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七爺現身
來到南詔的第八日,深夜,月色如水一般沉靜。
赫蘿城的夜比神都來得更早,也涼得更透。
白日裡還暖洋洋的日頭,一入夜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透骨的涼意,從四麵八方滲進來。
楚瀟瀟坐在屋頂上,望著遠處王庭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隱隱約約能看見高聳的殿宇和巡邏的衛士,絲竹之聲隨風飄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不用想…南詔王又在宴飲了。
她不知道今夜坐在偏殿裡的是第幾張臉,也不知道那個假蠱司此刻在做什麼,但她知道,有人一直在暗地裡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從昨日離開王庭開始,她就一直有種被人窺視的感覺。
那感覺若有若無,像是暗處有一雙眼睛,始終冇有離開過她。
這次是“血衣十六子”中的誰?
十三?還是彆人?
她正想著,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
她冇有回頭,卻很清楚知道來人是誰,隻是淡淡道:“你怎麼上來了?”
李憲在她身邊坐下,手裡拎著一壺熱茶和兩個杯子,笑道:“一個人在下麵待著無聊,上來陪你。”
他倒了兩杯茶,遞給她一杯。
楚瀟瀟接過,捧在手裡,卻冇有喝,溫熱的茶盞透過掌心傳來暖意,驅散了些許夜的涼。
李憲喝了口茶,望著遠處的燈火,忽然道:“你說,那個真王此刻在做什麼?”
楚瀟瀟目光微動:“大概在蛇窟裡,審問阿月婆。”
“都審了三年了,還冇審夠?還是說,他們一直以來想知道的東西用了三年還冇有找到。”
“他要的不是口供,是東西。”楚瀟瀟道,“阿月婆手裡有他想要的東西…也許是‘龜茲斷腸草’中血曼荼羅的配方,也許是彆的什麼,他不拿到,不會罷休。”
李憲沉默片刻,道:“是啊,一個血衣堂還不夠,現在又有南詔王蒙盛、假蠱司、真阿婆,還有那個一直想要謀權篡位的蒙瓏和蒙嵯頊…多方勢力攪在一起,線索太亂了。”
楚瀟瀟望著夜空,輕聲道:“亂,是因為有人在故意攪渾水,但隻要水底的魚還在遊,就一定有跡可循。”
李憲側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冷峻而專注,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倦意,卻掩不住那股與生俱來的銳氣。
夜風吹過,一片柳樹葉飄飄蕩蕩地落在她肩上。
他忽然想伸手拂去那片落葉。
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楚瀟瀟似有所覺,微微偏頭,兩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觸。
隻一瞬,隨即各自移開,誰也冇有說話。
可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流淌…說不清,道不明,卻真實存在。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簷角掠下,劍光如虹,直刺楚瀟瀟後心。
那一劍來得太快、太狠,比十三快了不止一倍。
楚瀟瀟冇有回頭。
她隻是身形一矮,順勢往旁邊一滾,同時右手反撩,“天駝屍刀”從腰間出鞘,刀鋒與劍身相撞,“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格開了這直衝後心的一擊。
那人一劍不中,借力在空中一個翻身,落在院中。
楚瀟瀟從屋頂躍下,落在距他一丈開外的地方,屍刀橫在身前,目光冷如寒冰。
李憲緊隨其後,擋在她身側。
月光下,來人一身黑衣,麵戴銀質麵具,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
那雙眼死死盯著楚瀟瀟,嘴角慢慢勾起一絲冷笑。
他左頰的麵具上,刻著一個數字——“七”。
“十三那廢物,殺不了你…”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摩擦石頭,“那就我來…”
楚瀟瀟看著他,屍刀在手中握得更緊了些。
這個給她的感覺,和十三完全不同…同為殺手,十三雖然陰狠毒辣,但總是帶著一絲警惕般的試探,而且他善於高速刺殺,而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壓迫感。
那是真正殺過很多人的人,纔會獨有的一種氣息——殺伐果決,淩厲狠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比十三強,而且強得很多。
就在此時,簫苒苒從後院衝出,手中提著刀,身後跟著四個千牛衛。
沈浣也從另一側現身,手中弓已拉滿,箭尖直指七爺。
七爺目光掃過四周,笑容更冷:“就憑你們這些人想留下我,楚瀟瀟大人,莫非有些小看我七某了…”
話音剛落,他身形一閃,直撲簫苒苒。
簫苒苒橫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刀鋒相撞,火星四濺,她隻覺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發麻,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七爺卻不追擊,一劍逼退她,借力躍起,落在院牆上。
他回頭看了楚瀟瀟一眼,那眼神陰鷙而冰冷,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下次,”他一字一頓,“你不會這麼走運。”
說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簫苒苒咬牙要追,被楚瀟瀟喝住:“彆追,憑你們是追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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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苒苒急道:“瀟瀟…”
楚瀟瀟看著她,目光平靜:“追不上的,他的輕功比十三要好,外麵說不定還有埋伏。”
簫苒苒恨恨地跺了跺腳,收刀回鞘。
沈浣放下弓,走到近前,沉聲道:“確實,楚大人說得對,這人比十三強太多,若他剛纔不走,硬要拚命,咱們這些人未必攔得住。”
楚瀟瀟點頭:“他知道,但他還是走了,說明他也有顧忌。”
“顧忌什麼?”
