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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你了
……
裴魚與周決不同,他活潑跳脫,總繞著黎星月打轉,千方百計央求著要黎星月也收他為弟子。
但黎星月一心都在鑽研丹藥和修煉上,並冇有打算收他作徒弟的意思。
觀察了一段時間,裴魚發現黎星月雖然脾氣差得要死還不愛搭理人,但不知為何,對周決卻意外的寬容。
他便將主意打到了周決身上,心想著跟周決打好交道,再讓周決去跟黎星月說他想要個師弟,那不就好了。
於是他開始與周決套近乎,天天跑來找周決聊天玩耍。
裴魚是存的什麼樣的心思,周決其實一清二楚。
不過他對裴魚冇有表現出任何芥蒂,反而將他當作自己唯一的玩伴一樣,推心置腹,與他傾訴自己的各種“心事”。
比如他其實並不想做黎星月徒弟,比如他其實想離開這裡,比如比起自己,或許裴魚更適合做黎星月的徒弟。
聽到他那麼說,裴魚當然覺得那可真是太好了。你既然不喜歡修仙不喜歡做黎星月徒弟,那我就幫你離開吧!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於是開始想方設法的慫恿周決逃跑。
結果當然是失敗了。
他冇能幫周決逃走,反而被黎星月發現,割了舌頭以儆效尤。
他被周決帶回去,一句話也說不出,隻能看著坐在床邊的那個無比熟悉又突然覺得異常陌生的“玩伴”,想求他看在兩人曾交好的份上救命。
周決給他敷了藥,一邊敷一邊說:“你傷得太重了。”
黎星月給周決的靈丹妙藥多得數不清,救個人並不是什麼麻煩事。
可那藥不知為何敷上去卻疼得要命,不見好,血流得更多。裴魚疼得拚命搖頭,求他換個藥。
周決隻得住了手,坐在床邊,漠然看著他。
傷得太重,血總留個不停,他已經努力救了,可他醫術太差,怎麼止也止不住。
那就冇辦法了。
他的這位好玩伴,大抵是必死無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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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徹底沉下了西山,天邊隻餘一抹暗沉沉的絳紫。周決站在山門內,目送晏瞿的身影消失在石階儘頭。
他收回目光,麵上那點感激與擔憂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隻餘一片漠然的平靜。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轉身往幽竹峰的方向走去。
剛踏上幽竹峰的地界,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竹林深處傳來。
周決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看向聲音來處。
一個人影從竹林裡跌跌撞撞的衝了出來。
“……周決!”
那聲音沙啞急切,有些顫抖。周決看著那個踉蹌著朝他跑過來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是沈彥。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見過這個人了。
自從那年黎星月帶沈秋亭回幽天宮後,他就再也冇見過這位昔日的好友,風靈門那邊也冇有絲毫有關他的訊息,就好像是在某一天突然人間蒸發了,冇想到時隔那麼多年會在這裡再次見到他。
周決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落。長久冇見,這人與他記憶中意氣風發的模樣相差很多,瘦得幾乎脫了形,衣衫皺皺巴巴的裹在身上,領口敞開,露出身上密佈的青紫瘀痕。頭髮散開大半,被冷汗浸濕,亂糟糟的黏在臉側。他跑到近前,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在地,被周決及時扶住纔沒有狼狽倒地。
一身修為似乎也已經冇了。
“周決……”沈彥抬起頭,好久冇見到認識的人,他眼眶有些泛紅,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求你……求你救救我!”
“沈彥?”周決麵上浮現一點溫和的訝異,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弄成這模樣?”
“我……”沈彥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艱難地嚥了回去,倉惶的往四周看了看。
周決溫聲安撫道:“彆急,慢慢說。先回我屋裡坐一會吧。”
他的手穩穩的托著沈彥,力道恰到好處,不會讓人有壓迫感,又能讓人感受到支撐。
沈彥被他這一扶,像是終於找到了倚靠,從原本緊繃著的狀態鬆懈下一些。他緊緊攥住周決的衣袖,像是扒著潮水中唯一的浮木,生怕一鬆手就會被捲走。
周決垂眸看著他攥著自己衣袖的手,冇有掙開。
兩人回到了竹屋。
周決點了燈,給沈彥倒了杯熱茶,推到他麵前,問他來龍去脈。
沈彥捧著茶盞,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茶水的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低著頭,盯著杯中漂浮的茶葉沉默了好一會。
周決也不催他,就坐在他對麵等他說。
沈彥斷斷續續的將自己當初莫名被擄去做了沈秋亭的爐鼎的事與他一一說了。由於沈秋亭修的是合歡道,他這些年生怕沈秋亭真將他當爐鼎一樣汲取一身修為後殺了,便小心翼翼虛與委蛇與對方周旋,纔算是苟活到了現在。
“前些日子……”沈彥眼睛裡帶著希冀,“前些日子我從他那邊聽說你回來了。我就……我就趁他不在跑了出來。我想著你怎麼也會念在相識一場的份上……”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隻是滿懷希望的看向周決。
周決點點頭,“我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沈彥麵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在這休息一會。我如今自身難保,不一定能幫上你的忙,我先想想辦法,看有冇有法子能把你送出去。”
沈彥不疑有他,用力點了點頭。
周決轉身往門口走去。
“周決。”沈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急切,“你要去多久?太久的話……我怕他待會回來會發現我出逃的事……”
周決回過頭,對他笑笑說:“很快。你就在這等著,不要亂跑。”
說完,便走出竹屋,帶上了門。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看了看天,天色越來越暗,風灌進衣領,帶來些許涼意。
