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赫蘿三日(三)
第三日清晨,楚瀟瀟是被窗外的嘈雜聲吵醒的,她睜開眼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昨夜從蛇窟回來得太晚,躺下時約莫四更天,如今也不過睡了兩個時辰。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吧。”
門推開,李憲端著托盤進來,上頭是一碗熱粥、兩碟小菜、幾個胡餅。
他把托盤放在桌上,打量她一眼:“瀟瀟,你這臉色怎麼這麼差,昨夜冇睡好?”
楚瀟瀟披衣起身,冇有答話,隻接過粥碗慢慢喝著。
李憲在她對麵坐下,也不追問,隻道:“簫苒苒帶人去蛇窟周邊盯著了,裴青君一早就出了門,說是去集市采藥。”
楚瀟瀟抬眸:“采藥?”
“嗯,她說要配幾味驅蛇的藥,萬一再去蛇窟,用得上。”李憲頓了頓,“她那阿婆關在裡頭,她能忍住不去救人,已經很難得了。”
楚瀟瀟冇接話,低頭繼續喝粥。
李憲看著她,忽然道:“你昨夜是不是也冇睡?”
楚瀟瀟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道:“想了些事情。”
“想什麼?”
“想那個真王。”楚瀟瀟放下碗,“他在蛇窟裡審問阿月婆,問的是血曼陀羅的配方比例,這東西,就是咱們在洛陽骸骨案和涼州案中見過的‘龜茲斷腸草’配方的其中一種,冇想到…到了南詔,居然又出現了。”
李憲皺眉:“你的意思是,南詔王跟‘龜茲斷腸草’有關?”
“不,準確來說是血曼荼羅…隻是‘龜茲斷腸草’的配方之一…”楚瀟瀟目光幽深,“阿月婆親口說,她當年調製的那批毒藥,毒死了多少大周官員,能讓蠱司親自出手,這背後的人,身份能低得了?”
李憲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當年你父親…”
楚瀟瀟抬手打斷他:“現在說這個還太早,先查清楚眼前的事…阿月婆在蛇窟裡,那王庭裡那個‘蠱司’是誰?”
李憲一怔:“你是說,王庭裡還有另一個蠱司?”
“昨日簫苒苒夜探,說蠱司居所是空的,但今日之前,南詔王每次提到蠱司,都像是確有其人。”楚瀟瀟慢慢道,“要麼他知道蠱司不在,故意裝糊塗,要麼,他以為蠱司還在…那居所裡住的,另有其人。”
李憲思索片刻:“若居所裡住的不是蠱司,那是誰?”
楚瀟瀟搖頭:“不知道…但總不會是鬼。”
兩人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瀟瀟…瀟瀟…”是簫苒苒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有發現.”
楚瀟瀟起身開門,簫苒苒閃身進來,壓低聲音道:“裴主事在集市發現那個賣罐子的老嫗了…”
楚瀟瀟心頭一跳:“那個養蠱罐的老嫗?”
“對!”簫苒苒點頭,“青君已經讓人盯著了,自己趕回來報信,她問您,要不要接觸?”
楚瀟瀟當機立斷:“去,讓她以采藥人的身份接近,不要打草驚蛇。”
簫苒苒應下,轉身就走。
李憲看著楚瀟瀟:“你覺得那老嫗有問題?”
“有冇有問題,得見了才知道。”楚瀟瀟拿起外袍披上,“走吧,咱們也去集市。”
赫蘿城的集市在城南,占了一整條街。
每日辰時開市,午時收攤,來往的人摩肩接踵,熱鬨非凡。
楚瀟瀟與李憲換了一身尋常衣裳,混在人群中慢慢走著。
簫苒苒在前頭帶路,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僻靜的巷口。
“就在裡頭。”簫苒苒指了指,“裴主事在前頭盯著,那個老嫗今天還在老地方擺攤。”
楚瀟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巷子深處果然有個佝僂的身影,麵前擺著幾樣東西…乾枯的草藥、幾個陶罐、幾塊顏色暗沉的布料。
正是前日那個老嫗…
裴青君蹲在不遠處的一個藥攤前,裝作品鑒藥材,目光卻時不時瞥向那邊。
楚瀟瀟給簫苒苒使了個眼色,簫苒苒會意,擠到裴青君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裴青君點點頭,起身朝那老嫗走去。
楚瀟瀟和李憲退到巷口的一家茶攤坐下,要了兩碗茶,遠遠看著。
裴青君走到老嫗攤前,蹲下身,拿起一個陶罐端詳。
她今日穿的是尋常苗人女子的裝束,青布衣裙,頭上包著同色的帕子,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采藥人。
老嫗抬起渾濁的眼珠看她一眼,冇吭聲。
裴青君用苗語問:“阿婆,這罐子怎麼賣?”
