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你自己嚐嚐
“要不……小的再去請周娘子迴來一趟?”
江熠冷哼。
“滾遠點,不知好歹。”
泉安垂手站著,大氣不敢出,隻慢悠悠勸了一句。
“周娘子人就在太極宮,離您幾步路的事兒,您一句話就能叫來。為這點小事氣壞身子,值當嗎?”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一滑,才又補上一句。
“上迴陛下發這麽大火,是四年前住王府那會兒,有丫鬟半夜摸進他屋裏。”
江熠當然知道,自己不是真生氣。
那股氣不是衝著湯,也不是衝著人。
純粹是一口氣卡在喉嚨裏,上不來,也下不去。
泉安趕緊示意小宮人把晚膳端進來。
“周娘子送的,放久了有點涼,小的讓灶房重新煨熱了。裏頭有碗老鴨燉冬瓜,清清淡淡的,正適合這個節氣喝,潤燥又舒服,您趁熱嚐一口?”
江熠跟周霏磨了半天嘴皮子,嗓子早幹得冒煙。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裏。
剛一含住,他就頓住了。
湯水滑過舌尖,溫潤不燙,鴨肉酥爛,冬瓜軟糯。
一絲若有若無的薑香在喉間浮起。
放下碗,他盯著那碗澄澈的湯,語氣忽然沉靜下來。
“泉安,端去給周霏。盯著她,一口不許剩,全喝了。”
“哎,小的這就去。”
泉安捧碗出門時,心裏咯噔一下。
陛下這臉色……好像一下子晴了?
周霏前腳剛踏進屋子。
泉安後腳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老鴨燉湯來了。
湯麵浮著幾星金黃的油花,熱氣一縷縷往上飄。
“這湯是?”
她盯著那碗湯,抬起眼,看向泉安端碗的手。
泉安臉上堆著笑。
“皇上特地吩咐送來的。”
他說話時腰背微躬,袖口略往上滑了一截。
剛才江熠還板著臉、說話帶刺兒,一轉眼就差人送湯上門。
周霏壓根不信他是低頭服軟。
難不成是煩她煩得不行,幹脆借一碗湯收拾她?
她頓了頓,伸手接過食盒,輕輕擱在矮幾上。
“勞煩你迴話,替我謝過皇上。這湯我待會兒再喝。”
泉安見她眼神閃躲,立馬補了一句。
“皇上說了,得看著您喝完我纔好迴去交差。您放寬心,這湯他自個兒先嚐了一口,真沒動過手腳。”
他說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自己嚐了?”
周霏盯著泉安的眼睛看了兩秒。
不像是撒謊。
再迴想江熠之前那副樣子,也不像真想弄死她的架勢。
她歎了口氣,端起碗,小口小口喝完了。
湯有些燙,她咽得慢。
每咽一口,喉間便滾過一陣溫熱。
打完一巴掌,立馬塞顆糖給你嚼。
碗底見空,餘下一小片鴨肉沉在湯汁裏。
泉安聲音輕柔。
“娘子福氣厚著呢。服侍皇上,平時多忍忍,多等等,才走得長遠。”
這話聽著別扭。
明明是他剛趕她走的啊!
可君王的心思,就像天上的雲,說變就變。
周霏隻點點頭。
“謝您提醒。也麻煩您再跑一趟,替我跟皇上說聲湯很鮮,喝得暖和。明早天一亮,我就去紫宸殿當差。”
結果,她連今晚都熬不到明早。
銅漏滴了三聲,窗外樹影晃了兩次,她已把外衣解了大半。
身上忽冷忽熱,額頭燙得厲害。
懂人事的姑娘,哪能不知道是什麽征兆?
她一下就想起了那碗湯。
江熠該不會……真給她下了那種不露聲色的藥吧?
她猛地坐起身,抓起搭在床沿的中衣裹緊自己。
腦子嗡的一下亮了。
他八成是看了她早年寫的情詩,心裏不舒坦。
想碰她,又抹不開麵子直說。
幹脆出此下策,逼她主動貼上去求寵。
一個男人,哪會隨隨便便見一麵,就把貼身玉佩往別人手裏塞?
周霏清楚,江熠對她動過心思。
但這心思,到底是圖一時新鮮,還是動了真心?
她不敢信。
她更願意信前者。
畢竟,一個馬上要廣選秀女、冊立皇後的主兒,怎會對誰長情專一?
周霏咬牙穿好衣裳,手心全是汗。
她硬撐著往紫宸殿挪。
殿裏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欞透出來。
她讓泉安通報了一聲。
這迴江熠沒讓她幹等,直接準了。
門一開,她人還沒站穩,腿就發軟,撲通跪倒在地,雙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陛下……奴婢來了。”
江熠抬眼一看。
她頭發亂七八糟,幾縷散在額前。
就這麽一副模樣,從自己住處一路晃到這兒,路上巡邏的侍衛、守門的小太監、還有泉安本人,全撞見了。
他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搬石頭砸自己腳了。
臉色當場沉下來。
“裝模作樣,丟人現眼。”
周霏一聽,鼻子一酸。
他下藥害她,她豁出去臉麵跑來求他。
結果他還嫌她不夠體麵?
眼淚刷地湧了出來。
她一掉眼淚,江熠太陽穴直跳。
“哭啥?不願意就麻利迴自己宮裏去。”
“不是的……”
周霏吸著鼻子,淚珠子劈裏啪啦往下砸,把袖口都浸濕了。
江熠心裏清楚她難受,偏還故意板起臉。
“身子不舒坦就找太醫啊,蹲這兒跟我抹眼淚有啥用?我又不是大夫,捏不了脈、開不了方。”
話音未落,抬腳就要往內殿走。
“陛下。”
周霏慌忙膝行幾步。
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他小腿。
江熠停下腳步,靴尖微微一頓,她借力往上蹭,腰肢軟軟地彎著。
整個人軟乎乎地撲進他懷裏,抽抽搭搭地說:“陛下,饒了我吧……我真的撐不住了……”
江熠伸手摟住她腰背。
他語氣帶笑。
“這算折磨你?明明是你自個兒惹來的麻煩。”
周霏愣住,抬眼看他。
明明是他讓人往她茶裏下了藥,眼下倒說得跟真的一樣。
八成是記恨她早年寫過那幾首情詩的事,拿這當教訓呢。
可眼下哪還有力氣跟他掰扯這個?
她踮起腳尖,腳踝繃緊,湊上去親了他一下。
“陛下……幫幫我,霏霏求您了……”
江熠二話不說,手臂一收,打橫將她抱起。
他步伐沉穩,大步往裏走。
……
雲收雨散。
周霏癱在榻上,四肢綿軟無力,眼皮都掀不開。
江熠坐在榻沿,盯著她泛紅的臉頰,耳垂也染著一層薄紅,哼笑一聲。
“那碗老鴨湯裏,你到底擱了多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