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左右皆下注
“老師,學生有一問,不知當問不當問?”李綱猶豫著開口。
“既開口了,就問吧!”
“倘若官家許以老師以高官厚祿,甚至邀你入朝……”李綱斟酌著發問的言辭。
“直接把倘若去掉就行了!”
“啊?難道……”
“是啊,你以為單單一個高俅,就值得我為他浪費大半夜時間嗎?”秦剛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京城裡的這位官家啊,確實不是個蠢人,但有時候,卻是有些聰明過了頭。”
李綱低頭認真聽著,的確,能像他老師這樣評價皇帝的人,天下人冇有第二個。當然,趙佶本身的得位不正,可以自然抵消他對這些不敬言語中的不適感。
“如今我已為太子開府下之第一權臣!試問他該用什麼樣的權位才能讓我動心?”因為是自己人,秦剛此話說得毫不掩飾。
“……那,倘若他許以執政拜相呢?”李綱大著膽子順著猜想。
“哈哈!那我就入朝攪他個天翻地覆!”秦剛大力一揮,氣定神閒地說完後,轉而微笑道,“所以這位官家不傻也挺聰明,他能猜得到這樣的結果,所以就絕對不會引我這頭惡虎,進入他的朝堂之山!”
此時的李綱已經二十四歲了.
在去西北之前,他一直接受的是來自於父親那邊的儒家教育,忠君愛國,胸懷天下。但對於民生實際卻一直缺少真實的認知。自從在鄜延路跟隨了秦剛後,他的眼界才真正被打開,先是切實接觸了西北邊境的軍民生產,後來又聽從秦剛建議,先後在京城、明州以及無錫等地創辦報紙,瞭解時弊,更是有了在官衙的做事經曆。這樣成長起來的李綱,早已不再是曆史上那個雖然耿直正義、但卻顯然不通世事、不懂時事的官場鐵頭。
甚至在今天的李綱心中,曾經神聖且不可質疑的朝廷與皇權,卻因為眼下在京城皇宮裡的那個趙佶,早就變得不那麼重要。甚至在杭州遇上宮十二之後,偶爾聽到他要“勸進”秦剛的大逆不道念頭時,也不覺得有多刺耳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按照秦湛給出了名單與擬定時間,李綱出麵安排秦剛接見了這些京城官員以及名士。
秦剛在京城的這些活動,自然都在皇城司的嚴密關注之下。不過到目前為止,他所見的這些人中,既無宰執翰林、又無禦史舍人等兩製重臣,自然也就不至於會引起多大的波瀾。
其中與方瓊的見麵倒是值得一說。
方瓊身材魁梧,聲音洪亮,一見秦剛,便爽朗地開口道:“吾與汝霖常有書信往來,早聞秦少師英名,此次聞少師入京,想著必然會拜者如雲,本來是不想湊這個熱鬨,卻不曾想反倒累及少師相邀,實在慚愧啊!”
“你這個方端五,不見我家官人也就罷了,卻連我這個酒友也忘了麼?”李清照卻是聞聽之後,帶著旋風一般的聲音從後麵趕出來了。
“嘿嘿!李小娘子畢竟是嫁了人麼!”方瓊這個大個子此時的扭捏卻顯得十分有趣。
“官人,這方端五可是我的朋友!今天算是你陪我坐在這兒吧!”李清照坐下來後,便對秦剛說道。
“要的!若不是你,哪能請得了端五兄前來。”秦剛笑道。
“慚愧!”方瓊拱手道,此時他才仔細端詳了一下秦剛,卻是眉頭一凝,脫口道,“冇有想到,秦少師竟然也是一個深藏不露的練武高手!”
秦剛被問得突然,隻能敷衍說道:“偶爾練些防身之技而已。”
“怕是不止吧,在下略懂煉氣之術,卻是冒昧問上一句,秦少師可認識鐵臂膀周大俠?”
秦剛此時便不再猶豫,直接開口道:“不敢有瞞端五兄,周老爺子正是在下授業恩師。”
“難怪難怪!”方瓊臉上驚喜不已,“正所謂文治武功,大道皆同。秦少師年紀輕輕,便身居朝廷二品官位,足以說明絕非常人。周大俠雖然平生愛好收徒,但能得他內功心法的,以在下所知,不出三人。而秦少師眼下若非刻意掩藏,恐怕早已達到最高一層境界了吧?”
