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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錢監談生意

風流大宋 · 林二虎

江南東路,饒州,永平監。

這是大宋最高水平的鑄錢官監,一是年代悠久,於唐代始建,無論是錢匠的技藝傳承、還是鑄錢的經驗積累,都站在整個大宋錢監的最高點。

此時,天下錢監皆以永平監的鑄錢技術為標杆,所以最早一批的大觀通寶也從這裡出產,再送往京城提請禦覽後發給其他錢監作為樣板。原本以為可以像往年一樣,會因自己的精細優質,再次得到皇帝與朝廷的一致稱讚,並還能帶回一些特彆的賞賜。

誰知道,最終等來的卻是一則嚴厲的斥責以及同時送來的另一批新錢。

手握著這批明顯不是出自他們爐坑的大觀通寶新錢,永平監的幾位資深錢匠麵麵相覷。

這批新錢,表麵極為光滑,銅板上的字廊清晰,字麵平整,幾乎冇有鑄造時的雜痕。這些特征,在後世一般都是用來鑒定古錢幣真偽的重要標準。但是在這批銅錢的兩麵,卻如何也找不出澆鑄時緣自錢範的自然紋路、以及脫模時不可避免的毛刺、溢銅等等——原因自然是他們根本就從未前過的衝壓新技術。

這在這批新錢的身上,由於一次衝壓成型而帶來的精緻完美形態,以及整體銅錢身上的那種緊密厚實之感,仍然是帶給此時的錢匠們完全難以理解的震撼之感。

“像是,像是用無數記的極小鐵錘,在這銅錢的麵上進行上萬次的錘打。關鍵是,這些錘打力度與角度還須完全一致,方能做到這樣的平整!”一個臉上滿是皺紋的老錢匠喃喃說出的話,聽著就覺得荒誕無比,但是周圍卻無人反駁,因為他們看到的情景就是如此。

當然,數以萬計的銅錢是不可能使用這種方式來加工生產的。

“他們的折十錢居然鑄這麼大?是嫌銅料不費錢嗎?簡直是瘋了!”發火的是永平監劉監使,他考慮的則是整個錢監上千號人的生計未來。

因為南方後發先至的大觀折十錢贏得了市麵上的認可,從而導致他們的折十錢冇人肯用。而此時始作俑者的蔡京卻是直接甩包,讓文思院按南方標準重新出了折十錢的銅母,下發給各處錢監,要求他們按新標準重鑄。

“眼下的重點不是回爐重鑄的小成本,而是朝廷這次新錢的預算一分也不增加,僅僅這折十錢的銅料至少就要增加兩成消耗!兩成啊!這讓我們到哪裡去消化?”劉監使絕望地道出了他的焦慮。

錢監是朝廷機構,類似於國有企業,錢監的所有成本、消耗都是依靠朝廷的統一劃撥,其中也包括了所有官吏的俸祿、工人的工錢及生活費。

多年以來,永平監依靠相對領先的看家工藝以及上上下下的人情打點,已經與朝廷達成了彼此都可接受的鑄錢成本標準。在他們報上去的所有費用裡,除了真實成本與正常開支外,可以通過各種看似合理的火耗、漂冇等費用,維持著全監上下各級官吏的福利收益。

但是,這次由於大觀新錢的發行過程中,衝出了一匹誰都冇料到的南錢黑馬,措手不及的政事堂選擇了無視新版折十錢要增加成本的事實,直接強壓給了錢監。

“相公們得了失心瘋嗎?”

“相公們可冇瘋,他們隻是想逼瘋我們!”劉監使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們的理由是,南方錢監能承擔了的,我們也應該承擔得了。”

這時,大家一直冇注意到,屋內的一另邊卻坐著一個年輕的書生模樣之人,雖然身著常服,可一開口就有著不一樣的氣度:“有冇有派個人去兩浙路的睦州錢監看看?想辦法打聽一下他們是如何處理的?”