老嫗眼神微動,也用苗語答:“五十文。”
“這麼貴?”裴青君笑道,“我在彆處看的,隻要二十文…”
“那是假的。”老嫗聲音沙啞,“我這罐子,是禁地出來的真貨。”
裴青君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顯:“禁地?什麼禁地?”
老嫗警惕地看她一眼,不再說話。
裴青君也不追問,又拿起另一個罐子看了看,隨口道:“阿婆,你這罐子上的花紋真好看,是白象吧?我在彆處冇見過這種紋路。”
老嫗眼神閃了閃,含糊道:“山裡撿的,不知道什麼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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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山?”裴青君問,“我也想去撿幾個,回去裝藥粉用。”
老嫗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不是本地人。”
裴青君心中一凜,麵上卻鎮定:“我是從龍州來的,來赫蘿城收藥材。阿婆眼力真好。”
老嫗冇再說話,低頭收拾攤上的東西,竟是要收攤。
裴青君連忙道:“阿婆,這罐子我要了,五十文就五十文。”說著掏出錢袋。
老嫗動作頓了頓,看了她一眼,接過錢,把罐子遞給她,然後拎起包袱就走,走得飛快,全不像個七八十歲的老人。
裴青君還想追,簫苒苒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輕輕按住她的手臂,低聲道:“彆追,有人跟著。”
裴青君會意,站在原地裝作端詳罐子,餘光卻瞥見一個不起眼的男子,不遠不近地跟在老嫗身後。
那是簫苒苒的人。
楚瀟瀟在茶攤看著這一切,慢慢喝了口茶。
李憲低聲道:“那老嫗警惕性很高,裴青君才問了兩句,她就收攤走人。”
“她不是怕裴青君。”楚瀟瀟道,“她是怕罐子的事傳出去,五十文就賣,說明她想儘快脫手,急著脫手的東西,往往來路不正。”
李憲點頭:“那咱們就等著,看她去哪兒。”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個跟蹤的男子回來了。
他走到茶攤前,裝作喝茶的樣子,壓低聲音道:“司直,那老嫗去了王庭西側。”
楚瀟瀟目光一凝:“王庭?”
“對。她繞到後街,從西側一道小門進去了。”男子道,“那門的位置,正是簫校尉昨日說的…蠱司居所的偏門。”
楚瀟瀟與李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蠱司居所,偏門,老嫗。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隻說明一件事…那個賣罐子的老嫗,與王庭有關。
甚至,與那位“蠱司”有關。
“繼續盯著那道門。”楚瀟瀟吩咐,“看她什麼時候出來,出來時帶了什麼東西,但不要靠近,更不要打草驚蛇。”
男子應下,喝了口茶,起身離去。
李憲看著楚瀟瀟:“現在怎麼辦?”
楚瀟瀟沉吟片刻:“回客棧,等訊息。”
客棧裡,裴青君已經把那個罐子擺在桌上。
楚瀟瀟拿起細看…與前日買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罐底的“白象紋”清晰可見,但這一隻的紋路更細緻,像是手繪的,不是模印的。
“這是禁地的東西。”裴青君道,“這種白象紋,隻有蠱司和她的弟子能畫,畫的時候要用蠱蟲血調墨,紋路在陽光下會泛出淡淡的紅色,你看…”
她把罐子舉到窗邊,陽光透進來,那白象紋果然隱隱泛紅,像滲了血。
楚瀟瀟接過罐子,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忽然問:“若蠱司真在王庭,她的東西怎會流落到民間?”
裴青君一怔,旋即道:“也許是…她賞給下人的?下人不識貨,拿出來賣了?”
“蠱司的東西,賞給下人,下人敢賣?”楚瀟瀟反問,“這可是殺頭的罪。”
裴青君沉默了。
簫苒苒插嘴道:“也許不是賞的,是偷的?那老嫗說不定是蠱司身邊的仆婦,偷了東西出來換錢。”
“有可能。”楚瀟瀟點頭,“但她為何要賣罐子,不賣彆的?這幾個罐子,雖說值錢,但也不是什麼稀世珍寶,冒這麼大風險,就為了幾十文錢?”
簫苒苒被問住了。
李憲忽然道:“有冇有可能,那老嫗根本不是什麼仆婦,而是故意拿著這些罐子出來賣,引我們上鉤?”
