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試探周亭
窗外天光漸亮,坊間陸續響起人聲、車馬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暗處的較量,纔剛剛進入最危險的階段…
魏銘臻起身:“我先去安排永豐倉的監視點,辰時末回來複命。”
他穿上披風,拉開門,悄無聲息地融入晨霧中…
屋內隻剩李憲和楚瀟瀟。
李憲看著她眼底的淡青色,忍不住道:“你一夜未睡,先去歇一個時辰,再去找周亭也不遲。”
楚瀟瀟搖頭:“睡不著,王爺倒是該好好休息一下,這幾日來回奔波,確實辛苦…”
“冇事,現在查到這裡了,好不容易有點思緒,也睡不著…”李憲不走,反而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楚瀟瀟,我有話問你…”
楚瀟瀟抬眸看他。
李憲直視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早就猜到,這案子最終會指向朝堂最高處?”
楚瀟瀟沉默片刻,點頭:“從洛陽骸骨上的突厥密文開始,我就知道這不是尋常凶案,涼州軍馬、邊軍斥候、西域毒草、親王涉入…每一步都在往那個方向走。”
“那你怕嗎?”李憲問得直接。
楚瀟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晨霧裡一閃而過的微光,卻讓李憲怔住。
“怕…”她說,語氣平靜,“但我更怕真相永遠埋在土裡,怕我父親死得不明不白,怕那些被做成‘咒骨’、被毒殺滅口的人,永遠等不到一個公道…”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王爺,這世上的鬼,從來不在荒墳野塚,而在人心,人心裡的鬼,比什麼無頭火馬、血蓮怨魂,可怕千萬倍…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要有人去抓鬼。”
李憲望著她清瘦卻筆直的背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洛水河灘見到她時的情景…她蹲在屍骨旁,神情專注,彷彿天地間隻有眼前那具骸骨,周遭的殺戮、血腥、權謀,都與她無關。
可事實上,她從那時起,就已一腳踏進了這個漩渦。
“瀟瀟…”他叫她的名字。
她回過頭。
“無論如何,”李憲一字一句道,“活著回來。”
楚瀟瀟看著他…年輕的王爺坐在晨光微熹裡,錦衣上還沾著昨夜奔波的風塵,眼下有青影,但那雙眼睛亮得灼人,裡麵映著她的影子。
她冇有回答,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天光漸漸放亮,外麵的喧囂聲也愈發的激烈起來,孫錄事在門外低聲道,“大人,都準備好了。”
楚瀟瀟換上了大理寺司直的淺綠色官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束進官帽裡,伸手摸了摸腰間彆著的“天駝屍刀”和皮囊中放著的“白骨銀針”,眼神中透著堅定,“走,我們去會會周亭…”
馬車早已備好,李憲站在府前內看著她上車,直到簾子放下,車輪滾動,消失在巷口…
他轉身,對陰影處道:“小七…”
一個瘦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帶兩個人,暗中跟著楚司直,若有人對她不利…”李憲聲音冷了下去,“不管是誰,格殺勿論。”
“是。”小七應聲,又如影子般消失。
李憲抬頭看了看天色,秋陽初升,卻冇什麼暖意。
他知道,楚瀟瀟這一去,是把自己當成了餌。
而他要做的,就是確保這條餌,不會被魚吞掉…
延康坊在長安城西南,確實是個“中不溜秋”的坊裡。
坊牆不高,坊內房屋新舊雜陳,既有幾戶體麪人家的宅院,也有不少尋常民居,街道還算整潔,但比起東城那些富貴坊裡,顯得樸素許多。
周亭的宅子在坊內東北角,是個兩進的院子,門臉不大,黑漆木門,銅環光亮,看起來保養得不錯,但絕不張揚。
楚瀟瀟在巷口下了車,整理了一下官服,走上前去,叩響門環。
片刻,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者探出頭來,約莫六十歲年紀,麵容樸實,眼神卻帶著警惕:“這位大人,您找誰?”
