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趙衙內
“朝堂之事,你是知道我家大人的脾氣,哪裡能有我說話的地方!”趙明誠一聽便急了,臉漲得通紅地辯解道,“但是關於這納妾之事,我知道這是我做得不對,可那也是我從你這裡看不到希望……才……”
李清照聽著對方蒼白無力的辯解,一顆**無比的心眼裡,早已看穿答案:“這也不對啊,這新婦入門也才**個月的時間,就算是她那裡也無所出,那怎麼著也要再多給點時間啊?到底是什麼樣的訊息,可以把我們趙衙內火急火燎地從京城趕到這小小的明水來呢?”
“哪,哪裡會有事情……”趙明誠大窘,但是一時也說不上其他的理由,而到了這時,他也已經仔細觀察了李清照多時,總是覺得今天所見的她,與之前極不一樣,體態似乎更加地豐潤、神情似乎更加地燦爛、甚至包括此時,在拒絕他所提出的建議的時候,都在持續散發著難以遮擋的幸福氣息,所以,一直埋在他內心深處的那個疑問也就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難以抑製得住。
趙明誠的兩眼微微發紅,有點啞著嗓子地問道:“他是不是冇死?他是不是來找你了?”
此話一出,屋裡屋外的人都被小小地震動了一下,誰都知道這句話裡所說的“他”是指誰。
李清照卻是起了身,端起桌案中間的水壺,穩穩地給趙明誠倒上了一杯茶水,轉而雙眼直視著他,要從他的眼神裡分析出,對方到底有多大的底氣、或者說是有多少的證據,然後纔回了一句毫無破綻的話:“我早就告訴過你,他一直冇有死,一直都在我的心底!”
趙明誠卻完全破防了,他絕不甘心承認自己這次過來目的的失敗,更不願把它歸結為是自身固有存在的問題,他必須要去找出更加合理的理由,他喃喃自語道:“你騙不了我的,都這麼長的時間了,就算是你忘不了他,那也會習慣了冇有了他。可是你現在的樣子,分明就像極了剛剛見過他一般!”
這其實並不是趙明誠的感覺有多準確,隻是對於他來說,隻有秦剛死而複生,而且又來找李清照的話,這樣的原因纔不會是自己的問題,反而會成為秦剛的不仁不義:
因為秦剛自己的無能,丟下了清娘於那水深火熱之中不管不顧,幸虧有他趙明誠挺身而出、深明大義才施以援手,給了她們母女倆以安定的生活!
可是現在秦剛這廝居然偷偷摸摸地回來,既冇有向他表示感謝、更冇有向他征詢意見、甚至連個起碼的招呼都不打!
士可忍,孰不可忍!
如今趙明誠的心裡,早已建立起了對於秦剛的絕對心理優勢,這主要是基於以下幾點:
首先從地位上,他趙明誠雖然功名無望,但卻是如今執政相公家的公子,可以堂堂正正在大宋行走的京城衙內!而秦剛呢,早已經一落千丈,成為隻能隱姓埋名、東躲西藏的貳臣罪人;
再從道義上,趙明誠認為自己占據了道德的製高點,因為他不僅“拯救”了當初麵臨困境的李清照,還嚴格地遵守了彼此的約定,又極大度地給了他女兒以起碼的社會身份。儘管這些事是他為了能擁有李清照而願意去做的,但秦剛卻無疑卻是此事不折不扣的受益者;
從趙明誠的立場上,要麼秦剛就這麼安靜地死去,不要給他現在對李清照的“潛移默化”製造任何的乾擾;要麼秦剛你必須老老實實地站在他的麵前,十分羞愧地接受他的這份恩情,再痛快地答應自己從此放棄或退出對於李清照的爭取,這才叫合理!
所以他纔會因為李清照的模糊回答而感到崩潰!
“德甫哥你必是因為一路辛勞而疲乏了吧?月娘!”李清照絲毫不慣著對方,直接對著門外開口,“讓人過來,帶趙衙內去休息吧!”
“趙衙內”!這個趙明誠在京城十分享用的稱呼,此時從李清照的嘴裡說出後,卻又如此地令他感到心灰意冷。不過,他在已經走到了房門口時,突然回頭道:“清娘你不欠我的,但是他卻欠我的!他必須得來見我!我就在莊上等著他!”
李清照神色自若地收拾著桌上的茶具,似乎什麼都冇聽到一樣。
趙明誠剛走遠,秦剛便從內室走出:“他這次就是衝著我來的,其實我出來見下他又何妨?剛纔你何苦非要阻止我現身呢?”
原來李清照給趙明誠倒茶水的舉動是有著這樣的含義。
“我就是怕你走出來!跟他哪有這個必要!”李清照乾淨利落地說道,“德甫與我自小相識,我卻是對他一直高估了。直到今天,我纔算看明白:他不是對我有恩,而隻是想對我施恩。因為他的目的始終就是想真正娶了我。那時得到了你的死訊後,他又哪裡會是關心,不過是想撿個便宜而已!答應我的約法三章,不過心裡想的是勢在必得罷了。隻是冇有想到我有月娘保護,一直無從下手。遠水一直望而不可及,他便動了納妾之心來解解近渴。”
秦剛此時愛憐地注視著李清照,誰說這位女子在自己個人事情上活得實在糊塗?在原先那個時空裡的她,隻不過是身在局中而不可自知。一旦如今天這般,能夠跳出局中再來看世事與人情,今天的這一字一句的分析,又是何其地透徹?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這個人胸無大誌、又新歡在懷,本來對我回家鄉是一萬個放心,甚至還會認為時間久了後,我還有可能會回去向他服軟。”李清照繼續分析道,“這次卻是一定有人向他通報了‘你還活著’、甚至‘可能會到了明水’的訊息。這樣一來,他哪裡還能在京城裡睡得著覺?所以剛纔他才如此言之鑿鑿地肯定你的存在!”
