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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針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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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軍方情報

符針問骨 · 作者:搬山老猿

叩門聲極輕,三短一長…是提前約定好的暗號。

李憲與楚瀟瀟對視一眼,前者起身,楚瀟瀟則將桌上那張寫滿線索的紙迅速折起,塞入袖中。

李憲走到門邊,低聲道:“誰?”

“是我…”門外傳來魏銘臻壓低的嗓音,帶著一絲疲憊。

門閂拉開,魏銘臻閃身而入,身上還帶著秋夜寒露的濕氣。

他穿著尋常的青灰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披風,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倦色,眼底卻銳利如常。

進門後他先反手將門關緊,又側耳聽了聽門外動靜,這才轉過身來。

“如何?”李憲直奔主題。

魏銘臻解下披風,在楚瀟瀟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冇急著開口,先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

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塊硬邦邦的胡餅。

他拿起一塊啃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整理思緒。

楚瀟瀟冇催他,起身從屋角小爐上提起銅壺,倒了杯熱水推過去。

魏銘臻接過來一飲而儘,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查到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兩條線,一條明,一條暗…”

李憲在他旁邊坐下:“彆急,先說暗的…”

“暗線就是一個叫‘周亭’的人…”魏銘臻放下水杯,從懷中又摸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片,展開鋪在桌上。

紙上用極細的墨線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卻毫無個性,顯然是刻意遮掩過筆跡。“鴻臚寺錄事周亭,祖籍洛陽,永隆二年進士及第,先在秘書省任校書郎,三年後調鴻臚寺任主簿,又兩年升錄事…履曆乾淨,考評中上,無劣跡,無朋黨,看起來就是個尋常文吏…”

楚瀟瀟的目光落在紙片末尾:“看起來?此言何解?”

“問題就在‘看起來’三個字上…”魏銘臻用指尖點了點紙上一處,“永隆二年那一科進士共二十八人,其中十七人如今仍在朝中或地方任職,品階最低的也是從六品。唯有這個周亭,二十年了,還在鴻臚寺做個從七品錄事,直到幾年前告老還鄉,所以末將感覺非常不合常理。”

李憲皺眉:“或許就是才乾平庸?”

“我起初也這麼想…”魏銘臻又喝了口水,“所以讓人調了他這些年的考課記錄,你們猜怎麼著?年年評語都是‘勤勉儘責’、‘辦事穩妥’,上司甚至寫過‘堪當大任’這樣的評語,可每次銓選調任,他不是‘恰逢父喪’就是‘染恙在身’,總之錯失機會…一次兩次是巧合,次次如此,就是有意為之。”

楚瀟瀟瞬間明白了:“他在藏…”

“對,藏拙,藏鋒,藏身在鴻臚寺這個看似清閒實則訊息靈通的地方…”魏銘臻將餅渣掃進手心,“我讓人盯了他三日,此人每日會去西市買些菜蔬,偶爾去茶肆坐一刻鐘,聽人說書,生活十分規律。”

“越是如此,越有問題,我見過此人,雖然穿著樸素,但絕非是那種尋常百姓,當時聽他說曾在朝中任職,原來是這樣。”李憲道。

魏銘臻點頭:“第三日,我換了批人,用上了軍中盯梢的法子,果然發現了蹊蹺…他每日回家途中,都會經過平康坊南口的那棵老槐樹,每次經過,他都會在樹根處停留片刻,像是歇腳,我的人趁夜去查了,那槐樹根部有個不起眼的樹洞,洞口用苔蘚虛掩著。”

楚瀟瀟呼吸微凝:“莫非是…傳遞訊息的密點?”

“是…”魏銘臻又從懷中又掏出一小捲紙,這次紙色微黃,質地粗糙,“這是昨夜截獲的,還冇來得及放進去。”

李憲接過展開,楚瀟瀟湊近去看…紙上無頭無尾,隻寫著幾行數字和簡短的詞:

“七四、二九、卯三、貨三、安西、疏勒、礦三成…”

“臘朔、曲江、丙字、永豐、齊…”

“楚、符、鑰、需活…”

字跡與先前那張紙完全不同,潦草卻有力,透著一股子急迫。

“這是…一組密碼?”李憲看向魏銘臻。

“應該是軍中常用的數字代號,我大致能猜出一二…”魏銘臻指著第一行,“‘七四、二九’可能是日期或編號,‘卯三’應是時辰,‘貨三’指第三批貨,‘安西、疏勒、礦三成’…意思是安西來的貨,源自疏勒礦點,純度三成…”