劉監使聽後,卻是極恭敬地回答:“兩日前已經派人去聯絡了……”

回話話音未落,卻聽到門外來人彙報,說是出去聯絡兩浙路錢監的人突然回來了,還說帶了一位客人、有重要情況回報。

“這麼快就回來了?快叫進來!”

一會兒,隨著原先屋內的幾個老錢匠退出去,劉監使先前派出去的手下進來了,同時還帶了一個陌生人。

“稟劉監使,這位李官人,說是自流求路而來的商人,又在杭州有著太子府裡麵的關係,這次是專程過來,想和我們永平監談一筆買賣!”

“李官人?”劉監使上下打量了陌生人一眼,“我們錢監一直是為朝廷做事的,可不敢如李官人所說,能做得了什麼買賣。當然,更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買賣值得如此上心?”

“大觀折十錢的買賣!”來人摸出一枚印製精美的折十錢,輕輕拍在了桌案之上。正是劉監使他們之前冇多久看過的南錢。

劉監使心中一驚,立即起身道:“不知李官人大名,還請告之,本官先前有所得罪了,這裡來賠禮了!”

“在下姓李名迒,表字文遠,原本是京東東路人氏。之前找了個機會,去了流求做點生意。也是機緣巧合,正好有個老鄉,就在此時杭州太子府裡做事,便告之了一下極為有利的鑄錢好買賣,想與劉監使一起談談。”來人笑眯眯地說道,正是李清照的阿弟李迒。

李迒到流求後,按秦剛的囑咐,先在各州遊曆,又在唐州的格致院求學了一段時間。不過,李迒在其阿姊的影響下,對金石刻版多有研究,一躍而成流求這裡在這方麵學識的專家學者。而且格致院很快之後就推薦他去了大秦府金石局,成了雕版刻印事務的一位主事專家。

東南各路自立後,最新的衝壓設備直接運往了他們能控製的幾處銅礦所在,直接在這些地方架爐開工,隨礦鑄幣。而最終直接運出了成品錢幣,其整體效率明顯地領先。

之後李迒也跟隨執政院的金石局遷回了杭州。

衝壓鑄錢的效率相對以往工藝提升了幾十倍不止,睦州神泉監很快就因為銅料供應不足,而隻能開動他們的一部分生產能力。

李迒一看這種情況不對,就與同僚商量。而此時的工作風格就立刻顯示出各自的不同:

中原這裡的官員認為,銅料不足與自己無關,隻能發函要求銅礦加大產量。而流求來的官員卻覺得,銅礦擴大產量的回報價值還需要一定時間,一定要找些其它方法而努力。

李迒也是這樣認為,他們商量到最後認為:眼下所知道的銅礦,除了象林路以及南洋麻逸島以外,主要還是集中大江中遊那裡的幾處錢監附近,朝廷錢監的弊端他們都清楚,其實隻要以利為誘惑,把他們那裡的銅料搞來,也不失為一種方法。

於是,李迒便以商人掮客的身份,直接前往永平監。也算他運氣好,剛到饒州,就在客棧裡遇上了剛出來準備去睦州錢監的人。

兩人一聊,才發覺大家想到了一起去。

李迒更是指出:他知道了朝廷想要依照南錢標準重鑄大觀折十錢的事,這件事如果是永平監硬著頭皮接下來自行鑄造的話,不僅幾乎冇有了利潤,等於白給朝廷打工,而且一旦中間稍微出個錯,比如回次爐,多了點次品,那就鐵定會賠本!

永豐監的使者正是為此事煩惱,便問他有何辦法。李迒便提出他帶來的方案:永平監可以將周圍銅礦發來的成品銅料直接賣給睦州,由神泉監代他們鑄造成合格的大觀新錢,並直接運送到江寧府交接。

“神泉監代我們鑄幣?神泉監圖什麼?”

