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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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裡安恢複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蕭墨知道，這是“母魂“殘留的影響。雖然母親的分魂拒絕了教廷的計劃，但它在艾德裡安體內停留的那段時間，改變了某些東西——他的“氣“更穩定了，不再是那種飄忽的“灰色“，而是有了某種……根基？

“像是被重新格式化過，“艾德裡安自己描述，“以前我的'魔力'（他堅持用這個詞）像

borrowed的，現在……像是自己的了。“

他們在秦淮河畔的出租屋裡，整理從克萊門特據點帶出的資料。大部分是教廷的實驗記錄，關於“神恩融合“，關於“分魂術“，關於……酆都。

蕭墨在一堆泛黃的紙張中，發現了一張照片。黑白的，拍攝於三十年前，畫麵是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某個地下洞穴前。人群中央，是一個穿黑旗袍的女人，和一個穿道袍的老人。

母親。和師父。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酆都考察隊，1989年。沈素心、周正，及教廷代表。“

教廷代表？蕭墨仔細看，在人群的邊緣，發現了一個年輕的身影。金髮，即使黑白照片也能看出，穿著不是白大褂，是某種……製服？

“艾德裡安，“他把照片遞過去，“這個人，你認識嗎？“

艾德裡安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這是……克萊門特？年輕時的？“

“三十年前，他就和你母親、我師父一起下過酆都。“蕭墨說，感覺某些碎片正在拚接，“所以，'神恩融合'項目，不是教廷單方麵的野心。是……合作？“

“東方和西方的合作，“艾德裡安接話，“為了探索酆都，為了……什麼？“

門鈴響了。

蕭墨和艾德裡安同時警覺。這個地址，隻有師父和……

門開，是一個女人。不是沈青衣，不是初見，是另一個穿青色衣服的女人，但更年長，眼角有細紋，發間的骨簪是深褐色的，像是很老的骨頭。

“九娘，“蕭墨脫口而出，想起師父提過的名字，“孟婆莊的……“

“現任莊主，“女人微笑，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滄桑，還有一種……急迫？“蕭墨，我來，是告訴你兩件事。第一，酆都的通道提前開了，不是因為你的封印失效，是因為……有人從裡麵，往外推。“

“誰？“

“你母親，“九娘說，“或者說，她留在酆都的那部分魂。她正在試圖……出來。“

蕭墨愣住了。母親的分魂，一部分在他體內，一部分在艾德裡安體內（雖然大部分已消散），還有一部分，在三十年前就被困在酆都？

“第二件事，“九娘繼續說，“沈青衣進去了。三天前，她感應到通道異動，作為'引渡人'，她必須去檢視。但她冇有回來。“

蕭墨感覺心臟被攥緊。沈青衣，那個清冷疏離的酆都引渡人，那個在陰影中觀察他的女人，那個……他還冇弄清楚是什麼關係的存在。

“我要去酆都，“他說，不是請求，是陳述。

“我知道，“九娘說，“所以我來帶路。但蕭墨，“她看著他，眼神複雜，“你要想清楚。酆都不是人間，那裡的規則……不一樣。你母親試圖出來，可能是因為她發現了什麼，也可能是……她變成了什麼。“

“什麼意思？“

“意思是，“九孃的聲音低下去，“在酆都待太久，'魂'會被改寫。你母親的分魂，可能還記得你，也可能……隻記得任務。而她在酆都的任務，是鎮守。“

蕭墨想起那塊碑，“不是門，是鎖“。母親是鎖的一部分，現在鎖鬆動了，她是要出來，還是要……加固？

“還有，“九娘看向艾德裡安，“他不能去。酆都排斥'混血'的魂，他體內的'母魂'殘留，會讓他……“

“我會瘋，或者死，“艾德裡安接話，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知道。但我也去。“

“艾德裡安……“

“蕭墨，“金髮男人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裡有某種堅定，“你說過，'選擇'是迴應。我選擇迴應你，不是作為'鑰匙'，不是作為'同類'，是作為……“他尋找著詞彙，“作為朋友。朋友不會讓對方獨自下地獄。“

蕭墨看著他，想起他們相識的短短時日，想起那些試探，那些衝突，那些最終的理解。這是他的朋友，第一個，也可能是唯一一個，選擇成為朋友的人。

“好，“他說，“一起去。“

九娘歎氣，那歎息裡有無奈，也有一種……羨慕？“你們這些年輕人，“她說，“總是把'選擇'掛在嘴邊，卻不知道，有些選擇，一旦做出，就回不去了。“

“我們知道，“蕭墨說，“但還是要選。“

九娘笑了，那笑容讓她看起來年輕了些：“素心的兒子，果然像她。走吧，通道在雞鳴寺，子時開。“

雞鳴寺，南京最古老的寺廟之一。子時的寺廟，冇有遊客，隻有僧人的晚課聲，木魚聲，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九娘帶著他們，不是去大殿，是去後山的一口古井。井台上，刻著和蕭墨出租屋那口枯井一樣的八卦紋，但更古老，更深邃。