楚瀟瀟遞上自己的名帖,“大理寺骨鑒司司直楚瀟瀟前來拜訪周老爺子,有些事情需要請教,煩請通報…”
那老者接過名帖,轉身折返回去。
過了冇一會兒,門緩緩打開,老者躬身引路,“楚大人,請,我家老爺請您正堂敘話。”
楚瀟瀟邁步跟在後麵,觀察著府院中的環境…宅院確實不大,但卻十分整潔,青磚鋪地,落葉不存,牆角植菊數叢,開得正盛。
過垂花門,入正堂,陳設簡雅,多書籍字畫,少金玉飾物。
周亭從內室走出,約莫五旬年紀,清瘦,蓄短鬚,穿家常青布袍,步履穩緩,與李憲所言一致。
“老朽周亭,見過楚司直。”他拱手,禮數週全,神情恭敬。
“周老先生不必多禮。”楚瀟瀟虛扶一下,算是還禮,“先生已致仕,本官冒昧來訪,是為請教西域風物,協助查案…”
“不敢稱請教。”周亭引二人入座,吩咐上茶,“楚司直年輕有為,破涼州大案,朝野皆知,不知老朽有何可效勞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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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錄事打開木匣,取出布料樣本,鋪於幾上。
楚瀟瀟說明來意:“胡姬案涉奇異染料,遇熱變色,疑為西域物產,特來請教。”
周亭湊近細看,手指輕撫布麵,動作輕緩,他看了許久,抬頭道:“此物…似疏勒‘赤血石’所研粉末,此石色豔,研粉作畫,經久不褪,但遇高溫,色轉暗紅,泛金屬光澤,然產量極少,價昂,多用於宮廷寺廟…這胡姬舞衣…恐怕用不起吧。”
直接提及疏勒,提及赤血石,楚瀟瀟仍麵色不變:“先生確定?”
“不敢確定…”周亭搖著頭,“老朽目力不濟,且多年未接觸實物,僅憑記憶推測,楚司直可攜樣本往西市,尋專營西域顏料的胡商鑒彆,更為妥當。”
這時,楚瀟瀟纔看到,周亭雙眸略顯渾濁,看東西時微眯,確實是目中有疾,便順勢說道,“先生可知長安城中,哪位胡商精通此道?”
“西市‘粟特彩坊’的安掌櫃,或可一問。”周亭答得流暢,“此人專營西域顏料三十年,見識廣博。”
“多謝。”楚瀟瀟示意孫錄事收起樣本,話鋒一轉,“另有一事請教,本案中,死者體內檢出曼陀羅花粉與金屬粉末混合物,先生可知西域有何習俗或秘術,會用到此類配伍?”
周亭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低頭吹了吹茶沫,緩緩道:“曼陀羅西域常見,鎮痛致幻,巫醫多用。金屬粉末…倒是少見,除非是‘煉丹術’或‘祭祀儀軌’,或許會摻入金粉、鐵屑,以示貴重或通神。”
“祭祀?”楚瀟瀟很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裝作不解地問道。
“西域小國,多有拜火、拜石之俗,祭祀時焚香燃藥,摻入礦物粉末,以求異象,震懾信眾。”
周亭放下茶盞,“老朽昔年在鴻臚寺,見過幾回國使呈獻的祭器,內壁常附金屬殘渣,但具體何用,因非本職,故而未曾深究其中的道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將自己當年所聞的一切都說了出來,又將自己與此事撇清了關係。
楚瀟瀟正要再問,忽聽得院中傳來一聲悶響,似有什麼重物倒地。
緊接著,老門房驚呼:“老爺…書房…書房冒…冒煙了…”
周亭臉色驟變,起身疾步而出。
楚瀟瀟與孫錄事對視一眼,緊隨其後,一併跟了出去。
書房在西跨院中,門半掩,濃煙從內湧出,夾雜一股焦糊味,周亭推門衝入,楚瀟瀟跟進,隻見西牆書架前,一個銅質香爐翻倒在地,爐灰灑出,點燃了幾卷散落的書冊,火苗正竄。
“快叫人來滅火啊,還愣著乾什麼…”周亭急聲嗬斥道。
那老門房連忙跑到院中,開始招呼下人提桶打水救火。
而楚瀟瀟卻冇有任何動作,甚至臉上冇有半點著急的神色,目光緩緩掃過書房…書架整齊,書案潔淨,唯獨香爐倒地處,有幾本賬冊模樣的簿子散落,封麵已然被火燒得焦卷,但內頁卻似乎…有些過於整潔,不像是平日裡經常翻閱之物。
仆役提水潑滅火焰,煙氣蒸騰,周亭幾步便撲到賬冊前,抖開灰燼,滿臉痛惜:“這些…這些是老朽多年整理的西域地理劄記…”
楚瀟瀟走近,蹲下身子仔細察看…賬冊封麵燒燬,內頁卻隻有邊緣焦黃,上麵的文字依舊很清晰,紙張厚實,墨跡沉穩,確是手寫筆記。
但就在她視線即將離開的一瞬間,卻意外瞥見其中一頁的夾縫處,有一抹極淡的紅色粉末殘留。
她以指尖輕沾,湊近鼻尖…是赤砂,那股腥甜的氣味錯不了。
“先生這些劄記,價值連城,萬幸…未毀。”楚瀟瀟起身,看似隨意地說道,“方纔香爐怎會傾倒?”
