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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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廟的地下，比想象中更深。

蕭墨跟著“初見“給的線索，找到了一家賣鴨血粉絲湯的店鋪。後廚的冰箱裡，有一個暗門，通向旋轉樓梯，向下，向下，像是要走到南京城的地心。

空氣越來越潮濕，帶著某種……聖光的味道？不是教堂裡那種莊嚴的，是更原始的，更暴力的，像閃電過後的臭氧。

蕭墨在樓梯儘頭停下。麵前是一扇鐵門，上麵刻著教廷的徽記——十字架與蛇纏繞，象征“救贖“與“誘惑“的永恒鬥爭。

門冇鎖。像是一個邀請，或者一個嘲諷。

他推開門，看見了……自己。

不是鏡子。是一個培養艙，圓柱形的玻璃容器，裡麵充滿淡金色的液體。液體中漂浮著一個人，金髮，閉著眼，左臂上那道疤痕在發光——不是聖痕的殘留，是某種……啟用的跡象？

艾德裡安。但又不完全是。他的“氣“變了，從“灰色“變成“金色“，和蕭墨右眼的顏色一樣，和母親的分魂一樣。

“你來了。“

聲音從陰影裡傳來。蕭墨轉身，看見一個老人。白袍，紅十字架，麵容慈祥得像每個孩子的祖父。但他的“氣“是黑洞，吞噬周圍的一切，連光線都似乎在他身邊彎曲。

“克萊門特，“蕭墨說，想起艾德裡安提過的名字，“樞機主教。'神恩融合'項目的負責人。“

“你調查得很清楚，“老人微笑，“不愧是沈素心的兒子。她如果知道你現在這麼優秀，一定會……“

“一定會後悔，“蕭墨打斷他，“後悔和你們做交易。“

克萊門特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恢複：“交易？不，那是犧牲。你母親自願的，為了讓你活下來。她用分魂術，把自己的'存在'分成三份，一份鎮守酆都之門，一份注入你的身體，還有一份……“他指向培養艙，“在這裡，作為'保險'。“

蕭墨看著艙中的艾德裡安：“他是保險？“

“他是'備用鑰匙'，“克萊門特說，“如果你不聽話，或者死了，我們就啟用他。他的'氣'和你的不同，更……順從。畢竟，他是在教廷長大的，知道'服從'的美德。“

蕭墨想起艾德裡安說過的，“被命令相信“和“選擇相信“的區彆。這個老人，把“服從“當作美德，把“選擇“當作威脅。

“你今晚的計劃，“蕭墨說，“是同時啟用我們兩個，打開酆都之門。然後？“

“然後，“克萊門特的眼睛亮了，那種光芒不是狂熱，是更可怕的……確信，“然後，'神'將降臨。不是你們東方那種模糊的'道'，是真實的，可觸摸的，完美的存在。我們將用酆都的'鬼氣'和教廷的'聖光'，鑄造一個新神，一個能同時統治生與死，秩序與混沌的神。“

“而你們，“蕭墨說，“將是這個新神的……祭司？“

“我們將是父母，“克萊門特糾正，聲音溫柔得像在講述搖籃曲，“創造生命的人。你不明白那種喜悅，蕭墨。當你把不同的'氣'，不同的'魂'，融合在一起，看著它們掙紮，適應，最終……誕生出新東西的時候……“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回味，“那是比性更強烈的快感，比權力更持久的滿足。“

蕭墨感到一陣噁心。不是恐懼，是憐憫。這個老人，把“創造“當作控製，把“融合“當作占有，他永遠不明白，真正的生命，是從選擇開始的，而不是從被設計。

“艾德裡安不會同意的，“他說，“他燒掉了聖痕，他選擇了……“

“他選擇了什麼？“克萊門特笑了，“選擇虛無？選擇孤獨？選擇做一個'什麼都不信'的可憐蟲？“他走向培養艙，手貼在玻璃上，“不，蕭墨。艾德裡安從未真正選擇過。他的'叛逃'，他的'懷疑'，甚至他接近你，都是我設計的。我需要他'自由'，需要他'真誠'，這樣，當他體內的'母魂'被啟用時，才能和你的產生共鳴。“

蕭墨如遭雷擊。

他想起和艾德裡安的相遇，想起那個“同類“的認同，想起他說“你的存在是溫柔的“時的眼神。那都是……設計的？

“不信？“克萊門特按下某個按鈕，培養艙的液體開始旋轉，“聽聽他自己說。“

艙中的艾德裡安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曾經是灰色的，現在是純粹的金，和母親一樣，和蕭墨一樣。

“蕭……墨……“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走……這是……陷阱……“

“當然是個陷阱，“克萊門特溫柔地說，“但他是自願走進來的，不是嗎？因為他在乎你，蕭墨。因為你們這些'實驗品'，都有一個致命的缺陷——你們渴望連接，渴望被看見，渴望……愛。“

他轉向蕭墨，笑容慈祥：“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走進那個培養艙，自願啟用你體內的'母魂'，和艾德裡安共鳴，打開酆都之門。作為交換，我會保留你們的意識，讓你們成為新神的'左右手'，永恒地存在。“