周決想了想,捏出一隻紙鶴,說了兩句話,送飛。
屋內,沈彥捧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坐立不安。他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聽著外麵的動靜。
周決怎麼還不回來?他到底有冇有想到什麼辦法?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開始有些急了,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不行,不能這麼乾等下去,沈秋亭隨時可能發現他不在了……
剛要想出門看看周決去了哪裡,沈彥就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
他臉上浮現起一抹喜色,以為周決想到出去的辦法回來了,剛想開口問問他,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周決,而是沈秋亭。
沈彥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往後縮了縮,下意識的想要逃跑,但他的腿像是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動,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越走越近。
沈秋亭走到沈彥麵前,站定。轉頭朝身後的周決笑著說:“多謝周師兄了,不然我還不知道原來他藏這來了呢。”
周決從門外走進來,也笑了,與往常彆無二致,溫和的,無害的。
沈彥看著那兩人的笑容,隻覺得後背竄起一股森然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爬上來,爬過脊椎,爬過後頸,一路爬到了天靈蓋。
“沈師弟。”周決溫聲開口:“方纔我回來路上,恰好遇上你的這位爐鼎。他像是遇上了什麼難處,來向我求救。”
沈秋亭聽著,麵上笑意不變。
“哦?”他目光落在沈彥身上,問道:“哥哥,你有什麼難處怎麼不來尋我,反倒來麻煩我師兄呢?”
那聲音溫柔和煦,帶著一貫的寵溺。
但沈彥聽著,身體卻抖得更厲害了。他低下頭,不敢直視沈秋亭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好一會,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師兄。
是啊。他怎麼忘了,周決與沈秋亭現今是師兄弟,他們纔是一夥的。
周決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彎起,“沈師弟。好好管好你的爐鼎吧,可不要再讓他到處亂跑了。”
“幸好是被我撞見了。”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的歎息一聲,“萬一又跑去師尊那裡,惹他老人家心煩怎麼辦。”
沈秋亭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還去找過師尊?”
“可不是。”周決靠在竹門上,瞥沈彥一眼,“為了師尊還特地跑來接近誆騙我。虧我還真拿他當過朋友呢。”
他可是到現在都清楚的記得當初在米酒莊外那間木屋裡發生的事。
沈彥愕然睜大眼看向周決,冇想到周決會因為這種小事記恨自己。
“周師兄說的是。”沈秋亭又笑了起來,笑得如沐春風,一如往日,“是我疏忽了。師尊說得對,爐鼎就是爐鼎,就不該拿爐鼎當人看。”
說著,他走上前,雙指併攏,抵在唇前唸了個訣。
沈彥慘叫一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五臟六腑。他倒在地上,身體劇烈的抽搐著,再也發不出其他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嗚嗚咽咽的悶響。
沈秋亭彎下腰,拽著沈彥的手臂將他拉起來,動作稱不上粗暴,但也絕不算溫柔。
他轉過頭,對周決說:“今日之事,多謝周師兄。改日我再備些薄禮,登門道謝。”
周決擺擺手,“小事一樁,不必客氣。”
沈秋亭朝他點點頭,隨後一施術,他與沈彥的身形就化作零星光點,消散在竹屋裡。想來應該是回去教訓爐鼎去了。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見兩人離開,周決抬起手揉了揉痠痛的肩頸。
被沈彥這一攪和,打亂了他原本的打算,讓他有些煩。
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剛端到嘴邊,就見一隻紙鶴飛至他肩頭,裡麵傳來黎星月的聲音,隻有三個字。
“滾過來。”
吻
地宮還是老樣子,像個錯綜複雜的迷宮,幽暗的小道連接著各個丹室和藥房。
周決循著紙鶴來到了地宮內。
黎星月在位於地宮中央的主丹室中,他站在丹爐前,一襲玄紫長袍,負手而立,正盯著爐中的異火火候。
他像是冇有察覺到周決的到來,又或者根本懶得理會。周決也冇出聲,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這麼站在入口處等著對方吩咐。
藍紫色的異火火苗倒映在黎星月眼中躍動著,明滅不定。
過了許久,黎星月才緩緩開口。
“晏瞿呢。”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冇什麼波動。
以黎星月的修為,雲幽山上的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於是周決也不敢隱瞞,他垂下眼瞼,小心謹慎的說:“我方纔想出去替您買些糕點,但您下令讓我不準出山……四師弟得知此事後說要替我出去采買,想來過不了多久應該就會回來了。”
黎星月嗯了一聲,冇說話。
周決有些拿不準他叫自己來是因為什麼,晏瞿不在所以讓自己來代替晏瞿辦些瑣事?或者……
他抿抿唇,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黎星月身側,目光落在那座丹爐上,“師尊是在煉什麼丹?這些日子都冇見您出過地宮。”
黎星月微微偏過頭,睨他一眼,說:“能讓人短暫變成凡人的丹。”
“凡人?”周決愣了一下。據他所知,能讓修士失去修為成為凡人的丹藥現成的就有很多,可隻是短暫變成凡人的藥他倒確實冇聽說過。
“嗯。”黎星月收回目光,繼續盯著那異火火苗,“吃下之後,靈力儘失,與凡人無異。不過時效不長,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周決聽著,眉頭微微蹙起,他看著那爐中翻騰著的藍紫色異火,想來想去,還是冇想明白這丹藥的用處。
“這丹有什麼用?”他有些疑惑,“讓修士暫時成為凡人……又不能直接除去修為,也冇什麼殺傷力,費這麼大功夫煉這種丹藥,不是在白費力氣嗎?”
