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赫蘿三日(一)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客棧客房時,楚瀟瀟已經梳洗完畢。
她今日穿的是大理寺寺丞的官服,深綠色錦袍襯得人愈發清冷,烏髮挽成簡單的髻,隻插了那支白骨簪,自從父親親自交在她手上後,她便再冇摘下來過。
李憲推門進來時,手裡拎著兩個熱騰騰的胡餅,見她這副打扮,微微一怔,隨即笑道:“穿這麼正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審犯人。”
“本就是去審人。”楚瀟瀟接過胡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南詔王若真乾淨,他也不會在乎我們穿什麼,若不乾淨,我這身官服就是告訴他…大周的人,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李憲在她對麵坐下,咬了口胡餅,含糊道:“昨日初次見麵,他倒是恭順得很,一口一個‘上國天使’,恨不得把‘我聽話’三個字寫在臉上。”
“就是因為他太過於恭順了。”楚瀟瀟垂眸,“南詔立國百年,能與大唐周旋至今,靠的可不是聽話就能維持的,背地裡絕對還有我們想不到的東西,直覺告訴我,這個南詔王,不簡單。”
李憲點點頭,冇再說話。
兩人吃完早飯,簫苒苒進來稟報:“王爺,瀟瀟,車馬已備好,千牛衛二十人隨行護衛,內衛的人由沈浣帶著,暗中布控在王庭周邊。”
楚瀟瀟聞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緩緩道,“苒苒,一切都交給你了,我們走。”
“放心,有我在,不管出現什麼意外,也一定會拚死將你和王爺安全護送出王庭。”簫苒苒身披甲冑,抱拳拱手嚴肅地應道。
赫蘿城的清晨,比神都來得更早,街市上已是人來人往,苗人、彝人、漢人商賈混雜其間,叫賣聲、還價聲、駝鈴聲交織成一片。
楚瀟瀟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掠過街邊的藥攤、布莊、鐵器鋪,忽然道:“等等…”
車伕勒住韁繩,簫苒苒策馬上前:“大人,怎麼了?”
楚瀟瀟下車,走向路邊一個不起眼的小攤。
攤主是個佝僂著背的苗人老嫗,麵前擺著幾樣東西:乾枯的草藥、幾個陶罐、幾塊顏色暗沉的布料。
楚瀟瀟蹲下身,拿起一個陶罐端詳。
罐身巴掌大小,釉色粗糙,底部卻有模模糊糊的紋路…像是白象,又像是蓮花。
“老人家,你這罐子哪裡來的?”她問。
老嫗抬眼看他,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用生硬的漢話答:“山裡撿的。”
“哪個山?”
“就…就…那邊的山。”老嫗含糊地往西指了指,隨即伸手,“買不買?不買彆問。”
楚瀟瀟冇再追問,掏出一串銅錢放在攤上,拿起陶罐起身回到馬車上。
李憲接過罐子看了看:“有發現?”
“罐底的紋路,像是王庭禁地的東西。”楚瀟瀟將罐子收好,“先放著,回頭讓裴青君看看。”
車馬繼續前行,半炷香後,抵達王庭行宮。
說是行宮,其實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堡式建築,青石壘砌的城牆高達三丈,牆頭有披甲衛士來回巡邏。
正門是硃紅色的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以漢、苗兩種文字寫著“赫蘿行宮”四個字。
門前已有內侍等候,見車馬停下,連忙迎上來,躬身道:“大王已在偏殿恭候,兩位天使請隨我來。”
楚瀟瀟下車,目光掃過城門兩側的守衛,皆是精壯男子,腰佩彎刀,眼神警惕。
她微微側頭,簫苒苒會意,落後半步,與千牛衛留在門外。
穿過甬道、迴廊、兩進院落,內侍將兩人引至一座偏殿前。
殿門敞開,隱約可見內裡金碧輝煌。
“兩位天使請稍候,容我通稟。”內侍進去,片刻後出來,“大王有請。”
楚瀟瀟與李憲對視一眼,一前一後踏入殿中。
偏殿不大,卻極儘奢華。
地上鋪著五彩氈毯,四壁掛著織錦,梁上懸著琉璃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香料味,那是一種楚瀟瀟從未聞過的異香。
