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三章 榮辱似雲泥
大周宮城,奉天殿。
嘉昭帝正覺孫守正上言,剛正中允,銳意坦蕩,頗合聖心,突見都察院官員列班之中,又有一位官員出來上奏。
隻是都察院十三道監察禦史,一共有幾十名言官,嘉昭帝哪能全都記得,對黃永閶也頗為陌生,並冇什麼印象。
隨口說道:“準奏。”
黃永閶見天子神情和緩,冇來由信心大增,說道:“啟稟聖上,殘蒙南下,軍囤被奪,宣府被破,四萬軍民罹難。
國禍之始,皆在於軍機泄密,嚴懲涉案要犯,已成朝野共識,然有朝廷命官,欲行勾連枉法之事,以為要犯脫罪。
此舉悖逆國法刑律,人人得以誅之,臣為都察院禦史,以維護綱紀為任,不能任由軍囤泄密要犯,因此逍遙法外。
臣彈劾內務府廣儲司主事薛遠,無詔入京,以私廢公,企圖枉法,變賣家財,勾連官員,意欲泄密要犯薛蟠奔走。
如今坊間皆有盛傳,自薛遠入京之後,薛家便出賣京中店鋪,低價拋售商貨,據傳聚資十萬之巨,引動市井流言。
近日有多名吏部、大理寺官員,身著便裝出現在居德坊,出入薛家寓居榮國府宅邸,商談許久方離開,形跡可疑。
每次這些便裝官員離開,薛遠必親自送出門戶,車馬隨行,內藏箱籠,舉止鬼祟,青天白日,何以遮蔽朗朗乾坤!”
黃永閶越說越激動,出口成章,意氣昂揚,隻覺胸中正氣乾雲,泛起無儘豪情,自己比之孫守正,實在不遑多讓。
“臣彈劾薛遠勾連官員,有行賄枉法之嫌,且涉及相乾官衙,皆與軍囤泄密案審理大有關聯,臣奏請聖上徹查此事!
泄密案要犯薛蟠,不但事涉軍機大罪,其人生性紈絝,曾在金陵犯下官司,因知府賈雨村蓄意包庇,逃脫朝廷罪罰。
這等奸惡之徒,已有累犯之弊,臣懇請朝廷予以嚴懲,不殺不足以平民恨!”
……
黃永閶暗自效仿孫守正,欲以不畏權勢之姿,借軍囤案嚴懲之態勢,拿薛遠為進身之階,意欲邀名聚望於聖駕前。
既然孫守正可以到,他乃正經翰林出身,比對方更加清貴,自然也可以做到,該居於孫守正之上,這才實至名歸。
至於他拿薛蟠作伐,欲置死地的決絕,是因梅謹林滿含懊悔的感歎,讓他覺得商賈之門低賤,如何匹配翰林清貴。
況且對軍囤泄密要犯,朝野內外一片喊殺,他不過推波助瀾,製死個商賈之子,順手而為,還能幫好友清理門戶……
……
黃永閶話語剛落,滿朝嘩然,眼下兩邦國戰,軍囤泄密案審理,已成眾矢之的,竟有官員串聯勾結,無異頂風行事。
許多人都知嫌犯薛蟠,金陵豪門薛家子,世代皇商,資財豐厚,富甲江南,冇想薛家這等大手筆,竟以十萬銀脫罪。
且涉及吏部和大理寺,吏部主責伐蒙官員任免,大理寺乃泄密案主審衙門,兩大官衙乃六部基石,竟牽連官員舞弊。
都察院的賤嘴禦史,當真個個不是省油的燈,前麵有孫守正出班說話,將所有彈劾梁成宗的官員,全部都作踐一番。
陝西道禦史黃永閶,比孫大膽還要生猛,上來就彈劾吏部大理寺貪汙受賄,包庇開脫軍囤泄密要犯,這是要出大事!
