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流放
泉安彎腰應下,額頭貼著冰冷金磚,脊背沁出一層細汗。
之後江熠進了寢殿,連晚飯都沒要,還吩咐誰也不準去擾他。
宮女捧著溫好的參湯在門外站了兩刻鍾,終究被泉安揮手遣退。
泉安在廊下等到月亮爬到樹梢,實在坐不住了,直接找上週霏,把事情原原本本倒了出來,末了求她。
“娘子,您幫個忙,端碗熱湯過去吧,陛下現下,怕是隻肯吃您送的。”
周霏一聽,胸口發緊。
這才幾天?
春華前兩天還當麵笑她。
“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天咯。”
轉頭,真要她命的把柄就送到了皇帝眼皮底下。
男人嘛,哪能不在意女人跟前任的事?
擺明是衝著讓她徹底涼透來的。
其實,她壓根還沒暖過皇帝的心窩子呢。
眼下掌權的是太後,後宮一把抓。
而春華,是從興慶宮出來的。
春華是太後身邊最得用的女官。
掌管宮籍二十年,調取檔案隻需一紙手令。
她若開口,尚書房塵封十年的舊檔都能連夜翻出原件。
翻出點前朝舊物,對她來說根本不算難事。
可若真是太後動的手……
她大可以當麵跟皇帝講清楚,何必繞這麽大彎子,反讓兒子難堪?
那會是誰呢?
她突然想到如今風頭最盛的雲家,那位還沒進門的未來皇後。
人家都快坐上鳳位了,眼裏哪裏容得下別人靠近皇帝半步?
何況周霏遞過的玉佩,據說是齊王生母當年所賜。
周霏攥緊衣角,深吸一口氣,朝紫宸殿走去。
守門太監未攔,隻低頭退向兩側。
江熠壓根兒不搭理她,讓她在殿外幹等了整整六十分鍾,才慢悠悠地喊她進屋。
周霏進門就跪下,規規矩矩磕了個頭。
江熠一身黑底繡金的便裝,正靠在軟塌上翻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霏就那麽跪著。
“皇上身子金貴,犯不著為我這麽個微末小人動氣。錯全是我的,您怎麽罰我都成。”
一個剛動心的男人,冷不丁被塞了一遝紙。
裏頭全是他剛看上的姑娘,早年跟前夫你來我往寫的酸詩。
換誰心裏都得咯噔一下。
周霏心裏直打鼓。
怕是要被扔迴掖庭,重新掃院子、搓衣板。
可半天沒等到發落。
她悄悄吸口氣,壯起膽子又說:“之前您收了我的玉佩,還特意傳召……我以為,您是真願意給我個機會。要是您實在過不去這道坎,那送我迴掖庭吧,我絕不埋怨。”
江熠終於抬眼,目光沉沉的。
“迴掖庭?然後轉頭去當朕的嬸子?”
周霏心頭一跳。
齊王對她有意思,宮裏不少人嚼過舌根,江熠聽說也不稀奇。
她垂眼,嗓音更低了。
“奴婢不敢。”
“不敢?”
江熠啪地合上書。
他抬眼盯著她,目光銳利。
“叔父一個月裏三次邀約,你一次沒迴絕。要不是急了,會巴巴揣著玉佩跑來太極宮?”
“你挑中朕,不是因為多喜歡,而是覺得,皇上比王爺分量更足,好處更多。今天趕你走,明天你就坐上小轎,喜樂喧天進了齊王府!誰還記得太極宮曾有你一盞燈?”
周霏沒出聲。
誰能放著後宮主位不爭,跑去給人當側室?
更何況,江熠年紀輕輕,眉目如畫。
哪點兒輸給那位四十好幾的老王爺?
齊王早年戰傷落了腿疾,行走需拄拐。
而江熠每日晨起練劍一個時辰,步履沉穩,身姿挺拔。
真在皇上這兒栽了跟頭,再迴頭找齊王,那是她兜底的最後一招。
現在問到頭上,她索性把話攤開。
“陛下應該清楚我的難處。娘病得下不了床,嫂子胎像不穩,家裏眼看就要流放千裏……我拚死折騰這一迴,就想護住他們平安落地。”
流放路上有多狠?
青壯漢子尚且熬不過三月,何況臥病的婦人、懷胎的女子?
她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上金磚。
“以我這樣低賤的身子服侍皇上,本就是褻瀆龍體。隻求您念在我伺候過您一迴的份上,高抬一手……饒了周家……”
“前朝被判流放的大家族少說七八家,個個閨女來哭一通、求一迴,朕就網開一麵?那朝廷還要不要法度?”
江熠頓了頓,左手按在膝上。
可看著周霏低頭抽泣,淚水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說高抬貴手,也行,你拿什麽換?”
換作從前,她還能湊近撒個嬌、耍個賴,逗他一笑。
可如今,一邊剛爆出舊情詩的破事,一邊又被當場戳穿心思浮動,隻想縮排角落躲著他,甚至盼著他幹脆連周家一塊罰了,眼不見為淨。
她抬起手抹了把臉,然後挺直脊背。
“我自願迴掖庭,領重活、吃粗糧,餘生不沾男人半點邊。”
沒想到江熠反而更火了,抄起手邊那本書,砰地砸到她膝蓋前!
周霏猛地抬頭,視線驟然抬高,隻見他臉色鐵青,下頜骨咬得發硬。
她忽然反應過來。
他好像,根本不想讓她走。
周霏立馬改了口。
“奴婢剛纔是糊塗了,腦子轉不過彎來。我本就是太極宮的人,哪還有迴去的道理?要是陛下不嫌棄,我就踏踏實實守在您跟前,當個規規矩矩的侍女,。”
這話聽著誠懇,可裏頭埋了根小刺。
往後她安不安分,全看江熠肯不肯給個活路。
江熠斜睨她一眼,見她眼睛還濕漉漉的,看著是挺招人疼……
“嗯,你這副樣子,還真就配一輩子幹這活兒。”
周霏馬上接話。
“陛下說得對極了,奴婢以後一定牢牢記住自己的位置,一步都不敢踩歪。”
江熠一愣,差點沒接住這句,心裏直犯嘀咕。
怎麽跟對不上茬?
他揮揮手。
“行了,下去吧。”
周霏低頭應聲,麻利起身。
再直起時已站得穩穩當當,轉身就走。
江熠越想越堵得慌,左手一掃。
整套青瓷茶具全飛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外頭泉安聽見裏頭動靜不對。
再一抬頭,見周霏好端端地邁出門檻,步子不疾不徐,忙小跑著溜進來。
“陛下……這是?”
江熠正按著額頭,眉頭擰成疙瘩。
泉安瞄了一眼滿地狼藉,心裏門兒清。
周霏這次沒哄住人。
他試探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