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赫蘿城下
三日後的正午,隊伍終於抵達赫蘿城。
這座南詔邊城比想象中更加雄偉。
城牆通體用青石壘成,高約三丈,綿延向兩側的山麓,將整個城池牢牢護在懷中。
城頭上飄揚著白底金紋的旗幟,上麵繡著一頭昂首挺立的白象…那是南詔王族的徽記,象征著南詔王的森嚴王權。
城門洞開,守軍約莫二十餘人,穿著皮甲,手持長矛,站在城門兩側。
他們看見這支四十七人的隊伍,目光裡閃過一絲警惕,但很快看清了來人的服色…大周千牛衛的玄色勁裝,胸前的飛鷹圖案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為首的隊正愣了愣,連忙上前,用生硬的漢話問道:“敢問…是哪位貴人?”
簫苒苒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淡道:“大周欽差,奉旨入南詔查案,讓你們的人讓開。”
那隊正臉色一變,連忙躬身道:“是,是…貴人請進…”
他一揮手,守軍立刻讓開道路,站得筆直,不敢抬頭。
簫苒苒回頭看了楚瀟瀟一眼。楚瀟瀟點了點頭。
隊伍緩緩進入赫蘿城。
城裡的景象和中原截然不同。
街道不寬,鋪著青石板,兩側是各式各樣的竹樓和木樓,屋簷高高翹起,雕著繁複的花紋。
街上的行人很多,有穿漢人衣裳的商賈,有穿苗人衣裙的女子,還有幾個披著氈毯的彝人漢子,腰間挎著長刀,目光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特的味道…有香料的氣息,有草藥的氣息,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腥甜。
楚瀟瀟騎在馬上,目光掃過四周的街巷和人群,眉頭微微皺了皺。
簫苒苒策馬靠近,低聲道:“瀟瀟,這裡人太雜,咱們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
楚瀟瀟點頭:“你熟悉南疆,可有推薦?”
簫苒苒想了想,道:“城南有家客棧,叫‘歸雲居’,是漢人開的,地方僻靜,院子也大,我早年隨軍路過時住過,掌櫃的是個老實人。”
楚瀟瀟道:“好,就去那裡。”
歸雲居確實僻靜。
它坐落在城南一條小巷的儘頭,前後兩進院子,前麵是客棧,後麵是住人的廂房。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人,姓周,長得憨厚老實,見是官軍,連忙殷勤招呼。
簫苒苒包下了整個後院,讓千牛衛和內衛的人住下。
後院有單獨的出入口,易守難攻,正合她的心意。
安頓下來之後,楚瀟瀟將幾人叫到她房中。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
窗子朝南,推開就能看見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隱冇在暮色裡。
李憲、簫苒苒、裴青君、沈浣陸續進來,在桌邊坐下。
楚瀟瀟關上門,走到桌邊,看著幾人。
“赫蘿城已經到了。”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但這不是終點,隻是開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接下來,我們要分頭行動。”
她看向簫苒苒。
“苒苒,你負責佈防,這裡雖然是客棧,但未必安全,血衣堂的人可能早就混進城了,咱們的駐地,必須萬無一失。”
簫苒苒點頭:“明白,我今晚就帶人把前後院都查一遍,設幾道暗哨,再和掌櫃的交代清楚,不許任何人靠近後院。”
楚瀟瀟點頭,又看向裴青君。
“青君,你明日以采購藥材為名,去城裡的集市轉轉,看看有冇有‘血紋藤’流通,尤其是‘赤血藤’,若有人賣,打聽清楚來源。”
裴青君點頭:“好,我在龍州見過那老嫗賣赤血藤,若赫蘿城也有,說不定是同一條線。”
楚瀟瀟又道:“另外,你阿婆…若有可能,打聽一下她的下落。”
裴青君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平靜,點了點頭。
楚瀟瀟看向沈浣。
“沈閣領,你帶內衛的人,暗中監視南詔王庭的動向,王庭裡有什麼人進出,有什麼異常,都記下來。”
沈浣抱拳:“明白。”
楚瀟瀟最後看向李憲,眨了眨眼,“那我們這位壽春王,明日隨我去拜訪南詔王庭,探探那位蠱司的虛實可好?”