秦剛卻也是吃了一驚,他平時修煉內功心法已成習慣,尤其是在遼國失了記憶的那段時間,其他的事都不記得,每天的吐納練氣卻從未落下。因此他在北方揮槍上陣殺敵之時,纔會感覺內功所催動了雙臂氣力不斷,體力更是渾厚無比。之後雖然一直未有機會再見到周侗,不知內功在突破第五層境界之後,是否還能再度提升。但是他也是由此開始勤於練習,如何在增強內氣的基礎上,儘力收斂自己的氣息外象,避免被外人察覺。卻冇想到,今天卻是被方瓊就一眼看出。
“端五兄本是清孃的舊友,又是在下恩師好友。你我莫再以官場稱呼所累,叫我徐之即可。”秦剛先是勸了一下方瓊,轉而再問,“隻是不知端五兄的眼光如此銳利,卻是辛苦我還儘力收斂與掩藏了。”
“慚愧慚愧,也非我的本事。這一是周老爺子的獨門內功氣息獨特,二也是他對在下信賴,也曾交流談論過這門心法的奧妙。”方瓊開口解釋,“吾雖不知具體的練習方法,但卻能聽得出徐之你的氣息獨特之處,與周老爺子一樣的綿長渾厚。最重要的一點,周老爺子號稱‘陝西鐵臂膀’,便是修習他這內功之人,臂膀自然不同於常人。徐之你難道冇有發現,如今你的臂膀會不自覺地擴展出了很多嗎?”
秦剛聽了一驚,下意識地將雙臂儘力一收。方瓊看了後便點點頭道:“若是徐之一直能保持如此,在下恐怕也就未必能看出了!”
而此話剛說完,秦剛便就放棄了努力,並自嘲道:“瞞得過他人,未必瞞得過端五兄的慧眼。既然已經瞞不住了,那就不必再如此辛苦了。”
“徐之既是周老爺子的入門弟子,想必除了內功之外,拳腳兵刃自然不差。今日提及此事,我倒是一時手腳技癢,不知能否請教一二?”方瓊之言行,一點不像個士人,反倒像個氣息濃重的江湖中人。
秦剛也是近來少有動拳,便就欣然應邀,兩人便就直接在院中切磋交手。
兩人一出手後,便你來我往,十幾個回合下來,方瓊便是驚訝於秦剛的拳精力沉,秦剛也佩服方瓊的身手不俗。
一番較量之後,還是方瓊認了輸,直言周侗手下無弱徒。在此期間,李清照已經讓人擺好了酒菜,便叫兩人擦汗之後一同對飲。
方瓊再與二人一同暢聊。從眼下天下邊境之邊防、再談及地方農田中的諸多無奈之像,以回朝之後的官僚亂象。他本非死板讀書之人,更兼有他人所不多的各地遊曆經驗,所言之事多有切中時弊之理。便與秦剛、李清照二人相談甚歡,再舉杯痛飲,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
此時,京城外城東南角,佑神觀外的一個兩進小宅院,這是舍湯會的南城的一處倉庫之地,平時主要用於存放收來備用的舊衣物。
秦湛此時扮成一名管家,帶了些舊衣物,像是前來辦理捐衣之事。進門後亮了身份,背後的大門便就關上了。
“蔡相公雖然被罷相,但他人還在京城。而且他的長子蔡攸,卻被同時升了樞密直學士以示安慰;同時,從兩府到朝官,上上下下的蔡黨舊人大多都冇被更換。所以現在趙挺之雖然拜了首相,可左右上下都冇幾個聽他話的人,朝野也在傳他‘兔子尾巴長不了’。更有人還在靜候著蔡相公過段時間回來,還有人有了改換想法,想去走宮裡幾位大貂當的門路……”
向秦湛作彙報的這名京城特勤房主管,表麵身份是舍湯會執事。他原本在另一家商行做事,進貨走了眼,被人騙走了貨銀,急得想跳河,卻被秦湛救下,又幫他補了虧空,於是便死心塌地在此做事。
“這次朝廷南征,明麵上有了和議,實質大家心裡都明白。所以除了領兵武將們得了錢財封賞,主事的高俅與胡衍都冇直接提拔。而是過了三個月後,皇帝纔給高俅升了正任職到防禦使,再給胡衍加了個集賢殿修撰的正六品貼職。不過,升職後的胡修撰卻很老實,不僅冇有乘機去搶南方的商路,還讓錢貴從他自家錢莊裡轉了五十萬貫錢存進了四海銀行。”
主管人彙報時口中有奇怪,而聽著的秦湛卻是心底裡有數:胡衍現在算是被秦剛捏住了命根子,尤其是南征回來後,除了表麵上老老實實之外,更是要通過存錢來,做出的是交上“保證金”的意願!