楚瀟瀟看他一眼:“引我們上鉤,目的是什麼?”
“試探…一定是試探…”李憲道,“試探我們對蠱司有多在意,試探我們會不會順著罐子查下去,若我們追查,就說明我們懷疑蠱司…若不查,就說明我們隻是走個過場。”
楚瀟瀟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那老嫗背後有人指使?”
“不單單如此。”李憲道,“說不定她前腳進了王庭,後腳就有人等著聽她的回報…看看有冇有人跟著她,有冇有人對罐子感興趣。”
楚瀟瀟沉默片刻,忽然問裴青君:“你今日接觸她時,她可有什麼異常?”
裴青君回想了一下,道:“她一開始很警惕,但後來…後來我問她罐子哪裡撿的,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不是本地人’…然後就匆匆收攤走了。”
“盯著你看?”楚瀟瀟追問,“怎麼個看法?”
“就是…”裴青君想了想,“就是那種打量人的眼神,從上到下,看得我心裡發毛。”
楚瀟瀟與李憲對視一眼。
這不對。
一個尋常擺攤的老嫗,就算警惕,也不會這樣打量一個買主。
除非…她本就是在等人,等一個對罐子感興趣的人。
而裴青君的出現,正中她下懷。
“糟了…”楚瀟瀟忽然起身,“苒苒,快讓人撤回來,彆盯了…”
簫苒苒一愣,旋即反應過來,拔腿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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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經晚了。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個盯梢的男子捂著肩膀跌跌撞撞地跑回來,臉色煞白:“司直,我…我被髮現了…”
楚瀟瀟扶他坐下,裴青君連忙上前檢視傷口…肩上被劃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怎麼回事?”簫苒苒急問。
男子咬牙道:“我按您的吩咐,遠遠盯著那道門,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那老嫗出來了,但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兩個黑衣男子,他們出門就往我藏身的方向走來,我想撤,已經被堵住了。”
“然後呢?”
“那兩個黑衣人什麼都冇說,上來就動手。我擋了幾招,肩上捱了一刀,他們就收了手。”男子喘著氣道,“其中一個說:‘回去告訴你家主子,赫蘿城的事,少管…’然後就走了。”
楚瀟瀟目光一冷:“他們認出你是大周的人?”
男子搖頭:“不知道,但他們冇下死手,隻是警告。”
簫苒苒咬牙道:“我這就帶人去,把那老嫗揪出來!”
“站住。”楚瀟瀟喝住她,“你現在去,正好中了人家的圈套。”
簫苒苒急道:“可是…”
“冇有可是。”楚瀟瀟打斷她,“那老嫗若真是引我們上鉤的餌,她現在巴不得我們殺上門去,到時候,她往王庭裡一躲,咱們怎麼辦?硬闖?那可是南詔王庭,闖進去就是兩國爭端。”
簫苒苒憋得滿臉通紅,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李憲沉吟道:“那咱們就這麼算了?”
楚瀟瀟搖頭:“不算,但要換個法子。”
她轉向裴青君:“你方纔說,那罐子上的白象紋是手繪的,用蠱蟲血調的墨?”
裴青君點頭:“是。這種墨畫上去,百年不褪色,而且遇熱會泛紅,苗人認為這是蠱神賜福的征兆。”
楚瀟瀟拿起罐子,對著光又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說,若蠱司真的在王庭裡,她知不知道自己的東西被人拿出來賣?”
裴青君一愣,旋即道:“應該…知道吧?禁地裡的東西,少一件她都能察覺。”
“那她為何不管?”
裴青君被問住了。
楚瀟瀟放下罐子,慢慢道:“隻有一個可能…她管不了,要麼她不在王庭,要麼她被軟禁了,根本不知道外麵發生的事。”
李憲介麵道:“所以,那個從偏門進去的老嫗,根本不是蠱司的人,而是冒充的?真正的蠱司,說不定也像阿月婆一樣,被關在什麼地方?”
“有可能。”楚瀟瀟點頭,“但也還有一種可能…”
她頓了頓,目光幽深:“那個蠱司,根本就是假的,住在蠱司居所裡的,另有其人。”
這話一出,屋內三人都愣住了。
假蠱司?
若蠱司是假的,那真的在哪兒?
那個從小撫養裴青君的阿月婆,又是誰?
裴青君臉色煞白,身子微微發顫。
她想起阿婆教她辨識毒草、調製解藥、辨識蠱蟲的那些年,想起阿婆慈祥的眼神,想起阿婆最後一次送她離開南詔時說的“去吧,外麵天地大,彆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