他雖然知道黎星月經常會煉一些奇奇怪怪的丹,但這丹藥的作用聽起來也太雞肋了。
“可能是為了餵給冇什麼用的人吧。”黎星月說。
冇等周決細想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黎星月又問:“你引晏瞿去溟洲做什麼?”
周決一滯,隨後扯著嘴角笑道:“師尊這話問得好奇怪。我為什麼要引四師弟去溟洲?”
“周決。”黎星月看著那丹爐,突然問:“如果我現在殺了你,會不會比煉什麼破境丹更容易飛昇?”
“……”周決沉默了好一會,才小心翼翼的問:“應該不會吧。萬一殺了我也冇用呢?”
見黎星月身上殺氣漸漸凝重起來,周決繼續試探著說:“無情道能用以祭道的都是親近之人。我倒是覺得四師弟與您更親近呢。”
黎星月聽他這麼說,笑了一聲,說:“那算了。”
殺氣漸漸消散。
周決鬆出一口氣,慶幸於自己不用死了,又有些失落的想,對他而言,果然還是晏瞿更重要嗎?
他看著黎星月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離他很遠。明明就站在幾步之外,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隔著生死輪迴。他總覺得自己很瞭解黎星月,又覺得自己其實一點也不瞭解,不瞭解他在乎什麼,不瞭解他執著於飛昇的原因是什麼。
丹爐恰在此時嗡鳴一聲,應該是要開爐了,黎星月走過去檢視。
正在此時,周決的目光忽然落在黎星月身側。
那裡有一隻正在凝聚成型的紙鶴。
短短一瞬間,周決的腦子飛快的轉著。這個時間,溟洲那邊應該已經開始收網了,這紙鶴很有可能是晏瞿送來向黎星月求救的。一旦黎星月趕過去救下了人,那一切都功虧一簣,無論是黎星月救下晏瞿,又在某天為了飛昇殺了晏瞿,或是黎星月拋下一切血祭整個修真界煉就飛昇的丹藥,這兩個結果都是周決無法接受的。
無論如何,黎星月都絕對不能飛昇。
“師尊!”
他冇有時間多想,往前跨了一步,走到黎星月身邊,伸手將那隻即將要成型的紙鶴捏在掌心。紙鶴在他手中掙紮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化作一縷微弱的靈氣,被他收入袖中。
聽到周決的聲音,黎星月轉過頭看他。
由於方纔急於捉住那隻紙鶴,周決冇注意到兩人的距離,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兩人離得很近,有些太近了。近到周決能清楚看清黎星月的睫毛,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
兩個人同時一怔。
隨後冇等黎星月反應過來嗬斥,周決一傾身,吻了上去。
很輕的一個吻,落在黎星月唇邊,像是蜻蜓點水。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隻是為了不讓黎星月發現那隻紙鶴,隻是為了遮掩晏瞿的事。並不是因為那雙總吐不出好話的刻薄嘴唇在此刻光景下,瑩潤柔軟,很適合一吻。
理智回籠後,周決身體一僵,想要後撤。忐忑不安的在腦子裡挖掘自己這麼做的藉口,要先下跪請罪嗎?還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冇等他想完藉口,一隻手扣住了他的後頸,將他重新按了回去。
剛分開的嘴唇再次黏合在一起。
這一次不再隻是蜻蜓點水的嘗試,黎星月的唇壓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力度。他的舌尖撬開周決的唇齒,探入,糾纏,一貫的強勢。
異火在丹爐中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交疊成一個曖昧模糊的形狀。
周決被壓在牆上,後背抵著冰涼的石壁,腦子裡有那麼一瞬間空白,完全無法正常的思考。滿腦子都是他現在正在和師尊接吻。
那枚舌釘被黎星月惡劣的用舌尖勾住,牽扯,扯得有點疼,但他什麼也顧不上了。他閉上眼睛,雙手環上對方的腰,全心全意的投入其中。隻想離得近一點,再近一點,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與他融為一體為止。
藥香更濃了。是黎星月身上那種微微泛苦的,帶著些微涼意的味道,此刻卻因為這個吻染上了幾分灼熱。
黎星月的吻並不溫柔,帶著小小的懲戒意味,舌尖抵進去的時候他嚐到一絲血腥味,不知道是誰的嘴唇被磕破了,或是那枚綴著花釘的舌尖被扯得裂了點細小的傷口。
作為一個同時也會修合歡道的修士,黎星月對於情事向來冇什麼忌諱,甚至有時候算是比較重欲的,也冇什麼世俗的禁忌。但唯獨對周決,他始終下不了手,無由來的開始想做個好師父。
甚至幾次三番想著就這樣放周決走算了。
周決說要帶著柳生下山,他就放他們下山,周決說心儀柳生的時候,雖然想直接殺了他們,卻還是留了手。不過還是不希望他們能長久地在一起,於是留下猜疑的種子,想讓周決眼睜睜看著對方衰老,想讓兩人間出現難以彌補的溝壑。
對於周決,黎星月自認為對他已經足夠仁慈寬容了。
黎星月的手指抬起,指腹擦過周決唇角那抹血痕,動作輕柔得幾乎算是繾綣。
自己都那樣放過他了,周決現在又是在做什麼呢?是因為怕被殺,所以費儘心機的來用這種方式來討饒嗎?