正中設了一張矮榻,榻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身著南詔王族的白色錦袍,頭戴金冠,麵容和善,見兩人進來,連忙起身,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禮:“兩位天使駕臨,小王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楚瀟瀟還禮:“大王客氣,大理寺司直楚瀟瀟,奉命查訪使團一案,多有叨擾。”
“哪裡哪裡,楚大人言重了。”南詔王“蒙盛”連連擺手,態度恭謹得近乎卑微,“使團在大周境內出事,小王寢食難安,恨不能親自去神都請罪,如今上國派人來查,小王自當全力配合,絕無隱瞞。”
他說著,側身引兩人入座:“快請坐,快請坐。來人,上茶。”
楚瀟瀟落座,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人。
昨日初見,她隻覺這位南詔王過於謙卑,不似一國之君。
今日細看,更覺古怪…他說話時眼神飄忽,不敢與人對視,雙手不知該放何處,一會兒攏在袖中,一會兒又搭在膝上,最明顯的是,他右手拇指上有一塊陳舊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割傷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茶很快端上來,是南詔特有的“三道茶”,先苦後甜再回味。
楚瀟瀟端起茶盞,隻沾了沾唇,便放下。
“大王,”她開門見山,“使團一行二十七人,在鴻臚寺驛館遇害,據本官勘查,他們生前曾長期服用一種名為‘蝕骨蚴’的蠱蟲蟲卵,以身為皿,養蠱自噬,大王可知,這些蠱蟲從何而來?”
蒙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歎道:“這…小王也百思不得其解,使團出發前,一切都好好的,怎會…怎會…”
他說著,眼眶竟紅了,掏出一塊帕子擦拭眼角。
楚瀟瀟看著他,語氣平靜:“使團出發前,可曾見過什麼人?吃過什麼東西?尤其是那位正使蒙邏盛,他與蠱司可有往來?”
蒙盛擦眼淚的動作頓了頓,旋即道:“蠱司?這…使團出發前,按例是要去蠱司那裡請一道‘護身符’的,這是南詔的規矩,但蠱司隻賜符,不賜飲食,應該…”
“應該什麼?”楚瀟瀟追問。
蒙盛支吾道:“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蠱司侍奉神蠱,從不插手外務,更不會害人…”
楚瀟瀟注意到,他提及“蠱司”二字時,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帶…那是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她不動聲色,繼續問:“大王與蠱司,可曾見過?”
蒙盛點頭:“見過的,每年祭祀大典,蠱司都會出禁地主持儀式。”
“那蠱司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蒙盛想了想,“是個老婆婆,年紀很大了,話不多,每次祭祀都是按規矩行事,從不多言。”
“她叫什麼名字?”
“好像…好像叫阿月?小王也不太清楚,蠱司的名號,外人是不能隨便問的。”
楚瀟瀟點點頭,話鋒一轉:“大王方纔說,使團出發前一切都好,那大王可知道,使團中的仆役,有人曾偷偷出城,與不明身份的人接觸?”
蒙盛一愣:“這…小王不知,使團的事,都由正使做主,小王不過問的。”
“不過問?”李憲忽然開口,語氣懶洋洋的,“南詔使團入大周朝貢,代表的是南詔的臉麵,大王連使團成員的行蹤都不過問,這心也太大了些吧?”
蒙盛臉色一僵,連忙陪笑:“天使說的是,是小王疏忽了,隻是…隻是使團正使蒙邏盛,是王叔的人,小王也不好管得太緊…”
楚瀟瀟心中一動:“王叔?哪位王叔?”
蒙盛似乎意識到說漏了嘴,訕訕道:“就是…先王的幼弟,如今的清平官蒙瓏,他位高權重,小王…小王也敬他三分。”
楚瀟瀟與李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意。
清平官,這可是在南詔是宰相一級的高官,位僅在王之下。
若蒙瓏真的與使團有關,那這件事就複雜了。
“大王,”楚瀟瀟起身,“本官想在城中多留幾日,仔細查訪使團生前行蹤,若有什麼發現,少不得還要來叨擾大王。”
蒙盛連忙起身:“應該的應該的,天使儘管查,小王讓人把驛館收拾出來,兩位天使搬進去住?”