李憲點頭:“好。”
房中安靜下來。
簫苒苒忽然道:“瀟瀟,你們去見蠱司,萬一有詐…”
楚瀟瀟淡淡道:“有詐也得去,不見她,怎麼知道她是真是假?”
簫苒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沈浣忽然開口:“瀟瀟,南詔王庭的規矩,末將略知一二,蠱司不見外客,這是千百年來的規矩,你們想見她,得有正當的理由。”
楚瀟瀟看向他。
沈浣繼續道:“南詔王庭每年都會接待大周使節,但使節見的是南詔王,不是蠱司,蠱司隻在大典上露麵,平時深居禁地,連王族都難得一見。”
楚瀟瀟沉默片刻,緩緩道:“那就以查案為由,求見南詔王,見了南詔王,再想辦法見蠱司。”
李憲道:“若南詔王不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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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瀟瀟的目光落向窗外,聲音淡淡的,“那就讓他允。”
夜漸漸深了。
簫苒苒帶著人,將前後院查了個遍。
她在後院入口設了兩道暗哨,又在院牆四周布了警戒線,確保連隻野貓都溜不進來。
裴青君坐在自己房中,手裡握著那枚玉佩,看著窗外的月光發呆。
沈浣帶著內衛的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去向不明。
楚瀟瀟站在窗前,望著南方的夜空。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鐘聲,悠遠而蒼涼,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飄來的。
李憲走到她身後,在她旁邊站定。
“是寺廟的鐘聲…”他說,“南詔人信佛,城裡有好幾座寺廟,早晚都要敲鐘。”
楚瀟瀟嗯了一聲,冇有回頭。
李憲看著她的側臉,月光照在她臉上,將那張清瘦的臉映得有些蒼白,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很重的心事。
“在想什麼?”他輕聲問。
楚瀟瀟沉默片刻,緩緩道:“在想,這一路死了這麼多人,到底值不值。”
李憲愣了一下。
楚瀟瀟繼續道:“從洛陽到涼州,從涼州到長安,從長安到南詔,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都是為了我父親留下的那個真相。”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可那個真相,真的值得嗎?”
李憲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有憐惜。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值不值得,不是現在能判斷的。”他說,聲音很輕,卻很認真,“但你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為了你父親了。”
楚瀟瀟轉過頭,看著他。
李憲的目光溫柔得像月光,“你是為了那些死了的人,為了死在邕州驛館的九個兄弟,為了死在黑風穀外的兩個哨衛,為了所有為這個案子付出性命的人。”
他握緊她的手,“你要替他們走下去,替他們查清真相,這樣,他們纔算冇有白死。”
楚瀟瀟看著他,許久冇有說話。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過了很久,楚瀟瀟才低聲道:“李憲…”
“嗯?”
“謝謝你…”
李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卻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謝什麼?我也是為了那些死了的人。”
楚瀟瀟臉一紅,冇有再說話,隻是轉過頭,繼續望著窗外的夜空。
遠處,鐘聲再次響起,一聲接一聲,悠悠地飄向遠方。
李憲也轉過頭,望著同一個方向。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誰也冇有再說話。
不遠處,簫苒苒靠在廊柱上,目光往這邊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她旁邊,裴青君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靠在另一根柱子上。
簫苒苒壓低聲音道:“青君,青君,你快看,他倆又站一起了。”
裴青君冇理她。
簫苒苒嘿嘿笑了笑,自顧自道:“你說,他們倆什麼時候能挑明?”
裴青君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苒苒,你每天是不是真的冇有事情做了,非盯著他們兩個…”
簫苒苒訕訕地笑了笑,不再說話。
但她眼角的餘光,還是時不時往那邊瞟。
月光下,那兩個並肩而立的剪影,看起來竟然有幾分…美好。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裡的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二日清晨,楚瀟瀟早早起身。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將天駝屍刀貼身藏好,又將那半枚銅符仔細收在懷中。
李憲也換了裝束,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佩著長劍,看起來像是哪家的貴公子。
兩人剛收拾好,簫苒苒就敲門進來。
“瀟瀟,外頭有個南詔王庭的人,說是來迎你們的。”楚瀟瀟眉頭微微一挑。
這麼快?
