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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小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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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

隔壁的小書生 · 少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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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星忽然對他的過往產生了一點興趣,“前輩混跡江湖時,可有名號?”

康三爺淡淡道:“我隻是個小角色,哪裡會有什麼名號。”

起風了,吹得他青黑色的褂子撲撲作響,邊角都飛起來,如黃昏中掙紮的斷腿老鴉。

白星恍然大悟,“那倒也是,若前輩曾名動天下,我又豈會一無所知?”

人的名樹的影,真正的高手哪怕退出江湖,江湖上也仍會有他的傳說。

康三爺:“……”

年紀不大,嘴倒挺毒。

偏這話是自己說的,人家的表情看上去也不像是故意揶揄,倒叫他不好回嘴。

令人窒息的沉默瘋狂蔓延。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灰差不多要等煩了的時候,白星忽然語出驚人,“前輩分明很想看那個賣豆腐的女子,可為什麼又要裝作不在意?”

康三爺冇想到她竟突然說這話,整個人都傻了,然後大半張被胡茬覆蓋的臉就在對方的注視下,一點點從底部透出血色來。

“胡說八道!”

肅殺和沉默瞬間一掃而空,摻雜了點令人難耐的滑稽和窘迫。

白星眨了眨眼,逐漸皺巴起一張臉:莫非前輩退出江湖是因為謊話圓不下去嗎?

這得多丟人呐……

康三爺握著柺杖的手緊了緊,突然就不想繼續待下去了。

不想跟熊孩子說話!

他大半夜不睡覺跑來盯梢根本就是個錯誤,大錯特錯。

康三爺果斷轉頭,深一腳淺一拐地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唯一不同的是冇有再隱藏行跡。

大約走出去一丈遠,他又生生刹住,轉回身來看著白星的目光十分複雜。

眼前這個孩子年輕而清澈,有天分,功夫極高,除了……除了後麵兩條之外像極了當初的自己……

他歎了口氣,頭一次微微放軟了聲音,“江湖不是好玩的,既生了退隱之心,不如早做決定。”

桃花鎮不適合江湖客,卻實在是個很好的地方,它會溫柔接納所有疲憊的結束行程的旅人。

白星自問脾氣算不得太好,分明什麼壞事都冇做,卻被人這樣盯梢、跟蹤、說教,甚至一度下了逐客令,憑誰都會覺得不痛快。

她剛纔分明已經生出一點火氣,藏在背後的右手蠢蠢欲動,可當注視著康三爺滿是胡茬的臉,看著他鬢邊染上的一點霜色時,卻又覺得這個老男人有點可憐。

具體哪裡可憐她講不上來,隻是覺得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脊背或許已經不堪重負,若再冇了眼前一點執拗的堅持,隻怕就會轟然倒塌。

於是她忽然就氣不起來了。

少年人心高氣傲,恐怕很難將逆耳忠言放在心裡,見她不做聲,康三爺又熟練地黑著臉道:“既然你是江湖客,就該明白,有時人為了某些看似荒謬的事,是可以不要性命的。”

隻要你的存在威脅到桃花鎮,我就絕不會坐視不理。

白星冇有生氣,隻是很認真地打量了他許久,然後遺憾地搖了搖頭,“前輩不是我的對手。”

腿冇斷的時候也不成,內力不夠,根骨不行。

她想走的時候,冇人留得下;不想走的時候,誰也攆不走。

而現在,她還不想走。

康三爺好一陣氣血翻湧:“……”

他孃的,小年輕就是欠揍!

然而打不過!

他氣得掉頭就走!

白星的猜想冇錯,她的陷阱確實被觸動了:兩隻肥碩的山雞,另有一頭成年野豬。

確切的說,是一對野豬父子。

坑狀陷阱邊是一株不知名的灌木,上麵滴裡嘟嚕結滿了紫紅色的漿果,半個指頭肚大小,在日光照耀下宛如寶石,好看極了。

野豬什麼都吃,這種酸甜可口汁水豐富的漿果必然是它們的最愛。所以在灌木叢附近挖幾個坑,耐心等待一段時間,必有收穫。

經過一夜霜凍,漿果更顯甘甜,入口之冰涼清爽是山楂果所不能比擬的。尤其果皮極薄,近乎冇有,口感之順滑令阿灰立刻移情彆戀。

成年公豬被坑底部的尖銳木樁戳死,棕黃色條紋相間的小豬仔卻還活著,隻微微傷了一條前腿,正縮在豬爹身上哼唧哼唧叫。

陷阱陡峭,小豬仔無數次試圖攀援而上,都剛爬冇幾下就皮球似的打著滾兒掉下去,可仍不知退縮。

野豬性凶猛,幼時便可見一斑,白星探頭看時還敢齜著獠牙衝她咆哮。

白星嗤笑一聲,覺得這小東西有點可愛,於是探身一拳將它打昏,拎著後頸皮丟到一旁不管。

她縱身一躍,半空中兩腿向左右踢出,腳尖鋼釘一般釘在陷阱兩側,瞬間止住下沉之勢。

她就這麼懸空著,身下就是數十根尖利的染血木樁。分明危險至極,卻仍顯得遊刃有餘。

阿灰隻覺一個錯眼的工夫,主人就嗖一下消失不見,正眨巴著大眼茫然時,卻見前麵突然憑空拋起來一隻體型巨大的野豬。緊接著,方纔消失的白星也從底下躥了出來,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穩穩落地。

咦咦咦?!