“京城裡波動最大的莫過於商路。眼下市麵上冇啥大變化,但背後做生意的人卻多換了手。南邊的出貨人多被洗了牌,直接導致京城這頭的接頭商賈們徹底亂了陣腳。反倒是之前一直走河北線海運的幾家如今最穩定。去年好不容易折騰完了的京西東路那裡現在發展前景極好,海運總是能輕鬆壓過了漕運。”
“好了,這些情況我都知道了。宮中情況如何?”
“之前我們趁著宮裡增人的機會,也趁機送進去了幾人。隻是現在發現,宮女多不太靠譜。如今的這位皇帝好禦處女,但大多在用完了後,很快便就遣散出宮。所以前麵我們曾花費了大力氣送進去幾名宮女,要麼一直待在冷僻之地,問不到靠譜的訊息;要麼一下子被那官家臨幸,飛上了枝頭。但是很快卻又被送出宮,前後所花費的錢,一下子便都打了水漂。所以,今年我們物色了幾個自己淨身後想入宮的閹人。之前進去的,倒已經有人被安排去了一些重要場所,時不時也能傳出一些有用的訊息。”
秦湛皺著眉頭想了想,原先是認為,宦官主意多,宮女更可靠,誰知遇上這麼個荒淫無道的皇帝,宮女被他當成了采陰術的消耗品,用完就遣送。如此這樣,重點調回到宦官身上,也算是可行。
“東家放心,聯絡他們的人,都是假托了‘鬼樊樓’的名頭。無非多花一點點錢。從他們那裡出來的新訊息還算正常。”
“鬼樊樓”便就是如今汴京的最大heishehui,傳說他們中最可怕的人,會藉助於目前汴京城內的地下排水係統隱匿蹤跡、sharen越貨。
秦湛點點頭,吩咐道:“眼下須更加勤勉。除了宮中,其他地方,比如開封府、皇城司,鬆還有九寺六監,都可留點心眼,橫豎都是要用錢,隻要能夠進入關鍵的位置用,再多的銀錢也算花得值!”
主管低聲應承:“說到這個,正想向湛爺彙報兩件事,一件是,最近蔡府因為南邊的產業損失,便在私下裡發賣了一批開封府的掛名諸曹參軍的告身,價格雖然不低,屬下還是搶到了一份,正想安排一個讀過書又忠誠可靠的人進去。”
秦湛道:“掛名參軍的告身雖然算不上實職,但是卻可以接觸到開封府的諸曹室文書,這樣一來,開封府裡的情報便無須太多擔心了。”
主管受到鼓勵則繼續道,“第二件事便是關於九寺了,之前在錢貴手下的一個我們人,因為辦事機靈,被那胡衍看中了,說是衛尉寺的右金吾街司出了個司事空缺,屬意安排他去。這衛尉寺掌監軍、軍法諸事,這裡掌握的訊息,卻是要比皇城司更重大些。”
“的確是個好訊息。不過還得囑咐他,一切小心行事,非重要情況不必急於聯絡。”秦湛鄭重地說道,“過去的老人中,能夠被反向爭取回來的極不容易,一切以安全為上,千萬不能因小失大。”
“遵命!”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京城。外西城草場巷大街附近的一處宅院,這是新升集賢殿修撰的胡衍的住所。
這些年來,胡衍一手勾結朱勔,中飽私囊,另一手把持了西北及北麵的諸多商路生意,早就積累起了曾不亞於蔡京的钜額財富。不過,胡衍卻不守財,一方麵他用這些錢去行賄高俅、交好李彥等人,小心地維持著自己的這份重要關係;另一方麵他也表現得極為低調。比如明明買得起內城的更大宅院,但他卻專門挑在了外西城這個冷僻地方,自然也更安靜。
“你說這秦剛,哦對,應該叫秦少師,”說話的正是如今汴京四大商會行首之一的趙子裪,“他自進京後,還冇見到聖顏,這兩天卻一點兒也不收斂,每天是賓客盈門、來者不拒,也不怕朝堂裡的人會對他彈劾?”
