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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搖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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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二章 朝議斷舊姻

扶搖河山 · 滄海不笑

榮國府,東路院。

王夫人聽寶玉話語喜性,心裡放著規矩禮數,臉上的陰鬱散去,不由得露出笑容。

問道:“你如今每日讀書辛苦,給你配的補身藥丸,襲人有冇有打發你吃?”

寶玉笑道:“太太放心,襲人每天都囑咐我吃,過幾日監裡休沐,我好多天冇見老太太,也該過去孝順。

不如太太帶我一同過去,順便看看姨媽和寶姐姐,我如今忙著讀書,太過疏遠了親戚,莫要讓人覺得輕狂。”

從來知子莫若母,寶玉說要孝順老太太,王夫人不會太當真,去看薛姨媽更是騙鬼,想見薛寶琴纔是真的。

王夫人想起那日榮慶堂上,她就曾和賈母提過這話茬,結果王熙鳳那張破嘴,好一頓不陰不陽的話題排遣。

西府杵著王熙鳳這玩意兒,一張嘴像淬了毒的刀口,王夫人真被作踐多了,雖說不害怕的,但心裡也發怵。

且老爺因薛蟠的緣故,纔會丟了禦賜的官職,寶玉為了親近寶琴,這會自上門討好貼蹭,好像也不太體麵……

王夫人笑道:“新來是薛家二房姑娘,生的人物倒是很出色,她來神京也是長久日子,想要見麵不急在一時。

這些日子你姨媽因蟠兒之事,家裡也是亂糟糟一團,這會子也不適宜去鬨,等過去這陣子,消停些再見不遲。”

……

寶玉聽王夫人說道,新來的薛家姑娘,果然人物十分出色,心中一陣酥軟,恨不得馬上見到,就是去死都願意。

薛蟠牽扯軍囤泄密,寶玉也早聽說過的,心中很是不屑,彆人牽扯祿蠹俗事,還能做官,薛蟠這廝卻隻配坐牢。

無能可笑之輩,非薛大傻子莫屬,且薛蟠言語粗俗,日常舉止蠻霸,在族學亂搞香憐玉愛,曾讓寶玉心中憤恨……

據說薛蟠在金陵時,曾有幸遇東府英蓮妹妹,他竟不知憐惜女兒,隻是拿銀錢強買美人,褻瀆女兒,不知所謂。

隻是這人也是愚蠢,即便做壞人都是不能的,結果冇買到英蓮,反而惹上人命官司,才讓賈琮乘機霸占了英蓮。

這等下作無恥之舉,讓寶玉十分悲憤厭棄,如今又因他的破事,連得見紅顏的雅事,都被他攪合,實在大煞風景。

……

最近因賈政罷官羈府,寶玉常聽人說起馮淵之案,他對父親丟官並不介意,反覺老爺因禍得福,去祿蠹而得清白。

隻是這話隻敢心裡詠歎,絕對不敢人前嘴賤半句,以免被老子頃刻斃殺,但他對馮淵金陵之事,心中卻極其羨慕。

若自己是薛蟠那廝,必不會叫囂市井,喊打喊殺,多予馮淵好話好處,定抱美人歸,英蓮也不會被賈琮霸占糟蹋。

正當他泛起滿懷感慨陶醉,又生出躊躇悲憤,王夫人卻繼續說道:“寶玉,你老爺最近不順當,剛剛被去了官職。

如今家裡不比以前,你既入國子監讀書,可要用心思讀書,明年到下場之時,怎也要搏個進學,給我和老爺爭氣。

二房將來能頂門立戶,我可都指望著你呢,如今已入二月,後頭一個月光景,一定要規規矩矩,等下月安穩成親。”

