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赫蘿三日(四)
若那些都是假的,若阿婆不是阿婆…
她不敢往下想。
楚瀟瀟看見她的神色,走過去按住她的肩:“我隻是猜測,不一定對,你阿婆待你如何,你自己心裡有數,假的就是假的,裝不了一輩子。”
裴青君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倔強地忍著淚,點了點頭。
簫苒苒在一旁看著,心裡歎了口氣。
這位冷麪司直,說話做事一針見血,可安慰人的時候,也讓人心裡踏實。
李憲岔開話題:“那現在怎麼辦?王庭裡頭,咱們進不去,外頭又有人盯著,線索到了這裡,像是斷了。”
楚瀟瀟沉吟片刻,道:“冇斷,那老嫗雖然跑了,但她留下的東西還在。”
她拿起罐子:“這東西是從禁地出來的,不管是偷的還是故意放的,都說明一件事…有人在拿蠱司做文章,咱們找不到蠱司,就順著這條線摸,看看做文章的人到底是誰。”
“怎麼摸?”李憲問。
楚瀟瀟看向裴青君:“你方纔說,這種白象紋是手繪的,用蠱蟲血調的墨?”
裴青君點頭。
“那能不能從墨上找出些線索?比如,用的是什麼蠱蟲的血?是南詔本地的蠱,還是外來的?”
裴青君眼睛一亮:“可以…不同蠱蟲的血,顏色、氣味、遇熱反應都不一樣,若我能分辨出是哪種蠱蟲,就能大致判斷這罐子是哪個時期、哪個地方做的。”
楚瀟瀟點頭:“那就交給你了。”
裴青君抱起罐子,鄭重道:“我儘力而為。”
簫苒苒看著這一幕,心裡莫名有些感慨:“這個裴青君剛來的時候,冷得像塊冰,對誰都不冷不熱,可這幾日下來,雖然話還是不多,但做事越來越主動,對楚瀟瀟的吩咐也從不推諉。”
半晌,才嘟囔了一句,“也許…這就是瀟瀟的本事,能讓人心甘情願地跟著她走。”
傍晚時分,裴青君那邊有了結果。
她敲開楚瀟瀟的房門,臉上帶著一絲興奮:“瀟瀟,查出來了。”
楚瀟瀟放下手中的卷宗:“說。”
裴青君把罐子放在桌上,指著罐底的白象紋:“這種紅色,是金線蠱的血調的,金線蠱隻有南詔王庭禁地纔有,而且培育極難,十年才能成蟲,能用它的血畫符的,整個南詔不超過三個人。”
楚瀟瀟目光一凝:“哪三個人?”
“曆代蠱司,還有蠱司的親傳弟子。”裴青君道,“我阿婆…就是上一代蠱司的親傳弟子,她曾經跟我說過,她年輕時畫過這種符,後來當了蠱司,就不用親手畫了,都交給弟子做。”
楚瀟瀟沉吟道:“所以,這罐子上的符,要麼是蠱司親手畫的,要麼是她的弟子畫的,不管是誰,都說明這罐子確實出自禁地,而且是很近的時期…因為金線蠱的血,放久了會變黑,畫不出這種鮮紅色。”
裴青君點頭:“正是,這罐子畫好不超過三個月。”
三個月…
楚瀟瀟心中飛快地計算著時間。
三個月前,南詔使團已經在路上了,那時阿月婆應該還冇有“遇害”,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那這罐子是為何而畫?
又為何會流落到民間?
她正想著,李憲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凝重:“瀟瀟,王庭那邊有動靜了。”
楚瀟瀟心頭一跳:“什麼動靜?”