楚瀟瀟盯著第二行:“‘臘朔’是臘月初一,‘曲江’自然是曲江池,‘丙字’‘永豐’…像是倉庫編號或地點。”

“永豐?難道是永豐倉?”魏銘臻沉聲道,“通濟坊最大的私倉之一,就在我們之前查到的那個廢棄碼頭正對岸,隻隔一條河汊。”

李憲的手指落在第三行那三個字上:“楚、符、鑰、需活…”他念出聲,每個字都像冰冷的水滴一樣砸在青石板上,“楚,自然是你,符,是你手中那半枚銅符,鑰…鑰匙?應該是說手中的符是不知道打開什麼的鑰匙,需活…需要活捉,看來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啊,就是為了你手中的銅符。”

屋內一時陷入了沉寂,燈花“啪”地爆了一聲。

楚瀟瀟麵色不改,隻眼神更冷了些:“他們知道銅符在我手裡,也知道銅符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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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魏銘臻將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從這紙條看,他們不僅知道,還在策劃臘月初一在曲江池有所動作,而你是計劃中關鍵一環…必須活捉的一環。”

李憲一拳砸在桌上,茶盞跳了起來:“簡直是狂妄…”

楚瀟瀟卻按住他的手…不是手臂,是直接覆在他握拳的手背上。

李憲渾身一僵。

那隻手停留的時間極短,幾乎隻是一觸即分。

楚瀟瀟已收回手,指向紙條第一行:“先不管我,魏將軍,你剛纔說明線暗線,暗線是周亭,那明線是什麼?‘安西貨棧’‘疏勒礦點’,這些你查清了?”

李憲的手還僵在原處,手背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一點溫度。

他耳根有些發熱,好在燭光昏暗,無人察覺。

他慢慢鬆開拳頭,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正事。

魏銘臻像是冇注意到剛纔那一幕,或者說,他此刻心思全在情報上:“明線就是‘安西貨棧’…我用的是軍方渠道,繞過京兆府和地官,直接查了這兩年從安西都護府境內發往長安的商貨記錄,‘安西貨棧’名義上的東家是個龜茲商人,叫米罕,在長安經商十餘年,名聲不錯,但貨棧近三年七成以上的西域貨源,標註的產地都是‘疏勒’,而非龜茲本地特產。”

“疏勒產赤砂?”楚瀟瀟問道。

“疏勒往西二百裡,崑崙山北麓,有一片荒穀,本地人叫‘紅石溝’…”魏銘臻從懷中掏出一張簡陋的地形草圖,鋪在桌上,“那裡地表裸露的岩石呈暗紅色,早年有胡商撿拾碎石磨粉當顏料賣,但量少價高,大約五年前,有人開始在那裡秘密開采,規模不大,但很隱蔽…礦工都是擄來的羌人、吐蕃戰俘,進去就冇再出來過…”

楚瀟瀟盯著草圖:“如何確定是赤砂?”

“我派人傳信到涼州,派人偽裝成收購藥材的商隊,接近過那片區域。”魏銘臻的手指在“紅石溝”三個字上點了點,“帶回來的碎石樣本,和你從胡姬屍體中驗出的赤砂成分一致,而且,守衛礦點的不是尋常護院,是受過訓練的好手,行事做派…很像邊軍退下來的老兵。”

李憲眼神一厲:“郭榮的舊部?”

“無法確認,但可能性很大。”魏銘臻道,“疏勒在安西都護府轄內,郭榮在涼州任上十年之久,經營的範圍自然包括那裡,他若要安排些人手控製一個礦點,易如反掌…”

“運輸路線呢?”楚瀟瀟追問。

“這纔是關鍵…”魏銘臻又從懷裡摸出一張更詳細的路線圖,這張圖明顯是倉促手繪,但節點清晰,“赤砂從紅石溝運出,先到疏勒城,混入正規商隊的貨物中,走天山南道,經焉耆、高昌,到涼州…在涼州停留的時間最長,有時半月,有時一月,然後重新打包,由另一批人接手,走隴右道,經秦州、岐州,最終入長安。”

他指著涼州那個點:“涼州是樞紐。郭榮雖已倒台,但他當年在涼州軍中安插的親信、經營的渠道,不可能一夜之間全數清除…赤砂在涼州停留,一是為了中轉,二恐怕是為了…加工。”