在朝官員都竊竊私語,許多人看向吏部大理寺官員列班,等著兩個官衙如何辯解,特彆是首官陳默和韋觀繇的反應。
但早朝列班靠前之人,皆各部三品上高官,他們離皇帝禦座最近,更容易看清皇帝的神情。
他們不少人注意到,黃永閶話語剛落,聖上原本淡漠的神情,瞬間變得陰沉,隻是黃永閶站得太遠,卻是無法看到的……
……
此時吏部尚書陳默眉頭微蹙,嘴角卻露出一絲譏誚,大理寺卿韋觀繇神情淡定,一言不發,似乎根本不屑於出言辯解。
戶部左侍郎於維安親臨此事,雖心中氣憤但有些躊躇,因黃永閶彈劾未涉戶部,突然他心有所感,嘉昭帝目光似乎掠過。
他心中凜然,念頭片刻通達,福至心靈:“啟稟聖上,黃永閶此言大謬,其彈劾之事,不過是他妄加揣測,更毫無實據。
前番便裝出入薛傢俬宅,不僅有吏部和大理寺官員,戶部官員也在其列,但絕不是官員勾連,欲行枉法,而是另行善舉。
內務府廣儲司主事薛遠,因其侄薛蟠牽連軍囤泄密,以至於衍禍於社稷,他與薛蟠之母心中愧疚,變賣家財,以補其過。
薛遠入官衙與臣闡明,薛家變賣家財得一十六萬兩,捐獻朝廷用於宣府鎮撫卹,此舉乃本朝民資捐贈钜額,且從無前例。
因薛蟠牽扯泄密案,薛遠擔心捐獻之事,引動市井非議,沾染搏名之垢,便與為臣商議,捐贈之事收斂,諸事低調辦理。
臣為謹慎從事,邀吏部大理寺官員參協以證,因需低調行事,各部處事官員皆便服出行,入榮國府私宅與薛遠交割捐贈。
此事具體進展,臣已上本奏稟聖上,隻應薛遠所求,此事並未張揚,黃永閶身為禦史,有捕風捉影之嫌,臣請聖上明鑒。”
……
戶部尚書因由內閣大學士兼任,戶部左侍郎於維安等同戶部首官,他能爬上六部高位,行事雖保守,但絕不是個糊塗人。
薛家捐獻之事,本就是戶部主責,黃永閶彈劾所奏,當庭牽扯吏部和大理寺,兩衙首官或是避嫌,或是根本不屑於辯解。
黃永閶不知何種緣故,唯獨冇牽扯到戶部,曾讓當事首官於維安略有躊躇,但嘉昭帝目光掠過,讓於維安瞬間醒悟過來。
他頃刻意識黃永閶彈劾,讓聖上陷於難堪境地,壹拾陸萬兩巨銀,薛遠如不能得聖上首肯,三大官衙如何敢去接洽交割。
曆來君患臣憂,他混到戶部次官,才智魄力自然不缺,隨機應變之下,將宮中下諭和薛遠入戶部商榷,前後次序作調換。
即便明眼人察覺出不妥,但有皇帝知曉作背書,哪個也挑不出毛病,待於維安話語剛落,朝堂再次嘩然,隻是風向陡變!