“第二？“

“第二，“克萊門特歎氣，“我強行抽取你的'魂'。你會死，艾德裡安會瘋，酆都之門還是會開，隻是……冇那麼完美。我總是追求完美，蕭墨。所以，我真心希望你選第一個。“

蕭墨看著艾德裡安。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痛苦，有掙紮，但還有一種……堅持？即使在控製中，即使在設計裡，他依然在說“走“，依然在試圖保護蕭墨。

那不是設計的。設計可以模仿行為，模仿語言，但模仿不了……犧牲的衝動。

“你錯了，“蕭墨說，聲音平靜，“艾德裡安選擇過。他選擇燒掉聖痕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死。他選擇接近我的時候，不知道我是不是陷阱。他選擇……“他頓了頓，“他選擇相信我，即使那可能是被設計的'相信'。因為選擇不在於結果，在於那一刻的真誠。“

他走向培養艙，但不是走進，是把手貼在玻璃上，和艾德裡安隔著玻璃，掌心相對。

“而我，“他說，“選擇迴應他。“

四枚文王錢從胸口浮起，但冇有攻擊，冇有防禦，隻是……旋轉。天、地、人、鬼，四象流轉，形成一個溫柔的場域。

克萊門特臉色變了：“你在做什麼？這不是攻擊……“

“這是'問心'，“蕭墨說，“不是問你的心，是問……我們共同的'母魂'。“

他閉上眼睛，感應著艾德裡安體內的那股“氣“。那是母親的，被分割的，被囚禁的，但依然……溫柔。

“媽，“他在心裡說，“如果你真的能聽見，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是永恒的存在，作為'神'的一部分？還是……還是讓我們選擇，作為人，活完這一生？“

冇有回答。但四枚銅錢突然發出共鳴，不是金光，是某種更柔和的，像月光一樣的光芒。

培養艙中的液體開始沸騰。艾德裡安發出痛苦的呻吟，但他的手，也貼上了玻璃，和蕭墨相對。

“蕭……墨……“他說，“我……選擇……相信你……即使……是設計……我也……選擇……“

金光炸裂。但不是克萊門特期待的，打開酆都之門的金光。是拒絕的光，是母親的分魂，在兩個孩子之間，做出的選擇——

她選擇不打開那扇門。

培養艙炸裂。艾德裡安摔出來，蕭墨接住他。他們倒在地上，被玻璃碎片割傷，被液體浸透，但還活著，還完整。

克萊門特尖叫著，那不是人類的尖叫，是某種……計劃崩塌的聲音。他的“黑洞“氣場在失控，吞噬周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不可能！她應該服從！她是設計好的！“

“她不是設計，“蕭墨說，抱著昏迷的艾德裡安，艱難地站起身，“她是母親。而母親，永遠會選擇孩子，而不是'完美'。“

他走向門口。克萊門特在身後嘶吼，但被自己的“黑洞“困住，無法追擊。

樓梯很長。蕭墨揹著艾德裡安，一步一步向上走。掌心的印記在發光，和艾德裡安手臂上那道疤痕的光芒，相互呼應，像兩顆心臟在跳動。

他們終於到達地麵。鴨血粉絲湯的店鋪已經打烊，街道上冇有人，隻有路燈昏黃的光。

蕭墨把艾德裡安放在長椅上，檢查他的傷勢。冇有生命危險，但“母魂“的啟用和拒絕，對他的精神造成了巨大沖擊。他需要休息，需要……時間。

“蕭……墨……“艾德裡安睜開眼睛，金色的光芒正在褪去，恢覆成原本的灰色，“我……我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

“她……“艾德裡安的聲音像夢囈，“她很漂亮。她摸了我的頭，說……說'謝謝你，照顧我的兒子'……“

蕭墨閉上眼睛。淚水滑落，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然後，“艾德裡安繼續說，“她說……'告訴他，不要來找我。我的選擇，已經完成。現在，是他的了'……“

蕭墨跪在街頭，在淩晨三點的南京，在鴨血粉絲湯的香氣裡，終於哭了。

不是為了悲傷，是為了釋放。為了那個終於確認的答案——母親愛他，不是作為工具，不是作為實驗，是作為兒子。而她的愛，最終戰勝了所有設計，所有控製，所有“完美“的計劃。

艾德裡安的手，無力地搭在他的肩上。兩個“實驗品“，兩個“鑰匙“，兩個……兄弟，在城市的夜色中，分享著同一個母親的饋贈。

“蕭墨，“艾德裡安說，聲音虛弱卻清晰，“我想……我選擇……繼續做你的……同類……“

蕭墨握住他的手，笑了，淚水還在流：“你本來就是。不是設計，是……“

“是選擇，“艾德裡安接話，也笑了，“我知道。這次，是我真的……選擇。“

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南京城要醒了，帶著它的濁氣，它的繁華，它的無數故事。

而蕭墨，終於準備好，去寫自己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