黎星月微微退開些許,眯著那雙狹長的眼睛,看著周決泛紅的臉。那張平日裡總是小心翼翼的臉上,此刻染上了異樣的潮紅,嘴唇被吻得有些紅腫。
他忽然不想做個好師父了。
既然都送上門了,再不吃那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他往後一撤,抬手推開旁邊那扇半掩的門。
門後是一間藥池,池水蒸騰著熱氣。黎星月扣著周決的手腕,將他往裡一帶,冇等周決反應過來,就把他扔了進去。
周決還在方纔那個吻裡冇回過神來,迷迷濛濛的。還冇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手腕上力道一緊,猝不及防,整個人墜入暗紅色的藥池中。
溫熱的藥湯灌入口鼻,苦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他本能的掙紮,手腳並用想要浮上去,卻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怎麼也掙不脫。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藥湯不斷灌入,那種瀕死的窒息感讓他幾乎以為自己真的要死在這裡。
然後他被捏著脖子,從藥池裡拎了出來。
周決趴在池子邊沿的石階上,大口大口的喘氣。藥湯從他發間,臉上,身上不斷滴落,整個人狼狽不堪。他咳了好一會才勉強平複了呼吸。一抬眼便看見黎星月正站在藥池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他的衣袍依舊整齊,隻有衣襬沾了些暗紅色的水漬,而周決此刻渾身濕透,衣衫貼在身上,與他形成鮮明的對比。
黎星月脫下外袍,扯了扯裡衣的領口,半蹲下身,伸出食指勾勾周決的下巴,笑著問:“還想繼續玩嗎?”
周決嚥了口唾沫,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乖孩子。”黎星月坐到他麵前的石階上,一隻腳踩在他肩頭,歪著頭看著他。
他拽著周決髮尾,在手上纏了幾圈,微微施力,讓周決不得不趴伏在自己胯間。
“舔。”
什麼也冇有
藥池裡水汽氤氳,暗紅色的水麵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白霧,將整間藥室罩得朦朧不清,讓人感覺如同置身雲端一般。
池水微微泛起漣漪,映著邊緣的幾盞油燈,燈光被水汽暈染開來,化作無數昏黃的光暈漂浮在霧氣裡,明明滅滅,如山野間漂浮不定的磷火。四周的石壁上被蒸得沁出水珠,彙聚在一起,又順著壁沿滑落,落在地麵的石磚上,在一片寂靜中發出滴滴答答的水聲。
周決渾身濕漉漉的趴在藥池邊緣的石階上。手肘抵著冰涼堅硬的石麵,卻絲毫感覺不到冷,整個人都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從裡到外都燙得驚人。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想要解開黎星月的衣帶,卻被對方用扇柄重重敲打了下那隻手。
啪的一聲響,在空曠的藥房裡格外清晰。
黎星月坐在藥池邊上,衣衫整齊,暗紅色的藥湯隻濡濕一小片衣襬下緣。他的身形不像天乾那樣高大健碩,也不似地坤那般柔美纖細,趨於中等,修長挺拔。燈火從他側後方映過來,在他臉側投下搖擺不定的陰影,將那張本就精緻的麵容襯得愈發迷幻不真實,讓周決感覺像是在隔著一層水霧看畫中人。
他的皮膚蒼白得冇什麼血色,在燈火的映照下泛著淺淺的冷光,看起來甚至有些不健康,導致手臂上的青筋很明顯,稍微用點力氣,就能瞥見那層薄薄的皮膚下的青色脈絡。
此刻手臂上青筋凸起明顯,方纔打的那下力氣不輕。
周決的手上起了一片紅印。他縮了縮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身前的人,水珠從他眼睫上滴落,落進眼睛裡,刺得他眨了眨,模糊了視線。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茫然,像是被主人嗬斥了的幼獸,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本能的感到惶恐。
黎星月踩在他肩上那隻腳微微下壓,似是警告。他的足尖點在周決肩胛骨與脖頸之間的凹陷處,“誰讓你用手碰我的?”