“火耗!我知道,永平監的鑄幣火耗一向是三成,這三成的差額,我們二一添作五平分掉。”

“平分?我自己鑄幣可是獨拿,與你們平分,我豈不是吃大虧?”劉監使眼珠一轉,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劉監使,賬可不能這樣算!”李迒不慌不忙地幫他分析,“這裡提的平分方案,那是相對於之前的鑄錢活計。現在的蔡相公可是既不肯增加成本,又非得要求你們按大版折十錢的方案完成任務!這樣子的情況下,你們自己鑄錢,彆說可以多拿到一半火耗,但增加的銅料成本,會不會把你們的棺材本都賠進去呢!”

“劉監使……”那個帶李迒過來的使者在一旁拉著上司悄悄地說,“不僅僅是李官人說的這些,我們省下來的,還有原先的人工費、炭火錢,還有,以往鑄好的錢要運送到江寧府,不僅有運費,還有支付押解廂軍的酒水錢,把這些錢算起來,可不止是一半的火耗能夠抵得了的啊!”

劉監使聽著就十分心動,的確,這不就幫他徹底解決了之前還一籌莫展的難題嗎?

不過,他並冇有一下子答應,而是把眼光投向了仍然留在屋裡的那個書生,簡單一個對視之後便明白了意思,轉頭問向李迒:“李官人從流求路前來,又在杭州太子府裡有關係,是否知曉神泉監如何能用這個成本來鑄成此錢的……”

李迒哈哈一笑:“劉監使既然知道這是一樁生意,就應該明白,生意之道多在各家門道。所以李某知曉,要想做成這個生意,就不應該去打探人家的看家之密,否則壞了規矩,以後也就斷了再做下去的路,是不?”

“那是,那是……這銅料是朝廷管控之物,之間轉賣、代鑄等等,恐是還會有諸多的麻煩,這些可都是要解決的吧?”

“劉監使放心,隻要你對這個生意有興趣,至於你說的這些麻煩,我這裡都有解決辦法。”

這時,李迒已經注意到了劉監使在與他交談時,一到關鍵,就會轉頭看向室裡的一位書生,而每每也是因為那人的點頭或是其他示意後,兩人的交談纔可以順利進行下去。

那個書生不過二十幾歲的模樣,原本想會不會是這個劉監使的幕僚。不過,時間一長,又覺得那書生非同常人,甚至是明顯有著可以左右劉監使態度的能力。

在發現李迒已經關注到他之後,那個書生也未躲避,而是非常客氣地起身向他行了一禮,並開口道:“文遠兄有禮了,我看兄台此行未必就是隻到永平監一地吧?”

李迒先是一愣,但立刻很爽快地承認:“那是,反正一樁生意做也是做,多樁生意一起做也是做。江南東路這裡,還有池州的永豐監,料想那裡的情況也差不多,如有可能,不知兩位能否推薦一下,能讓在下更順利地接到那裡的生意?”

隨著年輕書生開口後,劉監使卻是退在後麵,此時也不接李迒的話,隻由那個書生接道:“池州那邊,某也有幾分薄麵能說得上話。隻是不知對某能有什麼好處?”

李迒聽著便是一喜,時人說話習慣謙虛,所以能自稱“有幾分薄麵”的麵子一定極大,而且還敢公然向他索要好處,便就意味著對方對於說服池州那邊是信心十足。於是他也不再藏著掖著,直接開口承諾:“不知兄台是想於私還是於公?於私的話,池州的永豐監可執行與這裡一樣的條件,但是我們的分潤所得裡麵,可單獨分出一成,直接打到在四海銀行為兄台開設的賬號裡。”

此時的四海銀行在大宋極有名氣,其信譽極高,對於客戶的利益高度保障,在四海銀行裡存進去的錢,一則安全保密、二則支取方便,甚至暫時不用者,還有其它錢莊所不能提供的錢息收益。。

不過這個書生先是搖搖頭,接著又追問道:“於公怎麼操作?”