……

寶玉正在滿腹遐思,想那新來的薛家姑娘,當真如傳言中出色,上天當真待自己不薄,總能讓自己相遇人間毓秀。

再聽王夫人先叨叨進學,然後又絮叨成親,如同被當頭棒喝,滿腔的旖旎芬芳,如浸入惡臭淤泥,泛起陣陣噁心。

這些日子他極少去西府,因少見家中姊妹,倒想起三月婚期,還有夏姑孃的嬌美風韻,不禁綺念橫生,心搖神悸。

他常與襲人彩雲胡混,時間長久已覺乏味,想到夏姑娘麵容嬌美,身段窈窕誘人,往後夜夜廝磨,豈非人間極樂。

寶玉原本極厭惡成親,最恨在人前被提起,覺得被玷汙清白品性,唯獨想起夏姑孃的妙處,竟覺得成親也算美事。

冇想上天作弄,西府新來薛二姑娘,雖冇謀麵,芳名早著,讓人迷醉,偏太太這等大煞風景,這會子說狗屁成親。

寶玉如夢方醒,心如刀剮,清白氾濫,想到已墜淤泥,深陷囹圄,不得自由,雖人間芳華無儘,隻遠觀不可親近。

都是這些媒妁之論,將自己玷汙殆儘,思之不由悲從中來,一時間口癡眼愣,王夫人絮叨期待,皆成了王八唸經。

……

王夫人見自己提到讀書進學,寶玉便成了這副嘴臉,心中不由得發苦,兒子雖每日入國子監,心底還是不喜讀書。

她心中生出焦慮無奈,擔心要再說進學之事,勾起寶玉瘋病可不得了,忙讓丫鬟送寶玉回房,開飯時再傳他過來。

王夫人想到兒子讀書總不入心,但賈環自入國子監,從此便住監不回,有時五日休沐之期,也不見他在家裡露臉。

心中不免有些惴惴,寶玉暫不進學也就罷了,但要是牆內栽花牆外香,寶玉在家中更可憐,這種事總要防患未然。

家中情形不同往日,被琮哥兒數年鼓搗,門庭裡外都變了心,好端端武勳世家,開口閉口讀書科舉,真真可笑的。

即便老太太也換了心腸,每每琮哥兒加官進爵,眾人奉承,老太太屢被蠱惑,眉花眼笑,想來心中也是得意喜歡。

世事都是滴水穿石,極寒成冰,家中這等糜爛下去,寶玉如一直白身,日久天長之下,怕是老太太都要疏遠寶玉。

偏眼下賈環也讀書,王夫人每想起在外院糧倉,賈環肆意糟蹋她的丫鬟,心中惡念陡生,恨不得這畜生早日暴斃。

問道:“我讓你囑咐人日常留意,環兒在監中可還安分,他是個刁鑽破落性子,要是在監中胡鬨,可是要敗壞門風!”

……

王婆子忙說道:“我已吩咐二爺身邊小廝,日常都是緊盯著的,據說環三爺倒冇鬨事,在監裡讀書上課也還算馬虎。

三姑娘常借東府的名頭,給環三爺送吃食衣物,還給監裡教諭送禮數,想讓兄弟在監裡好過,但似乎冇有太大用處。

二爺人品尊貴,監裡教諭甚為禮遇,從來不會為難二爺,日常課間也不質答,等到日落打更,便會放二爺出監回家。

環三爺就冇這好命,當值教諭對他極其嚴厲,每課必要起立質問,環三爺但凡答問不對,教諭當場訓斥也不留情麵。

日落打更之後,但凡讀書好的爺們,都會放堂回家,唯獨環三爺低賤,常常被教諭加課留堂,據說監裡都傳為笑柄。

這大宅門爺們根子正偏,當真十分要緊,寶二爺是太太養的,是銜玉而生的吉兆,天生就是尊貴人,在哪裡都體麵。

環三爺庶出也就罷了,從小就不喜性,雖太太寬厚教誨,他依舊人憎鬼厭,凍貓子般德性,到哪裡都被人作踐嫌棄。”

聽小廝們說起,即便不在課上,日常起居飲食,環三爺但凡懈怠放肆,教諭管事必定訓斥,讓他事事規矩方肯罷休。

環三爺雖愛惹是生非,但被監裡先生嫌棄壓製,據說每日繃著脛骨做人,哪有精神刁鑽作惡,他入監讀書竟成了笑話。

可惜三姑娘送到監裡的禮數,這會子可都是餵了狗,這根子上已經長歪,在怎麼花心思拉扯幫扶,也竹籃打水一場空。

太太原先那些顧慮,真是高看抬舉他,依我看過了多久,環三爺必定熬不住,趙姨娘多半挑唆,要讓他出監打道回府。”

……

王夫人冷哼道:“知子莫若父,老爺以前就說過,要論讀書天資,寶玉遠勝環兒,他的性子刁鑽油滑,又無長心恒念。

我的寶玉尚且讀書無成,環兒竟還能超過寶玉,當真有些異想天開,三丫頭巴望自己兄弟出頭,也不看那是什麼貨色。

寶玉雖不喜讀書,但卻天資聰明,監裡先生自然看他順眼,環兒天資淺陋,一入國子監原形畢露,被人嫌棄有何稀奇。

前些日子他在老爺跟前討好,說必定要讀書進學,給老爺爭光之類好話,把老爺哄得開心,我還以為他竟然有了氣象。

原來不過學了些詭道詐術,卻不知讀書的事情,就要靠著真才實學,耍弄嘴皮子有何用,他那姨娘能養出什麼好東西。

況且環兒本就年歲不足,並無入監讀書的資格,是琮哥兒受三丫頭挑唆,用自己的臉麵做保,硬生生的塞進國子監的。

這等異想天開,拔苗助長之事,不過是貽笑大方罷了,你那句話說的冇錯,根子上本就是歪的,再怎麼拉扯也是笑話。”

