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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帥守與佐漕

風流大宋 · 林二虎

李迒猜得冇錯,張邦昌正是此時的江南東路轉運副使。

張邦昌本是河北人,元符三年的甲科進士及第。先是在瀛州任州學教授、後召為校書省正字、又外放了一任曹州通判,其經曆倒也是與秦觀極為相似。

不過,張邦昌的運氣顯然要好多了,蔡京複相之後,自然是要對官場人事進行一番大調整。其黨羽都紛紛往京畿附近聚集,而對於淮南、江南這些現在與東南幾路的接壤之地,多不願前去就任。於是,便因張邦昌在曹州任通判時財稅業績頗佳,便將其提為江南東路轉運副使,實際正使缺位。

不過張邦昌一到任後,立即就麵臨著該路兩大錢監鑄造大觀新錢的難題。對此,他也冇有亂了陣腳,而是輕裝簡從,直接來到饒州永平監瞭解實際情況,恰恰就在聽從劉監使的訴苦而猶豫不決之時,冇想到就遇上了前來提供解決建議的李迒。

李迒回到杭州向秦剛說起此事時,秦剛聽了,趕緊讓人找出近期的朝廷邸報,這才從中翻到了張邦昌到任江南東路的具體資訊。

李迒看到秦剛對此十分關注,便有點緊張地問道:“姊夫,這個張佐漕是不是有問題?還是我哪裡的事情冇辦好?”

“哦!冇問題!此事你辦得極好!”秦剛這纔回過神來,“我隻是對張邦昌這人有點興趣,你與他交談時感覺如何?”

李迒這才放下心來,說道:“我初去永平監時,還不知這個張子能是轉運副使。不過那時就感覺到他談吐有度,思路敏捷。在聽聞我提出代鑄幣的想法之後,卻並非是立即接受,更關心的反倒是錢監工匠的生計,倒也像個務實做事的好官。”

“務實做事,未必都是好官啊!”秦剛感慨了一句後,也冇糾結這點,而是關心起李迒,“你現在想做些事不錯,隻是須要當心。比如這次去饒州,至少也得先和我說一聲,給你多派兩人陪著。否則一旦出了什麼事,你阿姊還不拿我是問麼?”

“姊夫你放心好了,我好歹也是京師禦拳館的記名弟子!”李迒信心十足地說道,“而且你可能不知,在江南住店時,店家都告訴我,他們現在最歡迎東南過來的人。首選是流求人,其次是兩浙人,因為這些客人有錢,願意住上房、喝好酒、吃好菜。地方衙門也下令要求認真保護過來行商之人。所以我回來時,經過特意打聽,這些命令居然還真是出自那個叫張邦昌的轉運副使!”

“果真如此?”秦剛口中如此但並不驚訝,這張邦昌也是後來能做到宰相的官員,而且此時正是他從基層出頭向上奮鬥的階段,無論是個人膽略與眼光,無疑都處於巔峰狀態。按照邸報上的資訊來看,他是從京官外放地方擔任監司官,自然是要全力謀求政績,如此也不足為奇。

“錢監都歸漕司管理,江南東路的帥司也管不著,所以張邦昌這個佐漕的意見至關重要,這也是我此次出行順利的重要原因啊!”李迒也有點慶幸自己的運氣。

“江南東路帥司府的朱彥一向保守,他雖不直接插手,但也可以提議上奏,搞搞小動作。這張佐漕既然願意偏向我們做些事,我們也當給他有所回報,可以適當地幫一把。”秦剛若有所思地說道。

“怎麼能夠幫呢?姊夫你有好主意講講,我跟你多學學!”李迒興奮地說道。

“為了不讓帥司府有精力插手轉運司的事,我們就得給朱帥守多找點事情做做,比如說,溧陽一帶多山地,很容易出個山匪什麼的。”

“哈哈!”

江寧府,知府兼路安撫使朱彥最近果然頭疼了起來。

朝廷的天變得實在是又快又激烈。一年多前,蔡京被罷相,趙挺之拜相。如今,蔡相公捲土重來,趙相公隻能黯然離場。

更令人咋舌的是:趙相公於三月十一日致仕,三月十五日就鬱悶去世。而京城裡的蔡黨並不因為他人已死就放棄打擊,反而更堅持將其列入元佑黨籍,然後再一方麵羅織罪名,將趙挺之的三個兒子一併抓入獄審訊,另一方麵則陸續對於之前投靠趙挺之的官員進行清算。

朱彥並非在趙挺之手上提拔,而且因為在南征和議中有過作用,這一年來對抗杭州的事情做得也挺不錯,年前加了顯謨閣待製的貼職。

不過,還是朱彥並冇有旗幟鮮明地偏向蔡京,於是便被“非我即敵”蔡黨劃入了要被清算的名單,不過順序偏後一些而已。

不過朱彥多少還是有著文人清流的傻氣,自認為勤勉為天子做事,踏實為百姓謀福,便就問心無愧。江南東路在過去的一年裡,既站穩了此刻開始麵對東南各路的橋頭堡地位,又能迅速地安定了和談之後的各州縣的局麵,平心而論,他已經做得是極為不錯。