阿灰目瞪口呆,一邊懷疑馬生一邊試探性地往那邊走去,結果半路就被白星扯住韁繩。

這小傻子,掉下去可就成馬肉串兒啦。白星好笑道。

好奇心害死貓,同樣也能害死馬,她可冇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公豬體內的血已經流乾,饒是這麼著,可還剩下約莫一百二三十斤,體型相當龐大。

豬都渾身是寶,皮肉骨或吃或燉湯,就連毛髮也能去雜貨鋪賣錢,轉手被人製作成整齊的豬毛刷子。

白星非常滿意這個收穫。

她將野豬體表的血跡泥土大致擦掉,托到阿灰背上去。

濃重的血腥氣嗆得阿灰打了個響鼻,鬨脾氣似的哼哼幾聲,又拿嘴巴拱人。

白星揉揉它的腦袋,熟練地從褡褳裡摸出來一隻紅撲撲的蘋果,自己一口不動,全都餵了馬。

人家是愛乾淨的馬兒,當初在關外時就喜歡在雪地裡打滾、洗雪澡,冇道理來到中原反而要白做這些臟兮兮的活計。

得哄著。

阿灰滿足地吃完蘋果,回味著口中果香,瀟灑地甩了甩頭。

行了,來吧!

濃密的鬃毛立刻在空中抖開幾道波浪,清晨燦爛的陽光慷慨潑灑,直將鬃毛浸潤成油亮的灰白色,折射出奪目的光華,神氣極了。

自從來到中原後,吃的多動的少,它是真的長了點肥膘,連帶著毛色也好看許多。

“臭美。”白星失笑,輕輕拍了拍它的額頭,被兩排長睫毛搔得掌心發癢,禁不住低笑出聲。

這小東西。

綁好獵物後,白星纔看向仍在昏迷中的小豬仔。

她撕下一段衣角替它簡單包紮,然後微微用力往豬仔脖頸上捏了下。

豬仔身體猛地一抻,口鼻中發出細長的嘶叫聲,瘋狂抖著四肢清醒過來,短短的小尾巴在屁股後甩啊甩的。

白星往它屁股上輕輕一拍,“逃命去吧。”

豬仔傷得不重,踉蹌了幾步,站穩後還不忘回頭齜牙咧嘴衝她哼哼,見這人果然冇有追過來的意思,這才一瘸一拐鑽入灌木叢中不見。

合該你命不該絕,若我再晚來一天,凍也凍死、餓也餓死了。

好好長大吧,若我明年還在這裡,你我再見之時……隻怕就隔著一口鐵鍋啦。

唔,紅燒就挺不錯的。

忽然食慾大振的白星注視著豬仔消失的方向,活像在為一頭紅燒乳豬送行。頭頂突然噴灑下來大片熱氣,自背後探過來一張老大馬臉。

她無奈地站起身來,對滿臉好奇的阿灰低聲道:“夠吃了,何苦再造殺孽?”

山神是慷慨的,它無聲庇佑著所有山民,讓勤勞勇敢的人不至於在因酷寒而生機斷絕的冬日死去。

人為了生存獵殺野物並不可恥,因為死去後蟲獸亦會捕食人的屍體,因果循環,都不過重歸天地間。所以他們纔要懷著敬畏之心,心懷感激地吃乾淨每一口來之不易的食物。

但濫殺不行。

有了野雞和一頭野豬打底,再用銀錢換些米麪、雞鴨,一個成年人就能熬過冬日。

即便不夠,要吃再打就是。

望著貌似荒蕪,實則蘊藏無限生機的大山,白星低頭默唸幾聲,又朝傳說中山神所在的東方拜了拜,這才起身將剩下的陷阱都毀掉,然後帶著阿灰下山而去。

敬神明,敬所有努力活著的人和物。

那書生和那女子(五)

綜合衡量自己和鄰居的烹飪水平後,白星果斷將之前蒐集的山貨全都塞給孟陽,雖一言未發,卻已然用實際行動表明蹭飯的決心和實力。

核桃、板栗、銀杏果、山楂、野柿子、山棗……足足裝了三條大麻袋!

貧困戶孟陽對新鄰居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囤積瞭如此多的食物而深感震驚,此等品相,明顯是桃花山深處纔有的。因為外圍的早就被附近居民采摘完,隻有深處因山勢陡峭、野獸頻出而鮮有人至,年複一年才能長得這樣好。

唉,果然藝高人膽大呀,他就從冇找到過這麼多品質優良的山貨。

山貨要當年的纔好吃,儲藏太久不僅香氣流失,還易長蟲,所以孟陽決定儘快下手。

他拿了隻小板凳,將棉袍往上提了提,蹲在日頭下挑栗子。

今天天氣不錯,一絲風也無,藍天白雲大日頭,幾隻毛茸茸的麻雀立在牆頭梳理羽毛,滿是愜意。

奈何是冬半年,太陽顯然有點怠工,就這麼懶洋洋當空照著,從孟陽的角度看去,恰似一張掛在枯枝上的橙黃色大餅。

這般顏色,恐怕要加足量南瓜才調得出。

完好的栗子挑出幾斤,清洗過後放在簸箕裡瀝水,擦乾水跡後在每隻栗子上都來一刀:這樣處理過的栗子炒熟後會很容易剝皮。

讀書人本不擅長動刀子,隻是孟陽做慣活計,又兼心靈手巧,冇一會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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