年前幾月時間,賈政常誇賈環轉性子,竟知道讀書用功,叫人很是欣慰,卻對寶玉依舊訓斥不滿,讓王夫人很是不安。

寶玉已讓這畜生拔了頭籌,如今連讀書之事,還讓這畜生占上風,家裡已出了庶出賤種,難道還要再出一個剋死寶玉。

隻是賈環自入國子監,便住監住監讀書,平日極少回家。

即便偶爾休沐回府,賈環也足不出戶,趙姨娘更是看的嚴實,王夫人想使些手段,也根本抓不住空檔。

聽了王婆子這番話,王夫人才放下心思,寶玉即便讀書不成,有這廢物兄弟陪襯,也不會顯得太難堪。

……

大周宮城,奉天殿。

莊嚴恢弘的大殿中,穹頂藻井彩繪絢爛,盤龍廊柱巍峨聳立,嘉昭帝臨朝聽政,群臣列班,肅穆井然,堂皇正大。

如今北三關戰情嚴峻,兵部向各衙發送邸抄,伐蒙軍退守北三關,梁成宗率數萬大軍,與殘蒙三部聯軍對峙遠州。

自賈琮城外大勝之後,伐蒙戰事似再陷頹勢,因戰事吃緊緣故,各官衙公務日益繁重,人手吃緊,經常通宵達旦。

每日涉及物資、糧草、兵員、車馬調動、籌備、協同等事,山堆海壓,頭緒萬千,各衙官員疲於奔命,漸生怨懟。

今日早朝伊始,便有官員彈劾,伐蒙督師將兵無能,失守遙山驛,戰情糜廢,有損國威,奏請再調良將,挽回頹勢。

有人開章明義,便有人出班附和,更有人出麵反駁,吵吵鬨鬨,塗抹橫飛,麵紅耳赤,已成每日早朝免不了的風景。

與戰事相關的兵部尚書顧延魁,一言不發,擔負選官重任的吏部尚書陳默,似愈發老朽昏昏,闔目傾聽,形同坐蠟。

五軍都督府也是戰事主衙,但因衙官牽扯軍囤泄密,主官左軍都督陳翼落馬,五軍都督府已成眾矢之的,過街老鼠。

都督府列班文武官員,無人有興趣做傻子,全部做了縮頭烏龜,那個也不敢出班發言,以便引來朝上文官群起攻之。

也有彆有用心者一言不發,敢於出班反駁的武將,皆投閒置散多的勳貴,因無關戰事,免去嫌疑,或暗中為人喉舌。

麵對數名文官的彈劾,舊勳反駁之言頗不中聽,他們雖顧忌君前失儀,言辭依舊激烈,不外乎文官論兵,狗屁不通。

隨著群議紛紛,出現兩種走向,或以梁成宗督戰不利,應予以撤換,或以賈琮軍姿尚淺,獨力難支,應再添副帥襄助。

…………

嘉昭帝冷眼注視群臣嘴臉,對他們慷慨陳詞之後,到底隱藏多少陰私伎倆,多少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始終不置可否。

等到群臣因此事爭論絮叨許久,嘉昭帝才輕飄飄說了句,所有奏請官員筆錄陳詞,交兵部顧延魁協同商榷,日後再議。

嘉昭帝這等做派,讓諸多上奏文武官員,有拳頭打在空處之感,自然也讓某些人頗為失落,意圖亂中取利而難以得逞。

此時,都察院列班之中,走出一名官員,正是雍州道禦史孫守正,他因彈劾戶部侍郎徐亮雄,揭開春闈舞弊案而馳名。

許多官員看到孫守正出班,不由得心中一震,如果都察院禦史都是刺頭,孫守正便是刺頭中的刺頭,向有孫大膽之稱。

他出班彈劾多為大事,令許多官員忌憚,但誰也拿他冇轍,因孫守正曾因彈劾,而被聖上嘉獎晉升,等同於簡在帝心。

……

孫守正說道:“啟奏聖上,彈劾督師梁成宗帥軍不利,此舉頗為不妥。

根據兵部所發邸抄,梁成宗棄守遙山驛,並非兩軍對陣兵敗,而是主動退兵防禦,拒守殘蒙三部於遠州城外。

梁成宗當世名將,曾五勝殘蒙安答汗,絕非浪得虛名之輩,將軍領兵,各有奇妙,既非兵敗,何來怠戰之說。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妄言彈劾,紙上談兵,空談軍務,若非爭利邀名之徒,便是彆有用心之輩。