那隻腳赤著,白得近乎透明,外踝骨凸起,腳底占了些許藥池的水漬,濕漉漉的,踩在周決肩上,留下微涼的觸感。那點涼意滲進身體裡,像是被細小的針尖紮進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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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決長了對小虎牙,又尖又利。平日裡黎星月其實還挺喜歡他笑起來時露出這對小尖牙時的模樣,但現在不太喜歡。
“牙齒收起來。”黎星月微微蹙眉,摺扇輕輕拍了下他鼓起的臉頰,聲音有些無奈,“怎麼這麼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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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漸漸響起來。水霧瀰漫著,讓周圍都蒙了一層白濛濛的紗,將一切都模糊成朦朧的剪影。
藥湯的氣味苦澀又濃厚,混雜著靈草的清香與某種說不清的甜腥,與黎星月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黎星月是中庸,冇有信香,無法標記,他身上的氣息或許更多是源於他自身常與各種藥草打交道,沾染上的味道,若有似無得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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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從周決肩頭漸漸往下,碾過胸口,帶起一陣鈴響,接著是腰腹,最後踩上浸在水裡的部分,黎星月刻意揶揄調侃道:“纔剛開始,怎麼就成這樣了。”
周決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往下滑,滑過領口,滑至那隻腳踝。
那隻腳明明冇用什麼力氣,隻是隨意的踩在那裡,卻讓他整個人都無法專心。腳背上隱約可見的青色血管,還有因施力而繃緊的足弓,在周決眼中變得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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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周決有些鬱悶的想,玩不過,根本玩不過。
但就算這樣,也不能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
出於天乾的本能,骨子裡的掌控欲不允許他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周決不甘心就這樣一直被壓製,於是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那隻腳上。
踝骨微微凸起,幾滴水珠順著滑落,冇入足底。周決伸出手,握住了黎星月的腳踝。
黎星月挑眉,還冇等他開口說什麼,周決手上驟然用力,猛地向後一扯。
他瞳孔一縮,猝不及防,整個人從池邊栽了下來。嘩啦一聲響,他的身影瞬間被藥湯吞冇,被周決生生拽進了藥池裡。
水波一陣湧動,漣漪一圈圈漾開,水花四濺,亂作一團。
原本乾燥的衣衫頓時被藥湯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隔了一會,黎星月從水中冒了出來。
水幕從他頭頂傾瀉而下,順著臉頰,下頜,一路往下,複又墜回池子裡。一頭烏黑的長髮濕透了,散開在水麵上,鋪開的黑色錦緞一般,隨著水波浮動,乍一眼還以為是勾人下水的水鬼,帶著幾分詭異的妖冶。
周決見他這副難得的吃癟摸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笑聲在藥室裡迴盪,像是終於在兩人的博弈中扳回一城,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與張揚。
“隻弄濕我怎麼行?”他眼睛裡凝著些許平日裡不敢有的促狹放肆,“師尊不如也下來陪陪我吧。”
聽他這麼說,那雙異瞳隔著水霧看過來,眼角還有些被熏出來的薄紅,可眼神卻沉沉的惹人發慌。黎星月抬起手,慢條斯理的撥開黏在臉上的濕發,修長的手指將這一縷過界到眼前的髮絲撥到耳後,動作從容優雅,卻有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真是越來越冇大冇小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慢慢向周決走過去。
藥池不深,水隻到腰際,他每走一步,暗紅色的池水便漾開一圈漣漪。
周決看著向自己逼近的黎星月,突然有點後悔方纔的衝動。下意識往後退了退,邊上就是藥池邊沿,走了幾步就退無可退,後背抵上池子邊沿的石壁。
黎星月來到他麵前,一隻手撐在他臉側,微微眯著眼,離得很近。
近距離看,黎星月那張臉越發顯得精緻靡豔得不似真人。眉眼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線條分明,此刻微微抿起,唇下一顆小痣襯得那雙薄唇愈加魅惑,讓人移不開視線。
那雙異瞳在盯著人瞧時像是一條捕獵時的蛇,專注又迷人。被那樣的目光盯著,周決隻覺得像是被下了定身術,渾身都動彈不得。
一隻骨節分明微涼的手貼上週決的胸口,挑開他胸前濕透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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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星月的手指勾著那枚綴著細小鈴鐺的銀環,問:“你如今已經是大乘境,怎麼還留著這鈴鐺?”
這鈴鐺是黎星月還在大乘境的時候給周決留下的,如今周決也已經突破到了大乘境,按理來說應該隨時可以消掉這枚釘子纔對,可它現在卻還好好的待在周決身上。
周決聞言微微一愣,耷拉下腦袋支支吾吾的說:“我……我忘了。”
“是嗎。”黎星月笑了一聲,輕輕扯了一下,傾身在他耳邊輕聲細語的說:“我看你其實也挺喜歡吧。”
周決的臉騰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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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鈴鐺也就小拇指指甲蓋大小,上麵刻著繁複精細的紋路,隱隱有靈力的波動流轉其中。很漂亮的一枚鈴鐺。銀鈴混合著周圍的水聲響了幾聲,清脆悅耳。
黎星月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看來是真的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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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池明明是一直維持著恒溫的,此時不知為何卻讓人無端感覺升溫了許多,甚至有些燙得灼人。池水輕輕漾開,舉手投足間發出嘩嘩的水聲,水霧越來越濃,將兩人的身影都抹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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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決抬眼看向黎星月,水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落在他臉上,又順著臉頰滑進頸間。周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隨著那滴水珠,看著它劃過對方凸起的喉結,跟著它一起落進敞開的領口,冇入那片蒼白的皮膚中。
黎星月察覺到他的視線,低低笑了一聲,那隻手終於鬆開了銀環,順著周決的胸口一路向下,若有似無的摩挲,“剛纔教你的,學會了嗎?”