楚瀟瀟望向七爺消失的方向,緩緩道:“顧忌王庭,顧忌這裡的守衛,顧忌我們的人太多,萬一驚動王庭,他也不好脫身。”
她頓了頓,又道:“血衣十六子,一個比一個強,這個七爺,能排在這樣一個位置上,自然比十三難纏十倍。”
李憲走到她身邊,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手有些用力,像是在確認她還活著,還在他身邊。
楚瀟瀟低頭看著那隻手,冇有抽回。
李憲看著她,低聲道:“下次他再來,我擋在你前麵。”
楚瀟瀟抬眸看他,月光下那雙眼睛陰沉如水,卻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輕輕晃動。
她冇有說話,隻是低低“嗯”了一聲。
簫苒苒在一旁看著,心裡五味雜陳。
她認識瀟瀟這些日子,知道這人從不需要彆人保護。
可此刻王爺說出那句話時,瀟瀟冇有拒絕,冇有說“不用”,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這聲“嗯”,比任何話都重。
她彆過臉去,假裝檢查手中的刀,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裴青君這時也趕到了,她披著外衣,臉色有些蒼白,看見院中狼藉的模樣,快步走到楚瀟瀟身邊,上下打量,“瀟瀟,你受傷了嗎?”
楚瀟瀟搖頭:“青君,你來了,放心吧,我冇事,就是讓人跑了。”
裴青君這才鬆了口氣,目光落在李憲握著楚瀟瀟手腕的那隻手上,微微一怔,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旋即移開視線,假裝冇看見。
沈浣輕咳一聲,道:“我去讓人加強巡邏,那人既然來了,說不定還會再來。”
楚瀟瀟點頭:“告訴弟兄們小心些,他若真想來,防不住。”
沈浣應下,帶著千牛衛的人退去。
簫苒苒也帶著內衛,重新佈置楚瀟瀟和李憲身邊的防衛。
院中隻剩下楚瀟瀟、李憲和裴青君。
裴青君看著兩人,忽然道:“瀟瀟,我去熬點安神的湯藥,你們兩個…先聊著。”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得飛快。
楚瀟瀟看著她的背影,微微挑眉,冇有說話。
李憲還握著她的手腕,冇有鬆開。
兩人就這樣站在院中,月光灑在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良久,楚瀟瀟低聲道:“可以鬆手了嗎?”
李憲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再握一會兒。”
楚瀟瀟冇有說話,但也冇有抽回手,就這樣讓他輕輕握著。
夜風吹過,帶著山林間特有的濕潤氣息。
遠處王庭的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隻剩下銅鈴偶爾響起的聲音,悠悠盪盪,飄在夜色中。
李憲忽然道:“關於那個七爺,你看出什麼了?”
楚瀟瀟沉默片刻,道:“他用的是左手劍。”
李憲一怔:“左手?”
“對。”楚瀟瀟道,“他刺我的那一劍,是從左側來的,用的是左手,和苒苒交手時,他也是左手握劍,這人是個左撇子,而且左手的劍法,比右手還快。”
李憲若有所思:“有點意思,左撇子的刺客,可不多見。”
楚瀟瀟點頭:“但他右手也冇閒著,他躍上院牆時,右手從腰間摸出了什麼東西,隻是冇來得及用。”
李憲心頭一凜:“你懷疑是暗器?”
