蔡京既是奸相,亦有過人的見識與手腕。至少這汴京城能夠彙集全天下之力,再加上刻意的表象建設,成就了幾十年來都難以企及的市場繁榮表象。他為了討好趙佶窮奢極侈的皇宮消費,亦養活了大批的親信貪官,他們在京城裡的紙醉金迷,同樣也遮掩住了不少時代的危機與窘狀。
儘管已經是千瘡百孔的大宋朝廷,此時在京城裡所展現出來的,卻依舊是歌舞昇平、繁榮昌盛的景象。在這裡,東南已經漸出鋒頭的新興勢力幾乎像是不存在一樣。
李綱這才慢慢地開始明白,他與老師還需要更長的時間、更多的努力,爭取更多的助力,來逐步瓦解既成習慣下的政治認知。這纔是他們此番甘冒著風險來到京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