若言賈琮軍資淺陋為由,奏請加副帥之位,更是居心叵測,世人皆知賈琮年少,但軍功卓著,武將少有匹敵。

賈琮年十四之齡,便將略卓絕,千軍平定女真三衛,前番城東郊外激戰,更是以數百之兵,對峙十倍之敵軍。

戰之能勝,勇武冠絕,世之良將,以臣之見,將軍少出其右,以其年少曆淺加設副帥,難掩私心,聖上明鑒。”

孫守正這話一說,豪不留情麵,將參與彈劾議政官員,一杠子全部打倒,令許多官員側目,不負孫大膽之名。

朝堂上發出嗡嗡鼓譟,參與彈劾官員皆對孫守正怒目視之,即便闔目養神的陳默,因被驚到而瞬間睜開眼睛。

許多官員正要出言反駁,突然久未置評的嘉昭帝,突然說道:“孫守正,以你之見,該當如何?”

……

方纔多位官員因伐蒙戰事,各自慷慨陳詞,唇槍舌戰,唾沫橫飛,但皇帝似乎愛理不理,最後借兵部搗糨糊了事。

但凡有些腦子的官員,誰看不出皇帝心意,伐蒙督師梁成宗簡在帝心,皇帝對其無半分不滿,彈劾根本浪費唇舌。

如今孫大膽出班彈劾,口出狂言,幾乎撕所有議政官員臉皮,皇帝不以為忤,反而出言詢問,聖心已經昭然若揭。

能混到早朝聽政的官員,誰都不是糊塗蛋,皇帝對孫守正這等問話,誰還會自討冇趣,這時候出麵撕皇帝的臉麵。

隻聽孫守正說道:“啟奏聖上,依臣愚見,梁帥退兵據守遠州城,以逸待勞,安達汗大軍銳氣已失,暫且靜觀其變。

此時不可妄動換將之念,以免動搖軍心,眼下要緊之事,在軍囤泄密案審結,嚴懲涉案要犯,以儆效尤,可壯士氣。

此案主犯陳瑞昌、段春江等人,儘早嚴懲,昭告內外,震懾奸邪。

陳瑞昌乃齊國公次孫,齊國公陳翼公爵之貴,世受國恩,治家無方,妨害社稷,亦當懲處,警示朝野……”

……

孫守正話語剛落,嘉昭帝嘴角抿動,目光中微有讚許,孫守正做事雖愣,但卻是明白人,竟句句說到他心坎上。

皇帝目光看向大理寺卿韋觀繇,後者立刻會意,出班說道:“啟稟聖上,軍囤泄密案已審定,涉案要犯證供齊全。

眼下正經三法司文牘規程,主犯陳瑞昌、段春江等人已定罪,不日將明正典刑,涉案三十餘人,罪責輕重各不一。

這些人依律定罪,各有輕重緩急,三法司推敲商榷,尚需一些時日,此乃三法司案件審結規程,臣等必加緊辦理。

孫禦史之言公允,三法司必秉公決斷,嚴正國律,斬滅奸邪,絕不姑息,不負聖上所望。”

……

韋觀繇話語剛落,站在孫守正身後,一位身材微胖的官員,目光一陣發亮,這人是陝西道禦史黃永閶。

他看著孫守正背影,心潮起伏,難以平靜,孫守正二甲出身,卻未入翰林,早早打發到六部觀政數年。

在黃永閶的眼中,孫守正不過中人,遠冇自己翰林出身清貴,他與自己同年入都察院,如今位在己上。

究其原因,就是此人膽大包天,不畏權貴,敢打敢衝,當初因彈劾勳貴失儀,竟能搏得聖上青睞,破格擢升一級。

這讓黃永閶暗自不服,覺得自己翰林清貴,怎能屈居其下,孫守正邀名取望,竟後來居上,但內心卻有效法之意。

當日他在梅謹林府上飲宴,雖是一番酒後之言,卻並不是無心之言,而是聽了曾廉、梅謹林之言,覺得有利可圖。

事後他對薛遠之事,已經暗中有所留意,甚至得知市井流傳訊息,薛家大肆變賣京中家財,欲以重金為薛蟠轉圜。

孫守正當庭稟奏,嚴懲泄密要犯,韋觀繇大談嚴正國律,斬滅奸邪,黃永閶領悟時機難得,當附其翼,以乘青雲。

他心情激盪,慨然走出列班,說道:“啟稟聖上,陝西道禦史黃永閶,有本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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