“加工?”李憲不解。

“純化,或者混合其他東西。”楚瀟瀟接話道,“我從屍體中驗出的赤砂,純度並不高,但混合了曼陀羅花粉和某種金屬粉末…若在涼州加工,既可借軍鎮掩護,又能利用郭榮舊部控製的運輸線,安全隱蔽。”

魏銘臻點頭:“楚大人說得對,而且,涼州還有一個作用…洗白身份,從西域來的商隊,到了涼州,換一批押運人手,換一批通關文牒,甚至換一批貨物包裝,再進長安,就是‘清白’的商貨了。”

“那麼到了長安之後呢?”楚瀟瀟問,“赤砂存放在何處?又如何送到樂坊,用到胡姬身上?”

魏銘臻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今晚最重磅的訊息:“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條明線…梁王彆院。”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用軍方渠道查了冬官近三個月的物料調撥記錄,梁王在一個月前,以‘修繕城外彆院’為由,向冬官申請調撥一批建材,申請合乎規程,批文齊全,冬官照單撥付…其中包括:青磚三萬塊,木料五百根,瓦片兩萬片…以及,硝石一千五百斤,硫磺八百斤,精製木炭三千斤。”

李憲瞳孔驟縮:“硝石、硫磺、木炭…這是製火藥的原料,你說他用這些來修房子?”

“王爺,遠不止於此。”魏銘臻聲音壓得更低,“按規製,親王修繕府邸,所用物料應由冬官直接運抵工地,全程監看,但我查了這批物資的實際運輸路線…青磚木料瓦片確實運去了城外彆院,可那批硝石、硫磺和木炭,在出冬官倉庫後,車隊在城中繞了三圈,最後分三批,運進了通濟坊的三處私人倉庫。”

他的手指落在路線圖長安城的區域,點了三個位置:“這三處倉庫,名義上的東家都是不同商人,互無關聯。但深查下去,發現這三人的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債主…梁王府外院門客,周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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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奎…”楚瀟瀟念著這個名字,“又是他,他從涼州回來後竟然這麼活躍。”

“而這三處倉庫中,最大的一處,就是‘永豐倉’…”魏銘臻的手指重重一點,“位置就在我們之前查到的那個廢棄碼頭的正對岸,隔河相望…倉庫臨河而建,有私人碼頭,夜間泊船,無人查問。”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動不止。

楚瀟瀟忽然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幅長安城坊圖前。

她的手指從通濟坊的廢棄碼頭劃過河麵,落在對岸的“永豐倉”上,然後向上移動,經過平康坊的“龜茲樂坊”,劃過西市,最後停在城南的“慈恩寺廢塔”。

“赤砂從疏勒礦點出,經涼州中轉,入長安,存於永豐倉。”她聲音平靜,就像是在說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硝石、硫磺、木炭,由梁王府通過冬官合法獲取,也存於永豐倉,然後,通過這些倉庫和碼頭,暗中運送到樂坊、廢塔,或者彆的據點。”

她轉過身,看向李憲和魏銘臻:“樂坊的‘血蓮神蹟’,需要赤砂製造血斑,需要硝石、硫磺、木炭混合成炭粉,縫入舞衣,遇熱觸發,廢塔的祭壇,需要赤砂和藥物混合,製造致幻煙霧…而這一切的原料,都來自同一個供應鏈——疏勒礦點的赤砂,冬官流出的火藥原料,通過周奎控製的倉庫和碼頭網絡配送。”

她走回桌邊,目光掃過桌上所有紙條、地圖:“一個完整的鏈條…開采、運輸、儲存、加工、使用,跨越西域、涼州、長安,串聯起走私、謀殺、製造恐慌…而梁王府,是這個鏈條最終端的接收方和受益者…至少表麵如此。”

李憲盯著她:“表麵如此?”

“太明顯了,”楚瀟瀟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半枚銅符,“梁王是親王,是武則天的侄子,他若真想謀逆,會如此大張旗鼓地用自己王府的名義去調撥火藥原料?會讓自己的門客直接控製倉庫?會留下這麼多容易追查的線索?”

魏銘臻沉吟:“或許他篤定無人敢查,或許…他有意為之?”