“現在誰能彈劾得了他?又或者說他能在乎誰的彈劾?”胡衍斜眼瞧了瞧對方,不以為然地說,“而且,誰說他還冇麵聖?就是因為已經見過了,他才如此肆無忌憚!”
“見過了?什麼時候?”趙子裪吃了一驚。
“進京當天晚上,高太尉作陪,去了鎮安巷子。”胡衍簡短的回答,一下子令趙子裪恍然大悟。鎮安巷子在他們這裡都是公開的秘密,也都知道皇帝與李師師的事情。
“官家既然已經見過了……那他現在還賴在京城做什麼?”
“自然就是那天晚上談得不太順利!”胡衍重重地靠上椅背,閉了閉眼,“本來官家那晚冇拉攏成,想著就早點安排明麵上的陛見儀式,一結束便就趕緊打發他回去好了!可惜現在這趙相公卻是個睚眥必報的小性子,一根筋地就想對秦剛刁難打殺威風,自然也就有意把他覲見的時間往後排。”
趙子裪失聲笑道:“這豈不是讓他秦剛正好天天收帖見客?”
“所以說呢!這秦剛也雞賊,先見些京城士紳,然後以借他娘子的才氣再見名家士子,接下來估計應該會見些商賈大戶。這樣子也不易觸犯結交重臣的大忌,對了!”胡衍突然轉頭髮問,“我讓你去投拜帖,可有迴音?”
趙子裪拱了拱手道:“正好要說此事,就在過來之前才收到的回帖,說是明天下午,讓我與羅、陳、李三位行首一同品茗。還是胡修撰料事如神,知道他不會不見我、但也不會單獨見我。”
“那是你我同病相憐!”胡衍臉色一沉,鄭重地說道:“當年是我拉著你一起轉投端王,而且的確也給了你這幾年的大富貴!如今這秦剛卻有了翻盤機會,我自然不會瞞著你。大家都是兄弟,有錢一起賺、有事一起擔,蔡相公他家大業大,翻來覆去地也不會擔心。高太尉死抱官家一棵大樹,可以一直挺到底。隻有咱們兄弟倆,都是隨風漂泊的浮萍,自然是哪裡風大就往哪裡跑,所以這件事,你想好了,咱們就算綁在一起了!”
“那是是是!說句實話,當時胡修撰從齊州回來告訴我這件事時,我還將信將疑,總覺得你過於謹慎了。哪知才一年的時間,太子回來開府了,東南七路自立了,看來你拉著我在他這裡再投一注的決定簡直是太明智了!”趙子裪也是當年背叛秦剛的重要一員,被胡衍看中,也是看中他楚國公府的皇親背景,以及已經拿下來京城裡與秦剛相關的重要產業,能夠幫他消化商業上的主要獲利。
胡衍在齊州與秦剛見麵之後,首先自然是為了保命,其次也為自己多謀一條後路。秦剛這邊的籌碼,也必然要多找個幫手——趙子祹。
果然,膽小怕事的趙子裪一聽說秦剛有可能會殺回,立刻便像是嚇丟了魂一般,一切唯胡衍的安排是從。直到今天,秦剛高調回京,他便是一百個服氣地按照胡衍的吩咐,立即派人送上了拜帖。
“明天見麵時一定要記住:多說話,多承諾!凡是秦少師所提的說法,一定要無條件地支援!切記!切記!”胡衍囑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