周亭苦笑一聲,麵露難色,“大人有所不知,老朽平日裡生活較為拮據,家中所用器具皆已多年,爐腳有一處鏽蝕,平日小心,今日…許是貓兒躥過,撞倒了…讓楚司直見笑。”
“先生無事便好,今日叨擾已久,本官先行告辭,樣本之事,改日再請指教。”她一邊笑著迴應,眼角的餘光卻瞥看到窗戶緊鎖,上麵插著閂,根本不可能是他所言有貓跑過來撞倒了爐台。
隻有一種可能,那便是…這場火是周亭故意為之。
但楚瀟瀟並未挑明來說,隨即和周亭道彆,轉身出了周府。
馬車駛離了街巷,孫錄事這才低聲問道,“大人,那火…是不是來的有點太巧了…”
楚瀟瀟靠坐在車廂上,閉目沉思,過了半晌才緩緩說道,“那不是巧合,而是有意為之…”
見孫錄事有些不解,她繼續解釋著,“就在我問到關於‘祭祀’和‘金屬粉末’的時候,這場火就來了,顯然是周亭為了打斷話頭故意為之,更明顯的是…我在被燒燬的書冊中發現了一點點淡紅色的粉末,可以確定是赤砂,所以,這把火,完全是周亭為了銷燬這些可能暴露背後勢力的賬冊…”
頓了頓,她又說道,“或許確實是地理劄記,且由他親自手寫,但內藏之物…必不簡單,不單單是他所言涉及西域的地理輿圖和異域風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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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錄事將楚瀟瀟的猜測一筆筆記錄下來,待後續調查時可以隨時翻閱。
過了半晌,她睜開眼:“孫錄事,回去後,你暗中查兩件事…第一,周亭致仕前三年的鴻臚寺公務記錄,尤其涉及疏勒、龜茲使團往來的部分;第二,長安城中,可有西域祭祀用品私售的渠道。”
“是…下官明白。”孫錄事頷首應答。
楚瀟瀟則透過被風掀起來的車簾盯著外麵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來來往往,在商鋪中進出留戀。
心中卻一直提著一根弦,周亭的謹慎有些超乎她的預期,這件事的源頭,究竟在哪裡。
腦海中的一片片碎片在不斷地拚合起來,卻始終感覺缺一點什麼東西…
背後的“影子”,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組織?
這些,都需要她親手去掀開這層迷霧,一層層剝離,方能見到真相…
……
夜深時分。
子時的梆子聲剛剛敲過。
通濟坊。
這一帶坊街緊靠著河,夜裡濕氣又重,灰濛濛的霧氣從河麵漫了上來,裹住了河對岸倉庫那黑黢黢的輪廓。
遠處零星幾點火把的亮光,昏暗得幾乎難以看清,反而更加將這片區域映襯的更加黑暗寂靜。
李憲伏在永豐倉對麵一座廢棄貨棧的屋頂上,夜行衣浸透了寒氣,他盯著倉庫大門,已經盯了快兩個時辰。
魏銘臻安排的人手分在三處。
…河對岸的柳樹林裡藏了四個,盯著碼頭…
…倉庫西側臨街的茶樓二樓,窗戶開了條縫,裡頭有兩人,盯著兩側街道上的動向…
…還有幾名水性較好的金吾衛,僅靠著一根葦子杆,潛藏在冰冷的河水中…
而李憲自己帶小七和另一名金吾衛中的好手,埋伏伏在這貨棧屋頂,視野最好。
“王爺…”小七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天快亮了,還不見動靜。”
李憲冇應聲,隻抬了抬手,示意繼續等。
他在等楚瀟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