“於公當然就更簡單了。既是於公,那就把剛纔的條件給了公家,而且是兩大錢監合併來算,我們拿四五,你們拿五五,如何?”

這書生顯然是對這個結果很是滿意,他轉回頭問那劉監使道:“你覺得如何?”

“下……下麪人的想法其實並不重要。畢竟,錢監所影響的有可能會是整個一州之地、甚至一路之地,全靠上官決策,方為妥當!”劉監使的回答卻是恭敬加嚴謹。

年輕書生開口說道:“我瞧文遠兄氣質不凡,也應該是有所見識。剛纔提到過,如果將永平監以及永豐監的銅料全部轉給神泉監去統一鑄幣。固然是避免了眼下鑄大錢帶來的額外成本難題,也能節省出不少費用,但是,這兩大錢監畢竟各自養了一千多號人。從錢監來說,冇活乾,是可以停了他們的工錢開支。但對這些工人來說,冇活乾,也就意味著他們斷了生活來源。一千多號人,背後就可能是一千多個家庭,幾千張吃飯的嘴,這可不是什麼可以簡單解決的事情啊!”

李迒對這個問題一點也不慌張,而是胸有成竹地說道:“其實,永平、永豐二監也並非隻有鑄錢一事可為。尤其是永平監的兵器及銅鐵器的鑄造水平,天下聞名。所以我這次過來,還帶來了好幾家杭州那邊的訂單。”

說完,李迒從隨身背的包袱裡掏出了兩疊紙,薄的一疊鐵製工具訂製的需求訂單,厚的則是相應的各自圖紙。在讓對方看完了之後,卻收回了圖紙,隻留下了訂單,道:“這些圖紙都不是很複雜,上麵標有準確的尺寸、也有明確的要求,對於永平監的工匠們來說,絕對不在話下。所以,這個訂單我先留下,劉監使可以讓人算算這工錢給得如何?工期能否安排得過來?一旦同意簽訂,杭州那裡會來人預付工錢,再正式轉交圖紙,如何?”

劉監使聽著便是大喜,不過他還是看向年輕書生,眼光裡卻充滿了期盼:期盼對方能夠點頭答應下來。因為剛纔看過的那些訂單,上麵標註了每月需求的量,而且是一簽就是一年。第二年還會根據需求繼續上升數量。光是目前的這些,基本已經完全消化掉了永平監的所有人力,也可以分開一些交給永豐監來消化。那麼,前麵所講的這一難題也就不複存在。

“文遠兄這麼多的訂單,生產出來的這些器物可是都能賣得掉?”年輕書生還是有點質疑。

“不瞞閣下,杭州那裡多有海商。這些訂單原本就是從北方、南方諸多地方聚集而來,都是成熟且穩定的買家。隻要能夠優質保量交付,接下來的訂單會更大!”李迒不忘再給對方畫一張大餅。

那個年輕書生顯然有了判斷,但他卻隻是站起身道:“劉監使身負永平監的監務重任,自然是會作出最有利於所有人的決定!”

劉監使連連點頭道是。

隨後年輕書生起身,對李迒客氣說道:“今日得見文遠兄,實是有幸。還望日後再有機會,定來多多討教。”

李迒已經明白這名書生定非普通人物,而且地位官職肯定在劉監使之上,便試著問道:“李迒還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年輕書生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微笑著開口:“鄙姓張,名邦昌,表字子能。”

宋人交往中坦露表字的話,一般情況下不會作假,隻是李迒也冇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也隻能客氣地寒喧了兩句。

顯然得到了授意的劉監使立即代表永平監,應下了代鑄錢以及承接主要鐵器生產的單子。就在李迒刻意在套他口中之話的過程中,一不小心便在說話中漏出了一個“張佐漕”的稱呼,應該是指剛纔的那位叫張邦昌的書生。

聽到耳中的李迒在心中卻是一驚,佐漕是對一路轉運副使的簡稱,難不成這個張邦昌就是江南東路的轉運副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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