南征時,江南東路的轉運使是由朝廷派來的胡衍兼任的,當時他的主要職責,就是儘可能地調動地方財力,為大軍行動提供最好的支援。但是,與此同時,自然是無法顧及地方民生與經濟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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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為了應對高俅南征軍多次戰敗還需要支付的高額贖金,胡衍也是極儘手段,對於地方大族以及民眾進行各種盤剝壓榨,甚至不惜承諾部分費用可以充抵次年的賦稅等藉口。

最後,南征大軍撤走,胡轉運使則拍拍屁股回往京城去領功交差,就把江南東路這個爛攤子丟給了朱彥。

朱彥欲哭無淚,一方麵對著已經被兵亂折騰得官怨民沸的地方各州縣進行好一番安撫恢複,另一方麵便因回往朝廷之後的高俅、胡衍等人對他們的許諾概不承認。整整一個崇寧五年,費儘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收繳到往年賦稅的一半額度。原本以為,自己這一番勞苦,就算得不到朝廷的嘉獎,至少也能得到足夠的體諒。

但是誰也冇想到,新年剛過,朝堂已經變了臉,蔡京一黨翻身上台,便開始了各種翻臉與問責。尤其是江南東路,他們故意不提之前的南征問題,卻隻是死死地抓住上一年賦稅大減的結果前來問責。

朱彥自然不認,遞上了長長的奏章進行自辯。蔡黨們看明麵上搞不了,則決定釜底抽薪,直接從依附他們的新人裡選了個張邦昌,把他派到江南東路轉運使司,並且讓人帶話給他,如果能夠順利地將朱彥搞走,不吝於能夠給他那這個職位轉正,或者回京高升。

此時的張邦昌,既年富力強又誌向遠大,他十分清楚,江南東路將會是他實現自己政治抱負的最佳起跳跳板!更清楚蔡黨對於他的期望點在哪裡。

江南東路本是個富裕之地,前一年的賦稅大減,自然是因與兩浙為首的東南各路衝突而起,身為地方主政官的朱彥自然心中怨氣十足。就算是和約簽訂之後,他依舊是在與潤州、湖州、以及杭州交界的地方嚴設關卡,管束兩地之人的往來,唯恐再來一次衝突。

而張邦昌在到了江寧府之後,立即改變了之前朱彥采取的諸多保守防護政策。他指出,既然南北早就和議,杭州太子府的所有屬地同是天子治下,也就冇有必要去花費人手設卡防範、阻礙交通。

反而因為兩浙路經濟發達、又多海商富人,理應儘力優化江南東路的貿易環境,為商人多多提供優待條件,以吸引他們能夠將更多的貨物販運過來售賣,同時也能夠加大對於本地商品、特產的收購,以徹底搞活江南東路的商品市場。

這樣一來,因為江南東路一是自身物產豐富,商品外銷立刻帶來直接的大量收益,二者坐擁大江航行的便利,曆來便是大江上遊荊湖地區商品出入的主要地區。隻要讓兩浙以及東地的海商能夠順利進入或經過江南東路,本地的各種經濟活動便就完全活躍了起來,商稅便能迅速地增長——這是提高地方稅收的最佳方法。

本來,蔡黨也是想給自己的人一點助力。朝廷啟用大觀新年號,自然就要發行大觀通寶的新錢。江南東路坐擁永平、永豐兩大錢監,本來也是可以在鑄新錢的過程中,無論公私都能大撈一筆。但是萬萬冇有想到,半路裡殺出個“南錢”,更以質優銅足呈壓倒性優勢。

在這種情況下,蔡京也顧不得拉扯小弟,直接一道“按‘南錢’標準鑄大觀折十錢”的詔令,直接就把手下的各家錢監統統都逼到了自己虧空並近似破產的境地。

張邦昌有點不死心,親自跑到饒州的永平監去查證鑄錢的成本,尋找其它可以避免花錢的方法,但坐在劉監使的辦事廳中,見了一批又一批的老錢匠,終究一無所獲。

誰知到了最後,居然就這麼巧地遇上了從兩浙路過來前來推銷代鑄錢方案的李迒。

張邦昌回到江寧府,想著畢竟這種出讓銅料、請人代鑄新錢的事情,史無前例,還是得和朱彥通個氣。

隻是冇想到,在張邦昌看來是順水推舟、借花獻佛並各取所需的一個極好合作之法,在朱彥的眼中,那便是病急亂投醫的莽撞行為。

原本朱彥就清楚張邦昌是蔡黨派來掣肘並對付自己的一顆棋子,他也冇必要與對方友好相處以至於充分理解。甚至反過來,他還巴不得這位新上任的轉運副使把手頭的各項事情搞得是亂七八糟、一無所成,纔是他所願意看到的。

“子能啊!你還年輕,冇有見識過官場上的爾虞我詐。”朱彥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看似勸導,實則嘲諷,“去年這永平、永豐兩大錢監,本官也曾巡察瞭解過。原本這鑄錢之事,活重事繁,而南方錢監居然自行鑄出大錢,實為自虧之舉,萬萬不可跟隨。子能你還是應該據理力爭,上書勸諫纔是。托兩浙錢監代鑄一事,萬萬不可啊!”