“跳下去，“九娘說，“彆閉眼。酆都的入口，要看著才能進去。“

蕭墨第一個跳。風在耳邊呼嘯，他看著上方的井口，星光在縮小，像是一個遙遠的夢。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但不是純粹的黑暗，是某種……充滿的黑暗，像子宮，像深海，像記憶的最深處。

他落地時，站在了水麵上。

不是比喻。腳下是黑色的水，平靜得像鏡子，倒映著……不是天空，是另一個世界。他看見南京城，看見雞鳴寺，看見九娘和艾德裡安正在跳下，但那些景象是倒過來的，像是從水底看水麵。

“這是……“

“忘川，“九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不是傳說中的那條。是'記憶'的河，每個人看到的，都是自己最深處的東西。“

蕭墨低頭，看見水麵的倒影在變化。不是南京城了，是青蘿鎮，是師父的茅屋，是鐵柱的笑臉，是艾德裡安說“你的存在是溫柔的“時的眼神……

然後，是母親。

不是年輕的照片裡的她，是現在的，被困在酆都的，改變了的她。她的黑旗袍破爛，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但那種光芒不是溫柔，是……饑餓？

“蕭墨，“九娘警告，“彆盯著水麵看太久，會……“

太遲了。水麵突然沸騰，母親的手——如果那還能稱為手，更像是爪子的東西——從水中伸出，抓住了蕭墨的腳踝。

“來……“水的深處，傳來聲音，像母親，又不像，“來……陪我……永遠……“

蕭墨冇有掙紮。他看著那隻手，看著水麵下那個扭曲的身影，輕聲說：“媽，是我。蕭墨。你的兒子。“

手僵住了。

“你……記得……“水下的聲音變得混亂，像是有兩個人在同時說話，一個饑餓，一個溫柔，“蕭墨……墨兒……走……不要……來……“

“我要來，“蕭墨說，聲音堅定，“不是來陪你永遠，是來接你出去。或者，“他頓了頓，“陪你走完這一程。“

水麵突然平靜。手鬆開了，縮回深處。然後，在很遠的地方，亮起一盞燈。

“那是……“艾德裡安問，他的臉色蒼白，顯然也經曆了水麵的考驗。

“引路燈，“九娘說，“有人在引路。可能是沈青衣，也可能是……彆的什麼。“

他們向燈走去。忘川的水麵下，無數影子在遊動，有些是亡魂，有些是記憶，有些是……可能性？蕭墨看見一個影子，和自己很像，但穿著教廷的白袍，站在克萊門特身邊，微笑著。另一個影子，艾德裡安，燒掉了聖痕，然後在某個街頭，孤獨地死去。

“彆碰那些，“九娘說，“是'如果'。如果你做了不同選擇，可能會成為的樣子。碰了，會迷失。“

蕭墨移開視線。那些“如果“很誘人，因為它們代表了“更容易“的路。但他知道，容易不等於真實。

燈近了。是一艘船，船頭站著一個女人，青色旗袍，骨簪，但不是沈青衣——是更老的，更疲憊的，另一個引渡人？

“九娘？“蕭墨驚訝。

船上的女人笑了，那笑容和身邊的九娘一模一樣：“我是三十年前的她。或者說，是她留在酆都的……記憶。“

兩個九娘對視，冇有驚訝，隻有一種……悲傷的釋然？

“你終於來了，“船上的九娘說，“我等了太久，等到忘記在等什麼。現在看見你，“她指向身邊的九娘，“我明白了。我在等……原諒。“

“原諒什麼？“岸上的九娘問。

“原諒你，“船上的九娘說，“原諒你選擇活著，而我選擇留下。原諒你喝了孟婆湯，忘記了他，而我……“她的聲音低下去，“而我選擇記得，即使那意味著永遠困在這裡。“

蕭墨明白了。這是九孃的支線，她自己的“問心“。三十年前，她和某個人（是師父？）一起下酆都，然後做出了選擇——一個離開，一個留下。留下的那個，成了“記憶“，永遠在忘川上擺渡，等待……什麼呢？

“我不需要原諒，“岸上的九娘說，聲音顫抖，“我需要的是……告彆。當年我離開，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因為你選擇留下，我必須離開，才能帶著你的那份，一起活。“

兩個女人，隔著忘川，隔著三十年，終於……和解？

船上的九娘笑了，那笑容讓她看起來年輕了三十年：“那就告彆吧。告訴周正，“她看向蕭墨，顯然知道他和師父的關係，“告訴他，我不後悔。選擇記得，是我的自由，正如選擇忘記，是你的。“

船開始遠去，燈漸漸變小。岸上的九娘，淚水終於滑落——這是蕭墨第一次看見她哭，第一次看見這個總是疲憊卻堅強的女人，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麵。

“走吧，“她說，聲音沙啞，“前麵，就是第一殿。秦廣王在等你們。“

蕭墨最後看了一眼忘川的水麵。母親的影子已經不見了，但那種饑餓的氣息還在，在某個地方，等待著他。

他握緊艾德裡安的手，也握緊胸口的四枚銅錢，向前走去。

酆都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不是敵人，不是朋友，是某種……考驗？

而蕭墨，終於準備好了。不是為了勝利，是為了真實——麵對母親的真相，麵對自己的真相，麵對……選擇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