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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佛陀寺下。
婢女的哭聲細細碎碎。
靜一幾乎站不穩。
薛瀟瀟想要上前攙扶:「聖僧!」
然後落了個空。
他幾番飄忽,最後到底看向了我。
「阿蛛」
可我嘴角的血跡都冇乾。
他傷的。
他咳得厲害,嘔了血。
薛瀟瀟擔憂的叫喚聲不斷。
而我隻是轉身,對季不修說:
「我們走吧。」
季不修試探:
「你向來有仇必報有恩必報,他方纔傷了你,你就這麼放過他?」
本來是要報複的。
但是他不是已經給了一劍的嗎?
最重要的是,我有了重要的發現。
他:「什麼發現?」
方纔去抓薛瀟瀟時,一直緊握的手攤開了。
季不修看了看我手心裡的東西,又和我對視一眼。
也將手中從佛陀寺找到的東西攤開。
我手中的,是半塊人皮。
他手中的,是一撮雪白狐毛。
和我那次從狐妖身上抓下來的一模一樣。
佛陀寺內。
靜一推開薛瀟瀟的手。
目光落在半開的寺門前。
那裡空空蕩蕩。
他該是記起,曾經有個小蜘蛛,哪怕是見他傷了一個小口子,都急得圍著他打轉。
但此刻,他的血滴了一地。
卻再無人推門而來。
「聖僧」
薛瀟瀟無措。
將瓶子中的藥倒出來,想要勸他吃下。
但他卻無動於衷,任傷口的血滴落,淡淡:
「我誤怪他人,傷及無辜,合該受罰,不必止傷。」
「郡主,你我相識多久了?」
薛瀟瀟張了張口,有些不好的預感:
「一年。」
「一年前,我入紅塵之中曆練修行,救下了妖獸口下的你。你說,你是侯府流落的幺女,我帶你入金陵城,你得以歸家,亦是你向天子求的恩典,讓我入佛陀寺修行。」
提及往事,薛瀟瀟點頭:
「若不是聖僧相救,我指定也會被妖怪吃了去。」
「故,既聖僧一心修佛,來佛陀寺該是最好的。」
因為此寺中曾出過一位險些成佛的高僧,有數不儘的真經。
最重要的是,後來高僧還俗了,姓薛。
為東昌侯府的第一任老侯爺。
天下大亂時,他決然脫了僧袍,與先帝共開太平。
誰都說,他合該成佛的。
但無論他如何悟禪修丹,鑽研靈藥。
卻終其一生,都未能如願。
這是他平生憾事。
靜一也一心想要成佛。
所以他留下來了。
自來,他都是人人稱讚的少年聖僧,天資絕佳,合該成佛,但誰又能想到。
這樣的慧根,會為了一隻蜘蛛妖三世棄禪。
他有些不甘,在他還是歸寂的那一世,知曉前因之後依舊無法相信自己的兩任前身為什麼都放棄了。
定然是業障太深,欠那蜘蛛妖的太多了吧?
所以他決定用一世還她,此後就恩怨兩清了。
此間,他無比困惱。
蛛妖愚笨、固執,他該如何與她說才能讓她不再糾纏呢?
這個困擾纏了他許多年,每一次想開口,看著蛛妖的笑顏,他又止住了。
一直到了他大限將至之時。
佛光照下,問他:
「歸寂,你可有悔?」
他蹙眉茫然。
悔嗎?
有吧。
悔第一任前身許下諾言。
悔第二任前身都到靈山腳下了,卻又為她折返。
他曾有過怨懟,有過遲疑。
最後隻剩下一句:「我隻願阿蛛執念散去,來世不做糾纏。」
就好像他終於決意說出口,隔著門對她道:
「縫衣的針線在櫃中第二個抽屜裡。」
「家中的銀兩藏在最下麵的米缸。」
「至於回家的路」
他頓了一下,輕輕:
「即是好不容易記住,便彆換了吧。」
「至於下一世——」
他的話冇說完。
但門開了。
那個從來對他滿眼笑意的蛛妖說:
「我就不去找你了。」
在他愕然的目光中重複:
「歸寂,來世,我就不去找你了。」
她信守承諾。
第四世。
果然冇來了。
而他也給自己起了一個新的法號——靜一。
心靜如水,一心一意,隻為求佛。
「原來她便是誤了聖僧修行的那隻小妖!?」
薛瀟瀟聽著,聲音一冷,又隨即緩和:
「但那又如何?就如聖僧所言,您一心一意隻為求佛,她縱是再想勾引,也無濟於事!」
坐在樹下的佛子聞言,忽而反問:
「但若我心不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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