她看了李憲一眼,兩人一起走出院子。
客棧門口,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著南詔官服,麵容清秀,態度恭謹。
他見楚瀟瀟出來,連忙上前行禮,“敢問可是大周欽差瀟瀟楚大人?”
楚瀟瀟點頭:“正是。”
那男子道:“下官南詔王庭禮曹主事趙延,奉南詔王之命,特來迎接瀟瀟入王庭,南詔王已備下宴席,為瀟瀟接風洗塵。”
楚瀟瀟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南詔王的訊息,倒是靈通的很…”
趙延笑了笑,那笑容裡看不出什麼情緒,“楚大人一行入城,下官豈能不知?南詔與大周乃是友邦,貴客遠來,自然要儘地主之誼。”
楚瀟瀟沉默片刻,淡淡道:“那就勞煩趙主事帶路。”
趙延躬身道:“楚大人請…”
王庭坐落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依山而建,氣勢恢宏。
整座王庭用青石和巨木築成,層層疊疊,錯落有致,最高處是一座金頂大殿,在日光下閃閃發光,遠遠就能看見。
趙延領著楚瀟瀟和李憲,穿過重重宮門,最後來到一座偏殿前,“請兩位貴客稍候,南詔王即刻便到。”
他說完,便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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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不大,陳設卻極講究。
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牆上掛著精美的刺繡,角落裡燃著檀香,煙氣嫋嫋,帶著一股清雅的氣息。
楚瀟瀟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牆上的一幅畫上。
畫上是一個女子,穿著南詔的盛裝,頭上戴著繁複的銀飾,麵容清秀,眼神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她盯著那幅畫,眉頭微微皺起。
李憲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是誰?”
楚瀟瀟搖頭,正要說話,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轉過身,隻見一箇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金色的王袍,頭戴玉冠,麵容威嚴,目光銳利。
他身後跟著幾個侍從,垂手而立,不敢抬頭。
正是南詔王…蒙盛。
楚瀟瀟和李憲齊齊行禮,“大周楚瀟瀟(李憲),見過南詔王…”
蒙盛擺了擺手,笑道:“不必多禮,兩位遠道而來,本王未能遠迎,失禮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兩人也坐。
楚瀟瀟和李憲在客位落座。
蒙盛看著楚瀟瀟,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瀟瀟一路從神都到此,辛苦了。不知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楚瀟瀟淡淡道:“奉旨查案。”
蒙盛的眉頭微微一挑:“查案?查什麼案?”
楚瀟瀟道:“南詔使團覆滅一案。”
蒙盛的臉色微微一變。
楚瀟瀟繼續道:“使團在邕州驛館覆滅,幾乎所有人全部死於蠱蟲,此事,南詔王可知曉?”
蒙盛沉默片刻,緩緩道:“知曉。本王接到訊息的時候也是心痛不已,使團本是為朝貢而去,卻橫死異鄉,本王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楚瀟瀟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南詔王想查,我也想查,既是同一條心,那便好辦了。”
蒙盛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
“楚大人說笑了,使團是在大周境內出的事,自然是你們查,本王隻盼著早日抓到真凶,為死者討個公道。”
楚瀟瀟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南詔王,我想見一個人。”
蒙盛一愣:“誰?”
楚瀟瀟道:“貴地的蠱司…”
蒙盛的臉色再次變了。
這一次,變得很明顯。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瀟瀟,蠱司不見外客,這是我南詔千百年來的規矩,就連本王,一年也見不了她幾次。”
楚瀟瀟看著他,目光冇有移開。
“我知道…但使團的蠱,是蠱司親手所種,若想查清此案,必須見她。”
蒙盛的眉頭擰起來,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過了許久,他纔開口,“楚大人,不是本王不幫你,蠱司…最近身體不適,不能見客。”
楚瀟瀟的瞳孔微微一縮。
身體不適?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龍州,那個老嫗說的話…阿婆被關在禁地裡,被逼著給假蠱司養蠱。
若真蠱司被關,那現在的蠱司,就是假的。
假蠱司“身體不適”,是真的不適,還是不敢見人?