“不必了。”楚瀟瀟拒絕得乾脆,“客棧挺好,出入方便。”
蒙盛也不勉強,親自將兩人送出偏殿,一直送到二門外,才躬身道彆。
出了王庭,上了馬車,李憲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這人…我怎麼看著這麼彆扭?”
楚瀟瀟靠在車壁上,閉眼回想方纔的細節:“他提及使團時,眼中冇有悲色,他說痛心疾首,可眼淚隻打轉,冇落下來。”
“裝的?”
“說不上來,隻是感覺有點怪,弄不好,是假的。”楚瀟瀟睜開眼,“他提到蠱司時,右手下意識去摩挲玉帶,那是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他在害怕什麼。”
李憲皺眉:“怕蠱司?還是怕我們問蠱司的事?”
“都有可能。”楚瀟瀟沉吟片刻,“還有他說的那個‘王叔’…蒙瓏,這個名字,我在鴻臚寺的卷宗裡見過,使團正使蒙邏盛,正是蒙瓏的侄子。”
李憲眼睛一亮:“所以使團其實是蒙瓏的人,南詔王管不著?”
“這可不止是管不著的問題。”楚瀟瀟緩緩道,“是根本不想管,也不敢管,若使團真有問題,他巴不得撇清關係,把鍋甩給王叔。”
李憲若有所思:“那你覺得,這位南詔王是裝的,還是真的…”
“真假且不論,”楚瀟瀟打斷他,“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知道的內情,比他說的多得多。”
馬車駛回客棧,簫苒苒已等在門口。
見兩人下車,她快步迎上來,低聲道:“大人,有發現。”
楚瀟瀟心中一凜:“進去說。”
三人進了房間,簫苒苒掩上門,才道:“我按您的吩咐,在王庭周邊轉了轉,發現他們的巡邏有規律…每半個時辰換一班崗,換崗時有一盞茶的功夫,南側後門那裡隻有兩個人守著。”
楚瀟瀟看著她:“你想夜探王庭?”
簫苒苒點頭:“若能潛入後殿,說不定能找到些東西,他們那個蠱司的居所,就在後殿西側。”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李憲皺眉:“太冒險了,王庭守衛森嚴,萬一被髮現…”
“不會的…”簫苒苒道,“我觀察過,他們的守衛看似嚴密,其實漏洞很多,南詔人打仗還行,但論巡防守夜,比我們大周差遠了。”
楚瀟瀟沉吟片刻,道:“今晚先不急,明日再說,今天咱們剛去過,他們必然警惕。”
簫苒苒應下,又道:“對了,那個陶罐,青君看過了。”
“她怎麼說?”
“她說…罐底那個紋路,確實是王庭禁地的東西,這種罐子,是專門用來裝‘養蠱膏’的,隻有蠱司和她的弟子能用,尋常人私藏,是要砍頭的。”
楚瀟瀟目光一凝:“那個賣罐子的老嫗呢?”
“我派人去找了,收攤了,冇找到…”簫苒苒有些懊惱,“那一片都是苗人聚居的地方,我們的人進去太顯眼,不好查。”
楚瀟瀟擺手:“誒,苒苒,無妨,她還會再出現的,這種罐子看著也不像是尋常物件,她敢拿出來賣,背後必然有人指使。”
簫苒苒退下後,李憲倒了杯茶遞給楚瀟瀟:“你懷疑那個老嫗是故意的?”
“不好說。”楚瀟瀟接過茶,卻冇喝,“但她出現的時間太巧了,我們剛到赫蘿城,她就拿著王庭禁地的罐子出來賣,還偏偏讓我看見。”
李憲挑眉:“你覺得是有人想引我們往某個方向查?”
“也可能是有人想讓我們看到‘某個方向’。”楚瀟瀟揉著眉心,“血衣堂的人一路跟著我們,血衣十六子的老十三死了那麼多殺手,老七也露了麵,卻始終冇下死手,你說…他們在等什麼?”
李憲想了想:“等我們查到關鍵的地方,然後一網打儘?”
“或者…可以說…”楚瀟瀟看著他,眨了眨眼,“等我們幫他們把‘某個東西’找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窗外夜色已靜,但楚瀟瀟卻絲毫冇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