…………
黃永閶方纔慷慨陳詞,心中誌得意滿,滿懷憧憬激盪,今日朝廷之勢,他定能力壓孫守正,成為都察院最耀眼的光芒。
隻是他心中激昂未去,聽到於維安一番陳詞,頓時如遭雷殛,如同滾紅炭火瞬間澆了冰水,臉色慘白,心口一片冰涼。
周圍早朝官員的目光,不約而同看向黃永閶,或同情,或揶揄,或譏諷,或幸災樂禍,狗屁禦史倒黴,百官樂見其成。
當然也有人暗自感歎,孫守正和黃永閶同為十三道禦史,孫守正口出狂言,一眾彈劾梁成宗的官員,皆被他撕光臉皮。
雖一杠子得罪諸多文武,但人家隻能牙癢癢,根本對他無可奈何,聖上雖未明眼,言語頗為嘉許,各衙官員心知肚明。
反觀黃永閶有東施效顰之態,欲借彈劾薛遠之罪,乘軍囤泄密案之勢,搏取名望,邀寵君前,以求上位,隻是演砸了。
原本許多官員覺得孫守正是個愣頭青,不知高低輕重的孫大膽,但是他和黃永閶相比,頓時高下立判,不可同日而語。
按照戶部左侍郎於維安的說法,薛遠不管是捐獻家財,還是和三部官員往來,其實聖上早已知曉,甚至於早已經默許。
黃永閶這一腳可踢鐵錨上,本來是想出風頭,結果把屁股露出來,他的彈劾不僅得罪三大官衙,連聖上的臉麵都涮了。
雖然不因言獲罪乃朝廷體麵,但一口氣得罪三大官衙,戶部和大理寺倒也罷了,吏部可管著官員的考績、升遷等事務。
且黃永閶可連聖上都開罪了,到時扔十幾雙小鞋過來,可是不穿也得穿,隻要有一兩雙合腳,他就算不死也要脫層皮。
總之許多官員眼裡,黃永閶今日彈劾,已招來天大麻煩,變成孫大膽這般討人嫌,自然已不言而喻,仕途已不容樂觀。
……
在戶部左侍郎於維安奏報之後,嘉昭帝一言不發,並未對黃永閶訓斥,但臉上陰沉如此明晰,叫人看得心驚膽戰。
此時,大理寺卿韋觀繇奏道:“啟稟聖上,黃永閶言薛蟠因軍囤泄密案,不殺不可以平民憤,此言輕忽,不合律法。
臣方纔奏報,軍囤泄密案主犯陳瑞昌、段春江罪行已定,無可爭議,其餘從犯涉案輕重不一,如何定罪,商需商榷。
薛蟠便是從犯之一,段春江為結交勳貴子弟,誘薛蟠在段家糧鋪入股,又利用薛蟠之人脈,與齊國公府陳瑞昌結交。
依照段春江和陳瑞昌的供詞,相互印證校對,薛蟠不知泄密之事,也未曾參與其中,他隻是段春江結交人脈的橋梁。
即便泄密案衍禍甚劇,涉案人員皆應嚴懲,薛蟠為非蓄意從犯,可量以刑罰,但不宜量以死罪,否則有悖律法嚴正。
黃永閶乃都察院禦史,雖有風聞奏事之權,然其非三法司官員,不明案情,不精律法,狺狺狂吠,妄言以死平民憤。
其言其行,擾亂視聽,鼓譟是非,藐視律法,居心叵測,三法司判事威嚴,將置於何地,此風不可長,此行不可舉。
若嫌犯量刑論罪,不能以律法為憑,被虛妄言辭左右,國律刑訟之法,形同虛設,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陛下明鑒。”
韋觀繇聲音沉穩,不急不躁,字字句句,斬釘截鐵,迴響朝堂,振聾發聵,群臣肅然,黃永閶卻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
軍囤泄密案之所以快速偵破,賈琮對楊宏斌點撥稽查之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韋觀繇和楊宏斌欠賈琮一份人情。
且以薛蟠從犯無心之過,依照律法量刑,不宜落罪死刑,合乎三法司尺度,也是確證實情,韋觀繇對此更是理直氣壯。
至於金陵馮淵案,薛蟠將要落於何罪,是舊案重審,更是另案彆斷,不能和軍囤案混於一談,否則有違明晰中允之道。
且皇帝首肯薛家眷銀撫卹,並讓大理寺官員協參此事,意味已不言而喻,聖上對薛蟠有寬宥之情,大勢考量在於賈琮。
既是聖心所在,律法衡量所允,官場情誼所牽,韋觀繇自然順水推舟,都察院妄言三法司刑判尺度,他更會予以回擊。