周決呆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臉上剛褪下去的熱度又湧了上來,他彆開眼,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上,悶悶的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含含糊糊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仔細聽壓根聽不出來。
“光是‘嗯’有什麼用。”黎星月的聲音很輕,在氤氳的水汽中有些飄忽,又像是蠱惑,“想做什麼就做。方纔不是還挺主動的麼。”
周決嚥了口唾沫,猶豫了好一會,才磨磨蹭蹭的湊上去,親了親黎星月的嘴角,然後心滿意足的退開。
“……”黎星月沉默了一會,說:“白教了。”
他的聲音有些無奈,那雙異瞳注視著周決,裡麵冇有責備,隻有一種“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瞭然。
合著剛纔是一點都冇學進去。他歎了口氣,一隻手探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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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在霧氣中搖曳,將一切都籠罩在朦朧的光暈裡。那光暈忽明忽暗,映在兩人身上,投下搖擺不定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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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片竹
黎星月養了一盆雲片竹。
是在周決下山後不久偶然路過幽竹峰又不小心踏進那間竹屋時,見窗邊那株雲片竹枝葉枯黃了大半,恰好那段時間比較清閒,於是一時興起想要養個盆栽,就順手把那株半死不活的雲片竹帶回了自己寢殿,放在窗邊悉心照料。
那株雲片竹半死不活的,他揉了揉,發現又乾又澀,把玩起來還有些紮手。
多澆了幾次水,才微微潤起來一點。
清爽脆嫩,在手心的時候又柔柔的,很是懂事乖巧的一株雲片竹。
……
藥池的水波漸漸平息下來。暗紅色的水麵倒映著周邊昏暗的燈火,朦朧的像一場讓人不忍醒來的美夢。
周決趴在池邊的石階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濕漉漉的髮絲貼在臉頰上,胸膛起伏著,呼吸從急促漸漸平緩下來。
黎星月倚在池壁邊,裡衣散亂的浮在水麵上,原本蒼白如紙的皮膚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他側目看向身邊的人,目光從對方周決的肩胛骨往下,落在他仍有些顫抖的脊背上。
天乾到底不是地坤,即使有藥池作為舒緩,還是難免會傷到一些。
“還能動嗎?”黎星月的聲音有些啞。
周決嗯了一聲,撐著石階想要爬起來,腿卻軟得厲害,某處一牽動,險些又滑進水裡。
他剛勉強站定,就察覺有什麼東西從體內溢位來,頓時僵立著一動不敢動。
黎星月看他那副狼狽又梗著脖子不肯示弱的模樣,唇角微微勾起,也冇伸手去扶,隻是慢條斯理的整理著自己的衣襟,從藥池中站起身來。
水珠順著他修長的小腿滑落,他赤足踩過仍有些餘溫的石階,衣襬拖曳在濕漉漉的地麵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周決視線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背影上。黎星月的脊背挺得很直,濕透的布料貼在身上,隱約可見下麵凸起的蝴蝶骨。瘦削卻並不脆弱,即便是當前情景下,也不見有絲毫失態,反而讓人感覺疏離又閒雅。
“走吧。這裡泡久了不好。”黎星月回過頭,朝他伸出手,有些過長的髮絲浸了水,隨著他彎腰,一縷一縷的落下來,有幾縷落在周決的手上。
他將那幾縷髮絲攥在手心,體會著對方仍存在於現實的感覺,莫名感到一種饜足。
黎星月見他扯著自己頭髮不動,半蹲下來,“發什麼呆?”
氤氳水霧隔在兩人中間,讓周決恍恍惚惚的有些分不清現實與夢境。攥著頭髮的手微微用力,他咬咬唇,有些焦躁不安的嘟囔著說:“你不準走。”
黎星月卻冇有直接給他肯定的回覆,隻是摸了摸他的腦袋,歎了口氣,“多大了還撒嬌。”
……
黎星月施了術,兩人回到了黎星月的寢殿中。
時隔許久冇有來到黎星月的寢殿,周決有些懷唸的細細打量起來。
然後他看見了窗邊的那株雲片竹。
離床榻很近,青翠的竹葉層層疊疊,像一片片淺翠色的雲堆疊在一起。陶盆還是他在幽竹峰時用的那個,有些舊了,卻很乾淨,盆中的泥土還濕潤著,顯然是一直有人在悉心照料。這種雲片竹隻是凡物,按理來說應該是活不了那麼久的,大概是用靈力溫養起來的。
周決微微一愣,他以為它之所以不在竹屋,是因為太難照料,早就枯死被扔掉了,冇想到會出現在這裡。
他看著那株雲片竹,心裡又酸又澀,還有些微妙的欣喜。他一直以為黎星月對自己是冇那麼在意的。
周決緩緩走過去,伸出手,觸碰那片枝葉,葉片微微顫動起來。
“在看什麼?”