“有意為之?”李憲皺眉。

“嫁禍,或者迷惑。”楚瀟瀟道,“將所有線索都指向梁王,那麼真正的幕後主使,就能藏在更深的陰影裡,即便事情敗露,推一個梁王出來頂罪,也能保全真正的‘影子’。”

她頓了頓:“又或者,梁王確實參與了,但他也隻是棋盤上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藏在周奎背後,藏在周亭背後,藏在那些我們還冇挖出來的‘影子’身後。”

就在此時,門外再次傳來叩門聲,這次急促了些。

魏銘臻起身開門,一名金吾衛裝束的漢子閃身進來,滿頭大汗,身上還沾著草屑。

他先向李憲和楚瀟瀟匆匆行禮,然後急聲道:“將軍,出事了…”

“何事驚慌?”魏銘臻沉聲問。

“長安西郊,灞橋附近,三個村子連夜來報,說看見了…看見了一匹‘無頭火馬’…”

漢子聲音發顫,不知是跑得急還是嚇得,“說是半夜時分,田埂上突然有馬匹狂奔,馬脖子上空空蕩蕩,冇有頭,全身冒著火光,馬蹄踏過的地方,草木焦黑,跟被火燒過一樣,現在那幾個村子都炸鍋了,說是什麼陰兵借道、厲鬼索命,天不亮就聚在村口燒紙祭拜,攔都攔不住…”

“無頭火馬?”李憲站起身,“又是那些人在裝神弄鬼。”

說罷,扭頭看向楚瀟瀟。

而楚瀟瀟卻冇有多餘的動作,反問道:“焦黑的泥土,可曾帶回來?”

漢子一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屬下經過時,挖了一捧焦土,想著或許有用。”

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捧顏色深黑,混雜草灰的泥土,隱隱還有一股刺鼻的氣味。

楚瀟瀟接過布包,走到燈下,用手指撚起一小撮土,湊近鼻尖聞了聞,又用指甲刮下些粉末,放在白瓷杯蓋裡。

她從隨身攜帶的皮囊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往粉末上滴了兩滴透明液體。

“滋”的一聲輕響,粉末冒起淡淡白煙,散發出一股更濃烈的硫磺味,還混雜著某種熟悉的金屬腥氣。

“是赤砂…錯不了。”楚瀟瀟放下杯蓋,語氣肯定,“混合了硫磺和油脂,有人將硫磺、赤砂粉末和動物油脂混合,塗抹在馬身上,點燃後驅馬夜奔,馬匹受驚狂奔,火焰在風中拉長,遠遠看去像是馬頸在燃燒,加上夜色昏暗,百姓恐慌,便看成‘無頭火馬’…馬蹄踏過之處,這些燃燒的混合物沾到草木上,繼續燃燒片刻,留下焦痕…”

她看向魏銘臻:“西郊灞橋,離通濟坊有多遠?”

魏銘臻略一思索:“騎馬半個時辰,但若走水路,灞河連通渭河,渭河又連通通濟坊那段河汊…順流而下,也就兩刻鐘。”

“調虎離山…”李憲冷笑一聲,“故意在西郊製造靈異騷亂,吸引官府和守軍的注意力,這樣通濟坊那邊的倉庫、碼頭,就能更方便地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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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是這麼簡單…”楚瀟瀟將布包重新繫好,“這也是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官府的應對,試探我們查到哪一步了…”楚瀟瀟走回桌邊,目光落在地圖上通濟坊的位置,“如果我們被‘無頭火馬’吸引,派大批人手去西郊查案,那麼通濟坊那邊就會知道…我們還冇摸到倉庫這條線,反之,如果我們不為所動,繼續盯著通濟坊,他們就會警覺…”

魏銘臻神色凝重:“也就是說,我們查倉庫的事,可能已經打草驚蛇了。”

“不一定…”楚瀟瀟搖頭,“也可能是例行試探,畢竟‘血蓮案’鬨得這麼大,京兆府、大理寺、金吾衛都在查,幕後之人必然謹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放些煙霧,看看各方反應。”

她頓了頓,看向那名金吾衛漢子:“你回去告訴西郊的村民,就說那是野馬受驚,撞倒了祭神的香燭,引發野火,並非鬼怪…讓裡正安撫人心,莫要以訛傳訛…另外,暗中派兩個機靈的人,守在灞河沿岸,看看夜間是否有可疑船隻往來。”

漢子領命,匆匆退下。

屋內重回平靜,但氣氛更加緊繃。

魏銘臻重新坐回椅子,將剛纔的情報在腦中過了一遍,緩緩開口:“所以現在的情況是:第一,周亭是‘影子’在鴻臚寺的耳目,負責傳遞訊息,他與周奎必有聯絡…第二,赤砂來自疏勒礦點,經涼州中轉,入長安後存於永豐倉等私倉…第三,梁王府通過冬官獲取大量硝石、硫磺、木炭,同樣運往這些私倉…第四,永豐倉與樂坊、廢塔之間存在運輸鏈,用於製造‘血蓮神蹟’…第五,幕後之人開始用‘無頭火馬’這類手段試探、乾擾…”

他看向楚瀟瀟:“楚大人,接下來該如何?”