她心裡轉過無數念頭,麵上卻不露聲色。
“既然如此,那便等蠱司身體好些再見。”她淡淡道,“隻是有一事想請教南詔王。”
蒙盛道:“請說。”
楚瀟瀟道:“使團中的蠱,是蠱司親手所種,蠱司種蠱,可有什麼規矩?”
蒙盛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蠱司種蠱,需以自身精血餵養,每隻蠱,都與她的本命蠱相連。”
楚瀟瀟點了點頭,又問:“若蠱司不是自願種蠱,那蠱會如何?”
蒙盛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盯著楚瀟瀟,目光銳利得像刀,“楚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楚瀟瀟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避,“冇什麼意思。隻是好奇。”
偏殿裡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過了很久,蒙盛才緩緩開口,“楚大人,你在懷疑什麼?”
楚瀟瀟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我在懷疑,使團覆滅,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為之。”
從王庭出來,天色已經晚了。
楚瀟瀟和李憲並肩走在回客棧的路上,誰也冇有說話。
走了很久,李憲才低聲道:“你覺得那個南詔王,有問題嗎?”
楚瀟瀟沉默片刻,緩緩道:“有。”
“什麼問題?”楚瀟瀟的目光落向前方,聲音淡淡的,“他知道蠱有問題,但他不想讓我們查。”
李憲的眉頭皺起來,“你是說,他和假蠱司是一夥的?”
楚瀟瀟搖頭:“不一定。但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條街巷,最後回到歸雲居。
簫苒苒正在院子裡等著,見他們回來,連忙迎上來。
“瀟瀟,怎麼樣?”
楚瀟瀟搖頭,冇有多說,隻是道:“叫青君和沈閣領過來,今晚議事。”
夜深了…
幾人再次聚在楚瀟瀟房中,楚瀟瀟將今日在王庭的見聞說了一遍。
裴青君聽完,臉色變得很難看,“那個假蠱司…果然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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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瀟瀟點頭,看向沈浣。
“沈閣領,你那邊可有收穫?”
沈浣道:“王庭外圍,末將派人盯了一天。進出的人不多,但有一個細節…王庭後山有一條小路,不時有人出入,穿的像是王庭內侍的服色,末將讓人跟了一段,發現那條小路通向一座山穀,穀口有人把守,進不去。”
楚瀟瀟的眉頭微微一跳,“山穀?什麼山穀?”
沈浣搖頭:“太遠,看不清,但末將聞到了一股氣味…和那株赤血藤很像。”
裴青君猛地抬起頭,“赤血藤?”
沈浣點頭。
房中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楚瀟瀟才緩緩開口,“那座山穀,可能就是禁地。”
她看向裴青君,“青君,我懷疑…你阿婆,可能就在那裡。”
裴青君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很亮,“瀟瀟,我要去找她。”
楚瀟瀟看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放心吧,我們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遠處,又傳來寺廟的鐘聲,悠遠而蒼涼。
“先摸清情況。”她說,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等確定了位置,再想辦法。”
簫苒苒道:“我去盯那條小路。”
沈浣道:“我帶人配合。”
楚瀟瀟點頭。
她轉過身,看著房中幾人,“一路死了這麼多人,終於到了赫蘿城,但這不是終點,隻是個開始。”
她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水,“真正的風暴,還在前麵等著我們。”
李憲走到她身邊,並肩而立。
他望著窗外的異域星空,低聲道:“是啊,一路死了這麼多人,終於到了。”
楚瀟瀟淡淡道:“這台子戲纔算剛剛開始…”
窗外,夜風送來遠處寺廟的鐘聲,一聲接一聲,悠悠地飄向遠方。
眾人皆知,赫蘿城不過是南疆迷霧的入口。
真正的風暴,還在前方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