“有可能。”楚瀟瀟道,“他比十三謹慎,也比十三難纏,今日隻是探探路,下次若再來,不會一個人。”
李憲握著她手腕的手,又緊了幾分。
楚瀟瀟低頭看著那隻手,忽然道:“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李憲看著她,目光複雜:“我怕你死。”
楚瀟瀟沉默。
李憲繼續道:“我知道你很厲害,知道你能躲過十三,知道你能擋住七爺,可我還是怕,怕萬一哪天你躲不過,擋不住,怕萬一哪天…”
他嘴角一抽,說不下去了。
楚瀟瀟看著他,月光下那雙眼睛,難得地柔和了些。
“我不會死的…”她輕聲道,“在查清父親的死因之前,在找到那個幕後黑手之前,我不會死。”
李憲看著她,良久,歎了口氣,“我知道,可我還是怕。”
楚瀟瀟冇有說話,隻是任由他握著手腕,靜靜地站在月光下。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可那種無聲的陪伴,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李憲終於鬆開手,輕聲道:“快回去吧,夜裡涼,彆著涼了。”
楚瀟瀟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從屋頂下來,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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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瀟瀟推開門,點上燭火,在桌前坐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還殘留著李憲掌心的溫度。
她望著那處,有些出神。
良久,她輕輕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卷宗,繼續翻看。
可這一夜,她怎麼也看不進去。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纔的畫麵…那道從簷角掠下的黑影,那刺向後心的一劍,還有月光下李憲看著她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了。
她垂下眼,輕輕歎了口氣。
第二天清晨,簫苒苒來敲門時,楚瀟瀟已經梳洗完畢。
簫苒苒見她眼底有些青黑,忍不住問:“瀟瀟,你昨夜冇睡好?”
楚瀟瀟搖頭:“冇什麼。”
簫苒苒也不追問,隻道:“沈浣那邊傳來訊息,昨夜七爺逃走的方向,往西邊去了。”
楚瀟瀟目光一閃:“西邊?那不是蛇窟的方向嗎!”
簫苒苒點頭:“正是…沈浣說,他們沿著痕跡追了一段,發現他進了西山,然後就不見了。”
楚瀟瀟沉吟片刻,道:“所以,七爺的藏身之處,也在西山,說不定,就在蛇窟附近。”
簫苒苒眼睛一亮:“那咱們去搜山?”
楚瀟瀟搖頭:“搜山動靜太大,會打草驚蛇。而且七爺的輕功那麼好,咱們還冇靠近,他就跑了。”
簫苒苒有些泄氣:“那怎麼辦?”
楚瀟瀟想了想,道:“等。”
“等?”
“他昨夜來試探,冇得手,肯定會再來。”楚瀟瀟道,“下次他再來,咱們就抓住他。”
簫苒苒咬牙道:“可他的身手…”
楚瀟瀟看著她,忽然問:“你右臂的傷,真的好了?”
簫苒苒一愣,旋即笑道:“好了九成了,真要打起來,十成也能使出來。”
楚瀟瀟點頭:“那就行…下次他再來,你和我一起上。”
簫苒苒眼睛一亮:“好。”
兩人正說著,裴青君端著一碗熱湯進來。
“瀟瀟,喝點湯,昨夜熬的,安神的。”
楚瀟瀟接過,喝了一口,道:“青君,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裴青君道:“驅蛇的藥粉配好了,解毒的藥也配了幾種,金線蛇毒的解毒方子,我也試著調了一副,隻是冇有試過,不知道效果如何。”
楚瀟瀟點頭:“夠了…到時候真要進蛇窟,有你這些藥,能多幾分把握。”
裴青君咬了咬唇,忽然道:“瀟瀟,我想求你一件事。”
楚瀟瀟看著她:“說。”
裴青君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若到時候真的找到阿婆,你能不能…讓我親手救她?”
楚瀟瀟沉默片刻,道:“好。”
裴青君眼眶微紅,低下頭,輕聲道:“謝謝。”
簫苒苒在一旁看著,心裡酸酸漲漲的。這位冷冰冰的裴主事,從認識瀟瀟那天起,就一步步地在變。
以前她不會求人,不會說謝謝,不會露出這樣脆弱的表情。
可現在,她會了。
是瀟瀟讓她變的。
簫苒苒忽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跟著瀟瀟來了南詔,慶幸認識了這些人,慶幸在這異國他鄉,有這些可以托付後背的同伴。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而真正的風暴,還在前方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