“咱們派去盯著的人發現,傍晚時分,又有幾個人從那道偏門出來,往城裡去了。”李憲道,“簫苒苒自作主張,悄悄跟了上去。”
楚瀟瀟眉頭微皺:“胡鬨,萬一再被髮現…”
“她說她有分寸,這次換了個生麵孔,而且跟得很遠。”李憲道,“她讓我告訴你,不管查到什麼,子時之前一定回來。”
楚瀟瀟沉默片刻,終究冇再說什麼。
她知道簫苒苒的性子,既然決定了,攔也攔不住。
況且,若真能順著這條線摸出點什麼,也值得冒這個險。
夜漸漸深了。
楚瀟瀟坐在窗前,望著遠處王庭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絲竹之聲…南詔王又在宴飲了。
李憲坐在她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陪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楚瀟瀟起身推開窗,一個黑影翻身躍入…正是簫苒苒。
她摘下麵巾,臉色有些發白,但眼中閃著興奮的光:“瀟瀟,有大發現。”
楚瀟瀟心頭一緊:“說…”
簫苒苒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我跟著那幾個人,發現他們去了城西的一座宅子,那宅子外表看著普通,但裡麵戒備森嚴,全是練家子,我趴在屋頂上聽了一會兒,聽見他們在說…”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說什麼?”李憲追問。
“他們說,‘那邊’已經準備好了,隻等‘那個人’一聲令下,就可以動手。”簫苒苒道,“還說,‘蠱司那邊’要先穩住,不能讓她壞了事。”
楚瀟瀟目光一凝:“他們提到蠱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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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苒苒點頭:“提到了,原話是…‘蠱司那邊盯緊了,彆讓她有機會往外遞訊息’…聽那口氣,蠱司像是被軟禁了,不能自由行動。”
楚瀟瀟與李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軟禁。
這個詞印證了她先前的猜測…真正的蠱司,根本不在王庭裡自由活動,而是被關在某處。
那個在偏殿裡接受大周天使拜訪的“蠱司”,是假的。
“還聽到什麼?”楚瀟瀟問。
簫苒苒想了想,道:“他們還提到了一個名字…‘蒙嵯頊’。”
楚瀟瀟心頭一震:“清平官蒙瓏?”
“對。”簫苒苒道,“他們說,‘蒙嵯頊那邊已經點頭了,隻等事成,南詔就是他的了’。”
楚瀟瀟腦海中飛快地閃過這些日子的見聞。
蒙瓏,南詔清平官,先王的幼弟,當今南詔王的王叔。
使團正使蒙邏盛的叔父,權傾朝野的人物。
若他“點頭”了,那這件事的幕後主使…
“大概率是篡位…”李憲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他們要廢了現在的南詔王,扶蒙嵯頊上位。”
楚瀟瀟緩緩點頭。
這個猜測,與她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南詔王生性多疑,用替身防刺殺,說明他知道有人想害他。
可他防得住刺客,防不住身邊最親近的人…他的王叔。
若蒙嵯頊真要篡位,那使團的覆滅、蠱司的被軟禁、養蠱罐的流出,就都說得通了。
使團是蒙嵯頊的人,蠱司是知情人,所以一個要死,一個要關。
養蠱罐流出來,是為了引大周的人注意,把水攪渾,好讓他們渾水摸魚。
楚瀟瀟忽然想起那個賣罐子的老嫗。
她真的是無意中撿到罐子的嗎?
還是被人指使,故意拿到集市上賣的?
若是指使,指使她的人是誰?
蒙嵯頊的人?
還是王庭裡那個“假蠱司”的人?
簫苒苒見她沉思,忍不住問:“瀟瀟,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楚瀟瀟抬起頭,目光清明:“明日,再去見一次南詔王。”
李憲皺眉:“還見那個替身?”
“對,就見他。”楚瀟瀟道,“我要看看,這位替身知不知道他背後的真王已經被架空了,若他知道,他的反應會如何;若他不知道,他的反應又會如何。”
李憲若有所思:“你是想從他身上,找出真王的下落?”
“不止。”楚瀟瀟道,“我還要看看,王庭裡那位‘假蠱司’,會不會現身。”
簫苒苒眼睛一亮:“您要逼她出來?”
楚瀟瀟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冷意:“她若不出來,怎麼證明她是假的?她若出來,怎麼證明她是真的?”
李憲看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從洛陽到涼州,從涼州到長安,從長安到南詔,一路走來,查的案子越來越大,麵對的敵人越來越強,可她從未退縮過,也從未失手過。
哪怕現在身在異國,麵對的是南詔王族的內鬥、血衣堂的追殺、真假難辨的蠱司,她依然冷靜如初,步步為營。
這樣的人,讓人既敬佩,又心疼。
簫苒苒看看楚瀟瀟,又看看李憲,忽然咳了一聲:“那什麼,我先下去了,明日還要早起。”說完,不等兩人反應,就翻窗出去了。
屋內重歸寂靜。
楚瀟瀟看著那扇還在輕輕搖晃的窗戶,忽然道:“簫苒苒這人,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李憲笑道:“她是把你當自己人了。不然以她的性子,纔不會這麼拚命。”
楚瀟瀟冇接話,隻是望著窗外,目光幽深。
李憲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遠處王庭的燈火依舊通明,絲竹之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在舉行什麼慶典。
“你說,”他忽然開口,“那裡麵的人,知不知道自己的王位快要保不住了?”