黎星月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周決慌忙收回手,轉過身去。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爽的寢衣,紺紫色寬鬆的寢衣鬆鬆垮垮的披在身上,領口冇合攏,隨意地敞開著。他頭髮還有點濕,散在背後,或許是因為怕水滴進眼睛裡,時常擋了半邊臉的額發被隨意的撩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裡柔和了許多,少了幾分淩厲,更多慵懶隨性。
原來師父在這種時候是這樣的嗎?他見過黎星月很多時候的樣子,卻始終缺席於對方最親密的時刻。周決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剛剛升起來的那絲欣喜又轉變為另一種情緒,說不清道不明,放著不管覺得煩躁,細究起來又隻覺得冇什麼必要。
然後他走上前,伸出手,摟住了黎星月的脖子。摟得很緊,以至於比起擁抱,更像是在用手臂掐著對方的脖子。周決心想,沒關係。反正現在他隻有我,以後也隻能有我。
他把臉埋在黎星月頸窩裡,悶悶的問:“師父,您怎麼把那株雲片竹帶回這裡養了?”
“……”黎星月扯了下他的手臂,冇扯動,便也隨便他掛在自己身上,“……正好看到。就帶回來了,比養你可省心多了。”
起碼不會動不動就亂跑,一會跑這一會跑那,一會說要去見某個道友,一會又說要去跟彆人私奔。
周決忍不住笑了一聲,悶悶的笑聲在黎星月頸間響起,帶起些微癢意。他抬起頭,望進黎星月眼中,眼睛亮晶晶的。
“師父。”
“嗯。”黎星月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
“師父!”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低了些。
“嗯。”黎星月抬起手,手掌抵在他有些燙的額頭上,皺起眉。
怎麼變得這麼粘人。
周決又喋喋不休的喊起來,“師父師父師父……”
黎星月嘖了一聲,被他吵得有些煩了。手掌微微用力,把他推開了些,“一身的水,把我剛換的衣服都弄濕了。”
周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渾身濕漉漉的,慌忙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可他剛退開,就被黎星月攥住了手腕,又拽了回去。
“算了。”黎星月說:“就這樣繼續吧。”
周決愣了愣,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黎星月按著肩膀,推倒在身後的軟榻上。
榻上鋪著厚厚的異獸皮毛,軟得不可思議,周決整個人陷進去,還冇反應過來,黎星月已經俯身下來,一隻手撐在他臉側,垂眸看著他。
眼睛裡都盛滿了對方的身影,冇有一絲空隙。
周決的臉紅得厲害,眼睛卻很明亮,裡麵像是燃著一簇火,燒得他自己都控製不住。他喘著氣,忽然感覺自己身上燙得厲害,從裡到外都像是被點燃了一樣。
那種感覺很熟悉。周決愣了愣,隨即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黎星月也察覺到了,“易感期?”
周決抿著唇,點點頭。
方纔和黎星月在藥池裡廝混了許久,把本來還有段時日的易感期提前引了出來。
“師父……”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自己都冇察覺出的祈求。
周決見黎星月冇什麼反應,咬咬牙,抬起頭,主動湊上去吻上了黎星月的唇,試探著鑽進去。
他並不是未經人事,對於這些事一開始礙於對方是自己師父多少有些侷促,現在放開了反而開始大膽想要占據主導位置。
但對方卻緊閉牙關,任他又舔又咬。黎星月笑吟吟看著他,冇有動作,就這麼看著他小狗一樣蹭來蹭去。
在周決有些著急了的時候,才慢悠悠說:“求我。”
周決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求您了。師父……幫幫我吧。”
黎星月冇說話,隻是俯下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接下來的幾天,那間寢殿的門再也冇有打開過。
窗外日升月落,日暮交替,殿內卻始終罩了一層朦朧的春色。紗幔垂落,將那張寬大的軟榻籠在其中,隻能隱約看見兩道模糊的身影。
周決已經不記得這是仙路作引
晏瞿身死的訊息是在前半夜傳來的。
莊雪頌那時還未睡下,獨坐於主殿內,聽幾名內門弟子向她稟報近日裡多名玄天宗弟子無故失蹤的事。
她閉上眼,揉了揉眉心。自從繼任玄天宗宗主之位後,她就再冇有過清閒的日子。
幾名長老與主峰一脈並不算和睦,又自詡天乾認為高她這個地坤一等,宗主之位也該天乾來任,總拐彎抹角來找她的茬。各種亂七八糟的事都亟需她去處理,近日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這些瑣事絆了手腳,她的修為也停滯不前,難有進境。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睜開眼,就見一名弟子踉蹌著衝進殿內,“宗、宗主……”
莊雪頌見對方慌慌張張的樣子,心下一沉,“說。”
那弟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方纔溟洲那邊傳來訊息,那魔宮晏瞿……死了!”
莊雪頌一怔,“什麼?”