秦剛讚道:“還是照兒你分析得清晰準確!那這背後之人也真是其心可誅!”
李清照卻是哼了一聲道:“看你這不驚不詫的樣子,我就知道你也早想到了。自遼陽一彆之後,你南南北北也忙了快半年,明裡暗裡的對手,想必心裡都想好了應對之策吧!”
“知我者,易安也!”秦剛此時的微笑中卻帶著幾分冷峻,“其實京城裡的人早就該有動靜了,我都前後扔出了那麼多的破綻,拖到了今天才發現對方有行動這是一個意外,而對方居然是通過趙明誠來探路,這卻是另一個意外。這便叫作:既蠢又壞!”
“這個說法有趣!”李清照拍拍手道,“蠢笨者可憐、奸壞者可惡、既蠢又壞者,可恨也!你說的應該就是此意吧?”
秦剛卻是坐下來握起李清照的手,認真地說道:“這事你無須擔心,我在知道趙明誠過來的訊息後就已經開始作了安排,此事暫且放下。但是來日方長,各種奸猾惡毒之輩,一旦正麵對付不了我,必然會想辦法來騷擾你們。要說最簡單的方法,莫過於將嶽丈嶽母以及你們都接去流求。但是,我也明白,你們早已習慣了在明水這裡的祖居生活。而且,於情於理,每個人有權、也有條件生活在自己習慣的地方與場所,為何一定要為奸人所迫而背井離鄉呢?所以,我這次來明水,不僅要保證明水這裡成為你與家人更安全的生活之地,甚至我還會佈局整個齊州、整個京東東路,都能為這個安全作出保障。”
“我相信!”李清照十分安靜的將自己的臉貼在他的手上,一點兒也不認為此時的秦剛在吹牛。
“迒哥大了,本來就該多出去走走,見見世麵。現在的京城不適合他去,流求卻是值得他去看看並在那裡繼續學習。而且迒哥過去,兩位老人也算更加放心。這便就是我之前安排的主要用意。”秦剛再來凝視對方,“最後便就是你與小霏兒,全看你的心意!”
李清照卻是溫柔地靠在秦剛的肩頭說:“我知你如今的胸懷與抱負,由不得我們母女倆讓你分心。我們就在明水住著,這裡山青水秀,又是我幼時成長之地。你既然說過可以保障我們的平安生活,那我們就在這裡,親眼看著她的父親如何將天下山河儘變,又是如何能為四海生民立心!”
秦剛聽得心中一陣激盪,他感動地說道:“照兒,你放心,古語有雲: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今天對於我而言,便是:明水不保,又何以保萬裡江山?!小小一片淨土,那是我這不合格的夫君與父親,應允於你與小霏兒的最低條件。接下來,這莊子擴大了許多,我會為你再修一座金石閣堂,專門可以收藏你所喜愛的那些金石碑帖,查尋收購之事,京城那裡的湛哥會幫你在做!然後,在那莊子西邊會挖一座池塘,將活水引入……”
枕著秦剛的肩頭,聽著他似乎十分誇張的規劃描述,已為人母的李清照,此時卻綻放出了少女般的微笑。
她想起了京城的那個午後,讓她叫聲“十八叔”才肯借閱《孝女曹娥碑》的師叔弟子;
她又想起了另一個燈火璀璨的燈會之夜,那個出手豪爽卻甘心被她勒索出錢的戀愛傻子;
她還想起青城鎮外的山坡,那個彆出心裁卻做出了能讓她一眼看懂的奇妙手勢的年輕將軍;
她更想起了皇城禦街、滄州荷塘、流求海上、遼陽雪原……
突然間,她驚訝地發現,她們兩人之間的感情,竟然超越了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的想象,竟然貫穿於如此豐富多彩的不同場景,亦帶給她彆樣的感受。
“春到長門春草青,紅梅些子破,未開勻,碧雲籠碾玉成塵,留曉夢,驚破一甌春。”
深有感觸的李清照開口,便是一首佳作《小重山》問世,上闕的短短數句,描繪出了一幅在早春時節,她麵對著室外的春色盎然,坐在內煮茶,回憶著昨夜夢中之景,期盼著秦剛儘快兌現半年之內來明水看望她與女兒的承諾,寫景含蓄,述情深微。
“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好黃昏。二年三度負東君,”
這便是在每一個期盼著秦剛歸來的黃昏,李清照埋怨著自皇宮事變之後的兩年多時間裡,她們一直都未能相聚相見。她突然心裡一動,停住了最後一句的誦出,伸出一根蔥指,用力地點在了秦剛額頭,嬌嗔道,“考一下你的記憶,背得出後麵的一句麼?”
秦剛癡癡地看著李清照,毫不遲疑地接上:“歸來也,著意過今春。”
這句結語,本來就是女詞人感情的激流直瀉而出,將心底的情話大膽表白。在這世間,也唯有李清照才能寫出如此淋漓儘致的惜春、戀春、慕春的經典語句。
當然,此時,世上也唯有他秦剛,才能將僅僅蘊藏於李清照心中的這最後一句,一字不錯地輕輕誦出。
“秦郎!”此時的李清照,再無之前的驚詫與懷疑,唯有逐漸濃鬱的深情與蜜意,“歸來也,著意過今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