楚瀟瀟沉默片刻,道:“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這場戲,都快要收場了。”
李憲轉頭看她:“你有把握?”
楚瀟瀟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握緊了腰間的屍刀。
第二日清晨,楚瀟瀟再次讓人送信去王庭。
信中的措辭比上次更直接,言明有重要發現,需當麵稟告南詔王,請他務必撥冗一見。
不到半個時辰,回信就送到了…南詔王允,午時,王庭偏殿。
楚瀟瀟看著那封回信,嘴角微微勾起。
“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李憲在一旁道,“是胸有成竹,還是做賊心虛?”
“去了不就知道了。”
午時,王庭偏殿。
這一次接見的,還是那個“蒙盛”。
他依舊穿著華麗的王袍,態度依舊恭順,笑容依舊謙卑。
但楚瀟瀟注意到,他的眼神比上次更飄忽,坐姿也更僵硬…像是在害怕什麼。
“楚司直說有重要發現?”蒙盛殷勤地親自倒茶,“快請講快請講,小王洗耳恭聽。”
楚瀟瀟接過茶盞,冇有喝,隻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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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她開門見山,“本官這幾日在城中走訪,發現一件怪事。”
蒙盛笑容微僵:“哦?什麼怪事?”
“有人拿著王庭禁地的東西,在集市上售賣。”楚瀟瀟盯著他的眼睛,“那東西是個陶罐,罐底有白象紋,據說是蠱司親手畫的。”
蒙盛臉色驟變,手中的茶盞一晃,茶水濺了出來。
“這…這怎麼可能?”他勉強笑道,“禁地的東西,怎會流落民間?楚大人怕是被人騙了。”
楚瀟瀟從袖中取出那個罐子,放在桌上。
蒙盛看到罐底的紋路,瞳孔猛然收縮,手指不受控製地摩挲著玉帶…那個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又出現了。
“大王可認識這個?”楚瀟瀟問。
蒙盛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楚瀟瀟看著他,忽然道:“大王,本官還有一事想問。”
“什…什麼事?”
“大王可知道,蠱司如今在何處?”
蒙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嘴唇哆嗦著,眼神閃爍,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最後隻憋出一句:“蠱…蠱司自然在禁地裡,她…她從不出禁地,這是規矩…”
楚瀟瀟盯著他,一字一頓:“大王確定?”
蒙盛不敢看她的眼睛,隻拚命點頭:“確…確定…”
楚瀟瀟慢慢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大王可知道,昨日有人親眼看見,那個賣罐子的老嫗,進了蠱司居所的偏門?”
蒙盛渾身一顫,險些從座位上滑下去。
“大王,”楚瀟瀟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蠱司居所裡住的,到底是誰?”
蒙盛張著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拚命想呼吸,卻說不出一個字。
李憲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吃驚。
這個替身,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或者說…他知道的太少,少到連楚瀟瀟幾句問話都招架不住。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真正的南詔王?
楚瀟瀟似乎也看出來了,她不再逼問,隻淡淡道:“大王若不知道,不妨回去問問那位‘蠱司’,問清楚了,再告訴本官也不遲。”
說罷,她轉身就走。
李憲連忙跟上。
出了偏殿,走過甬道,出了王庭大門,上了馬車。
直到馬車駛出一段距離,李憲才長出一口氣:“那人嚇得臉都白了,我看他今晚都睡不好覺。”
楚瀟瀟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他睡不睡得著,不關我們的事,重要的是,他一定會去問。”
“問那個假蠱司?”
“對。”楚瀟瀟睜開眼,“不管假蠱司是誰,聽到這個訊息,都會有所動作,她要麼出來澄清,要麼繼續藏著,但不管她怎麼選,都會留下痕跡。”
李憲點頭,忽然又道:“你說,那個真南詔王,知不知道他的替身被我們嚇成這樣?”
楚瀟瀟嘴角微微勾起:“他若知道,就該著急了。”
馬車轔轔前行,駛過熱鬨的街市,駛過熙攘的人群,駛回那間安靜的客棧。
楚瀟瀟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王庭,目光幽深如潭。
那位藏在暗處的真王,此刻應該在蛇窟裡,審問著阿月婆,盤算著他的大計。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替身已經露了破綻,他的王庭已經被人盯上,他精心佈置的局,正在被人一點點拆解。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那個拆局的人,此刻正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好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