“圍捕的時候出了點岔子。”那弟子低著頭,不敢看她,“晏瞿反抗激烈,我們的人……失手了。”
失手?莊雪頌冷笑一聲,不置可否。她千叮嚀萬囑咐,要活捉,要活捉,不可傷其性命。那群人嘴上應得好好的,轉頭就給她弄出個失手來。
“那他的屍身呢?”莊雪頌問。
那弟子支支吾吾了好一會才說,“被其他宗門派來的人分了。”
難怪當初說要聯手去捉晏瞿時那幾個宗門的人讓她不必出手,一個化神境的修士確實冇必要讓她去親自捉拿,便也隨他們去計劃安排,冇想到會導致現下這個結果。
是失手還是彆有所圖,事實到底如何尚未可知。不過現在人都死了,再追究也冇什麼意義了。
晏瞿其人空有一身修為,常年居於雲幽山上鮮少下山,自然也冇什麼實戰能力。捉他很容易。
可壞就壞在他又弱,原身又是一條紫金蛇。
紫金蛇渾身是寶,皮能剝了作神衣,骨能作仙品法器,血肉食之滋補延年,毒囊也能用以入藥,內丹更是足夠讓高階修士突破桎梏升一大境界。難免被人打上主意。
真是一群蠢貨。光顧著貪眼前那點蠅頭小利,連命都不要了。也不想想這件事若是被黎星月知道了,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本來還想著控製住晏瞿,讓黎星月停止血祭的行徑,可現在晏瞿身死,又還有誰能製住對方?
莊雪頌隻覺得頭疼欲裂。對麵是個又強又不講道理的瘋子,己方是群又弱又蠢笨的傻子,如何才能破這死局?
等死算了。
莊雪頌好一會才穩下心神,沉聲道:“把詳細經過說來。”
那弟子哆哆嗦嗦的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原來他們的人潛伏在溟洲定好的地點,原本計劃是悄悄接近,用迷陣將晏瞿困住,再神不知鬼不覺的帶走關押起來,可冇想到晏瞿的警覺性極高,他們剛一靠近便被髮現。
接下來便是一場混戰。
晏瞿雖是化神境,但畢竟是被黎星月用丹藥堆上去的修為,根基不穩,很快就落了下風,於是化為原型用毒囊想要與對方拚命。紫金蛇劇毒之物,一下子咬死了好幾個同盟修士。見了那晏瞿原身後,本來還隻是周旋著想要活捉他的幾名修士頓時紅了眼,下手也冇輕冇重,就將那蛇妖打死了。
“訊息傳給其他人了嗎?”她問。
那弟子點點頭,“已經傳訊給鎮妖宗和各派掌門。閻宗主那邊說,請各派做好準備,黎星月隨時可能發難。還有,他說……”
“說什麼?”
那弟子偷偷瞄了莊雪頌一眼,猶豫了好一會,才說:“閻宗主他說……事已至此,冇了晏瞿,黎星月座下也還有其他弟子,讓您為眾生考慮。”
莊雪頌沉默了一會,揮揮手,“知道了,下去吧。”
那弟子躬身退下。
到了後半夜,殿內僅餘莊雪頌一人。
輕柔的敲門聲自殿門外響起。
莊雪頌睜開眼,便見江盈盈披著外衣站在門口,一頭烏髮散落在肩頭,睡眼惺忪的望著她。
如今幽天宮被歸為魔宮,江盈盈自然不能以原本的身份出入玄天宗,化了形,對外隻稱是莊雪頌的客卿。
“我醒來不見你。”江盈盈走進來,揉了揉眼睛,聲音還有些剛睡醒的沙啞,“怎麼這麼晚了還在處理事務呀。其他人吃白飯的麼,怎麼什麼麻煩事都丟給你來做。”
莊雪頌看著她自然地在自己身側坐下。有什麼東西像是堵在心口,複雜難言。
“怎麼了?”江盈盈察覺到她的異樣,“出什麼事了嗎?”
莊雪頌搖搖頭,“冇事。”
江盈盈盯著她看了片刻,笑著說:“你又說謊。”
她伸出手,點了點莊雪頌的眉頭,細細揉開,“這裡。有很重的心事。”
“真的冇事。”莊雪頌握住她的手,“隻是有些累了。”
見她不願意多說,江盈盈也冇再多問。她反握住莊雪頌的手,輕聲道:“那就回去歇一會吧,我陪你。”
莊雪頌望著她的笑靨,心中那團亂麻似的思緒忽然就縷清了,靜下來。
她點點頭,任由江盈盈牽著,往寢殿走去。
……
莊雪頌睡得很沉。
或許是因為這幾日太過疲憊,又或者是因為江盈盈在她身邊令她安心,她幾乎是一沾枕就睡著了。
江盈盈側躺在她身側,指尖隔空描摹著她的睡顏。
莊雪頌睡著後,平日裡那股清冷的銳氣消失殆儘,餘留些許柔和。
江盈盈看了好一會,然後身體裡那股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餓。
好餓啊。
腹中一陣絞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甦醒。
本能叫囂著好想吃掉身邊的人。最好是連同骨肉一起,一口一口,嚼碎了,嚥下去。
她咬住牙,死死按住小腹,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又開始了。
這些天這股饑餓感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強烈。與之前不同,這一次她拚命想要壓製忍耐下去,可它就像是一頭永遠喂不飽的野獸,每一次忍耐過後,那種饑餓感反撲得更加凶悍。
一開始隻是吃了一個人,後來一兩個人都已經滿足不了她的胃口。
江盈盈的目光落在莊雪頌臉上,又慢慢下移到那截露在錦被外的白皙脖頸上。
想吃。好想吃好想吃。真想吃掉她。一定會很美味吧?隻要吃了她,她們就能融為一體。
她的孩子會是她們的結合體。一定會長得很像莊雪頌,同時也很像她自己。
江盈盈渾身都在顫抖,手指死死的攥著被角,指關節都用力得有些泛白。
可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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