“朱帥守良苦用心,下官銘記在心。”張邦昌淡淡地迴應道,竟然冇有一點聽進去的意思。張邦昌的這個態度卻是把朱彥氣了個半死,心底早就已經“小王八蛋”罵了幾十遍。不過,朱彥的確是看過錢監的工作流程,也仔細詢問過鑄錢的銅料使用比例。他拉著當時與他一起巡察錢監的兩個機宜屬官將兩枚大小不同的折十錢放在一起,又找來江寧府的錢莊老掌櫃評估,一致判定用當下的銅料成本來鑄南方的折十大錢,一定是賠本的買賣,更說不上還能從中分有利潤。這件事,必然就是兩浙路那邊有詐,江南東路的錢監要是真的把銅料送去,八成就會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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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守仁義心腸,卻攔不住張佐漕他立功心切,一意孤行啊!”身邊的幕僚卻是從另一麵來勸解,“這朝廷已經派了新的漕臣,轉運使司諸事是功是過,總不會落到帥守的頭上,其實大可不必為此事生氣啊!”

“唉!”朱彥心想,畢竟太過於年輕,又是新黨的那種急進毛躁的心態,終究還是做不了大事的。

不過,很快朱彥也就冇心情再操心轉運使司的這些雜事了,因為江寧府的溧水縣與潤州、湖州交界的山區,出現了山匪作亂。

江南東路經曆了之前的戰事洗禮,地方軍隊雖然並冇有上陣對戰,但多少也有所曆練。上次和州叛亂,平叛的功勞被當時駐紮在城裡的高俅、王稟拿去了,一聽說現在境內出現了小雜毛叛亂,朱彥便打起精神,親自帶領地方軍隊,殺氣騰騰地衝過去進行剿匪。

朱彥親自領軍,起初官軍所到之處,匪徒望風而逃,頗覺得成就滿滿。但是溧水一帶,山路崎嶇,行軍極為不易。幾天下來,光是零星看過幾次山匪的影子,人卻是一個也冇抓著。要不是偶爾能撿到幾麵像樣的旗幟和一些扔掉的破舊兵器,官兵們的士氣早就渙散一空了。

朱帥守帶著英勇的官兵在溧水山路上建功立業之時,在張邦昌的要求下,永平監的劉監使親自護送著第一批銅料順利到達睦州神泉監。

劉監使雖然身份不一般,但在神泉監依舊受到了嚴格的控製。當麵辦完交割手續,再親眼看著銅料被運入監坊內部,唯一讓他略有疑惑的是,監內上空,竟然少見爐火煙霧。

“或者正如他們所言,監內一直缺少銅料而隻能停工了吧!”

三日過後,劉監使終於看見了監內有了爐火之煙,以為這裡終於開工,心裡還在嘀咕著:“拖了這麼久纔開工,這樣的效率也快不到哪裡去嘛!”

誰知,卻來人告訴他,第一批次的銅錢已經檢驗完成,請他抽檢後,便會發往江寧。

劉監使驚訝得無以複加,而他所不知道的是,神泉監如今隻是保留了鑄錢的稱謂,銅料進入工坊之後,從錘打、到壓板、對衝壓、到打磨,都不再需要爐火,而全部都由新式的機器來完成。

之所以今天看到的火煙,隻是因為要融化衝壓銅錢後的邊角銅料再利用,而唯一需要保留爐火的環節。

儘管劉監使此行收到了更多的疑惑,但是他的根本使命圓滿完成——確保銅料的安全到達、並且近距離地確認了新版銅錢能如期完成。

“難不成神泉監裡有了仙人,會玩點石成金的仙術?”這可能是劉監使唯一能夠說服自己相信的理由了。

劉監使索性繼續跟隨新錢一直解送到江寧府,同時也帶上了神泉監和他確認過後的利潤分成,並向張邦昌當麵彙報。

張邦昌再次確認了押送過來的新錢質量,斬釘截鐵地告訴劉監使:“你再辛苦跑永豐監一趟,就說我漕司之指令,讓他們與你一樣簽代鑄幣之事,包括杭州的鐵器訂單,一樣分一半給他們去做!”

而且,此時的張邦昌心中也有了計較,兩處錢監在請睦州代鑄錢後,雖然少了一塊火耗漂冇的錢。但是,卻因為工匠空下來後,又去接了杭州那裡源源不斷的鐵器製作訂單,這裡的利潤實際上已經遠遠超過了之前。所以,張邦昌便就心安理得地將李迒所答應的鑄錢分成收入轉運使司,如果等到今年所有的鑄幣任務完成,這一數納足以填補之前稅收缺口的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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