楚瀟瀟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窗外天色已泛出魚肚白,深秋的晨風灌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已是天快亮了…

“擺在我們麵前的隻有兩條路…”她關窗回身,聲音清晰,“第一條,明查,以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名義,直接查封永豐倉,搜查硝石、硫磺、赤砂,抓捕周奎,速度快,見效快,但會徹底驚動幕後之人,很可能隻能抓到些小魚,真正的‘影子’會斷尾求生,藏得更深…”

“第二條呢?”李憲問。

“繼續暗訪…”楚瀟瀟走回桌邊,手指點在“永豐倉”三個字上,“不驚動倉庫,暗中監視,摸清他們的運輸規律、交接人員、上下遊網絡,同時,盯緊周亭,他現在賦閒在家,不比之前在朝中任職,閒散的身份出門更不會引人注意,所以,我們需要看看他接下來會和誰接觸,這條路慢,風險大,但若成功,或許能拽出整張網…”

魏銘臻沉吟:“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此案牽涉甚廣,不宜貿然打草驚蛇,但臘月初一距今已不足二十日,時間緊迫。”

“那就雙管齊下…”李憲忽然道,“明麵上,大理寺和京兆府繼續查‘血蓮案’,大張旗鼓地審訊樂坊相關人員,搜查慈恩寺廢塔,做出被‘無頭火馬’這類靈異事件牽製精力的假象…暗地裡,由我們三人,加上可靠人手,盯死永豐倉和周亭。”

他看向楚瀟瀟:“永豐倉那邊,我和魏將軍帶金吾衛的暗哨去,周亭那邊,需要更隱蔽的人…”

“我去…”楚瀟瀟道。

“不行,絕對不行…”李憲斷然否決,“你太顯眼了,既然對方明確要活捉你,自然知曉你的模樣,你去盯周亭,等於送上門,不行,不行。”

“正因為我顯眼,才適合。”楚瀟瀟平靜道,“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他,以請教西域風俗、毒物為名,接觸周亭,他做過錄事,接待大理寺官員詢問,合情合理,而我隻要出現在他麵前,就能觀察他的反應,也能試探他背後的人是否會因此行動。”

李憲還要反駁,魏銘臻卻道:“楚大人所言有理,而且,若周亭真是‘影子’一員,他看到楚大人主動上門,第一反應不會是逃跑,而是試探、周旋,甚至可能想從楚司直這裡套話,我們完全可以藉此機會,反向監視與他接觸的所有人。”

楚瀟瀟點頭:“但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合情合理的,去找周亭的理由。”

李憲眉頭緊鎖,顯然仍不讚同,但見二人已達成一致,隻得壓下擔憂:“理由好找,就說大理寺在查胡姬案時,發現死者衣物上有特殊西域染料,想請教鴻臚寺熟悉西域物產的官員,看能否溯源,周亭在鴻臚寺多年,分管文書檔案,問他合情合理。”

“好。”楚瀟瀟道,“等天放亮了,我便去尋他。”

“我陪你去…”李憲立刻道。

“不可…”楚瀟瀟搖頭,“王爺和他打過照麵,反而惹人生疑,我會帶孫錄事同行,他是大理寺的人,不惹眼。”

李憲還想說什麼,楚瀟瀟已轉向魏銘臻:“魏將軍,永豐倉那邊就拜托你了…不要靠近,隻在遠處設瞭望點,記錄出入人員、車輛、船隻,尤其注意夜間,若發現異常,先不要行動,回來商議。”

魏銘臻抱拳:“明白。”

“另外,”楚瀟瀟從袖中取出那半枚銅符,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她神誌更清醒,“關於這銅符是‘鑰匙’的說法…我懷疑,它不單單是開啟某個機關的鑰匙,更可能是一把‘身份鑰匙’…持有它的人,或許能在‘影子’的網絡中獲得某種權限,或者被認作‘自己人’。”

李憲心頭一跳:“你的意思是…”

“若有機會,我想用它試試。”楚瀟瀟將銅符收回袖中,“當然,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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