……
韋觀繇話音剛落,都察院列班走出一人,正是監察禦史孫守正,麵容沉靜,氣宇坦然,比之黃永閶慘白戰兢,判若兩人。
說道:“啟奏聖上,薛蟠雖牽連軍囤泄密,但薛遠變賣家財,捐獻十六萬兩撫卹,低調行事,不邀虛名,實有義德之風。
聖人有雲,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薛遠有悔過之念,散財補缺,心有赤城,理應褒獎,臣心有所感,請附議韋寺卿之言。
軍囤泄密案嫌犯,雖應以嚴懲,然因薛家善舉彌過,臣請免薛蟠死罪,予以刑罰,彰聖上仁德,導引世人向善羨義之心。”
孫守正此言一出,朝堂上再次發出嗡嗡嘩然,不少人再看向孫守正,目光之中已有激賞之意,更有添了一份慎重和審視。
孫大膽雖作風蠻橫,嘴巴極臭,惹人厭煩,但敢打敢衝,錚直敢言,頗有底線,這人隻是外表掩蓋,骨子裡是韜略之人。
他能得聖上關注,並且破格予以擢升,絕不是靠一時僥倖,更不是黃永閶這等傲慢冒進之流,可以同日而語,相提並論。
嘉昭帝說道:“韋愛卿精於刑律,剛直公允,甚合朕意,孫守正之言,胸藏意氣,中肯之言。
軍囤泄密案雖需嚴懲,然國法刑律必得嚴守,刑判尺度由三法司衡量,朕無異議。”
……
嘉昭帝此言一出,朝堂眾臣皆明其意,黃永閶意圖造勢邀名,彈劾上奏,治罪薛遠,製死薛蟠,終究為他人嫁衣。
聖上和三法司主官因勢利導,乘勢將薛遠捐獻、薛蟠免死之事定性,無缺無漏,堂而皇之,叫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皇帝話音剛落,吏部尚書陳默說道:“啟稟聖上,都察院為朝廷喉舌,聞風而奏,鍼砭時弊,因有持正公允之德行。
然今日彈劾薛遠之事,輕忽草率,不糾實情,信口而言,形同構陷,傷都察院清正之名。
臣主官員考績與風紀之事,不可視而不見,臣彈劾都察院左都禦史周顯揚,治衙不力,禦下不嚴,應以問責。”
在朝群臣聽了陳默之言,各自心知肚明,黃永閶欲效法孫守正,可惜他才略胸襟粗糲,無孫守正半點磊落雄直之氣。
貿然彈劾薛遠之事,連帶著得罪三大官衙,結果被三位部衙首官,輪流上台整治踐踏,看似因人之事,卻並不儘然。
對於陳默、韋觀繇、於維安等部衙高官而言,黃永閶一個從七品禦史,猶如草芥,不值一顧,更冇資格讓他們出手。
他們不過借黃永閶之事,給都察院予以警示,如以聞風上奏為由,對三大官衙所屬政務,指手畫腳,必遭痛擊反製。
這是朝堂上各官衙相互製衡,守住各自的履政權柄,伸張各自的履政主張,必不可少的對峙和爭鋒。
更是各官衙主官必要的覺悟和才能,如他們不具備這種特質,也就不配坐上主官之位,即便能上位遲早也會落馬。
自然這番作為也能收拾黃永閶,不過是順手而為中的順手而為,哪怕太過刻意而為,都會有墜六部魁首的高官體麵。
至於都察院左都禦史周顯揚,不過是今日早朝最大的倒黴蛋,誰讓他有如此奇葩下屬,罵他治衙不力,並冇冤枉他……
……
隨著陳默話音剛落,嘉昭帝不假思索,利索蹦出兩字:“準奏!”
左都禦史周顯揚頓時如遭雷劈,跌跌撞撞走出列班,苦著臉跪地請罪,心中卻是咬牙切齒,恨不得當庭斃殺黃永閶。
嘉昭帝對周顯揚訓示幾句,罰俸半年以為懲戒,之後便起身退朝,始作俑者黃永閶似被人遺忘,就像是狗不拾之物。
因為對於皇帝和各部首官來說,黃永閶隻是上不得檯麵的雜菜,根本不值得他們點名收拾,以免落下因言治罪話柄。
這也是為何嘉昭帝和陳默,不約而同將矛頭對準周顯揚,似乎忽視黃永閶的存在。
但所有早朝文武官員心知肚明,丟儘臉麵的左都禦史周顯揚,下朝之後第一要務,大力整頓衙務,銳意明辨良莠。
陝西道禦史黃永閶何等下場,已經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