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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深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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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電話

戈壁深處的眼睛 · 西瓜與桃子的夢

【樓主:老貓遊魂 發帖】

從那個縣城往格爾木開,六百多公裏。

我們開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不是路難走。是小趙不敢開快。他一路瘋狂地轉頭看後視鏡,一會就看一眼,我問他在看什麽,他說總覺得後麵有人跟著。

我說後麵是空路,連輛車都沒有。

他說不是路上,是路旁邊。

我不說話了。因為我真的看見了。

公路兩邊是戈壁灘,一望無際的那種。偶爾有幾叢駱駝刺,在風裏抖著。那種地方不可能有人走,走幾百公裏都找不到一口水。

但確實有東西在跟著我們。

有時候是左邊,有時候是右邊。隔著幾百米遠,一個小黑點,時隱時現。不是走,是飄,忽快忽慢,始終跟車保持著平行。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那東西沒了。

小趙長長地出了口氣。

但我知道那不是好事。

太陽落山,天就黑了。天黑之後,它離我們更近也看不見。

晚上九點多,終於看見格爾木的燈火。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覺得看見城市燈光是這麽幸福的事。

我們在格爾木找了個旅館住下。正規的那種,連鎖的,有電梯有保安。小趙一進門就癱在床上,老鄭去洗澡,我坐在窗邊抽煙,看著外麵的街燈發呆。

抽完一根煙,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本地歸屬地。我接起來,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聲音傳過來:

“你們把那東西帶出來了。”

我愣了一下,問你是誰。

那邊沒回答,直接掛了。

我打回去,關機。

老鄭洗完澡出來,我把這事說了。老鄭臉色很難看,說會不會是惡作劇。

我說不可能,那人的聲音我聽著有點耳熟,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那一夜,我們三個擠在一個標間裏。兩張床,老鄭和小趙睡一張,我睡另一張。門鎖了,還上了防盜鏈。

半夜兩點多,我又醒了。

不是我願意醒的。是被冷醒的。那種冷不是空調溫度低,是那種陰滲滲的冷,從骨頭裏往外冒。

我睜開眼,看見門開著。

防盜鏈掛著,門開了一條縫。那縫不大,也就兩指寬。但門確實是開的,走廊的光從縫裏透進來。

我喊老鄭。沒人應。喊小趙,也沒人應。

我側過身去看他們那張床——空的。被子掀開,人沒了。

我從床上跳下來,拉開那扇門。走廊空蕩蕩的,一個人沒有。但盡頭拐角的地方,有個人影一閃就沒了。

我追過去。

拐過彎,是消防通道。樓梯間的門開著,往下走的樓梯上隱約有腳步聲。

我跟下去。

一樓,沒有。負一樓,沒有。負二樓是停車場,燈很暗,稀稀拉拉停著幾輛車。

我站在停車場中間,轉著圈看。什麽也沒有。

正要往回走,忽然聽見有人在喊我。

“老貓。”

那聲音是從一根柱子後麵傳來的。很輕,但很清晰。

我走過去,繞到柱子後麵——

一個人蹲在那兒,抱著頭,渾身發抖。

是小趙。

我蹲下問他怎麽了,跑這兒來幹什麽。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汗,眼睛裏全是恐懼。他抓著我的胳膊,抓得死緊,指甲都快掐進肉裏:

“我看見他了。”

“誰?”

“姓周的那個。”

我心裏一緊:“在哪兒?”

“房間裏。”小趙的聲音抖得厲害,“他就站在窗戶外麵,站在半空中,看著我。”

我說不可能,我們住十二樓。

小趙說我知道,但我就是看見了。

他說他半夜醒了,想去上廁所。剛坐起來,就看見窗戶外麵有個人。那個人懸在半空,臉貼著玻璃,衝他笑。

他嚇得叫不出來,使勁推老鄭。推了幾下發現不對勁——老鄭是醒著的,睜著眼,一動不動,直挺挺地躺著,像死了一樣。

然後那個懸著的人開始敲玻璃。不是用手敲,是用額頭一下一下撞玻璃。撞得很輕,但每撞一下,玻璃上就多一個印子。

小趙說,那些印子是濕的,像汗水,又像別的什麽。

他實在受不了,拉開房門就往外跑。跑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老鄭坐起來了,正盯著他看。眼睛是豎著的。

我拉著小趙坐電梯回十二樓。房間門還開著,我衝進去,開燈——

老鄭睡在床上,打著呼嚕。

窗戶關著,玻璃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我叫醒老鄭,問他剛纔去哪兒了。老鄭一臉懵,說什麽去哪兒,我一直睡著。

小趙在旁邊站著,渾身還在抖。他指著老鄭說:“你剛才睜著眼,眼睛是豎著的。”

老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我看著特別別扭,又說不上來哪兒別扭。

“做夢呢吧你。”老鄭說。

那一夜我們三個都沒再睡。開著燈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買了三張回內地的火車票。

老鄭問買火車票幹什麽,我說這事到此為止,錢不錢的無所謂了,我他媽不想死。

小趙使勁點頭。

老鄭沉默了半天,說了句行。

那天下午三點的火車。我們中午退了房,去火車站候車。

候車室裏人很多,亂哄哄的。我找了個角落坐著,看著人來人往,第一次覺得人間煙火真他媽好。

小趙去買吃的。老鄭去上廁所。

我坐著坐著,忽然覺得後腦勺又癢了。那種癢比以前都厲害,像有東西在麵板下麵爬。我伸手去撓,撓到一片疙疙瘩瘩的東西。

我站起來往廁所走,想去鏡子前看看怎麽回事。

剛走到廁所門口,手機響了。

還是昨晚那個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還是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說:

“別上車。那兩個人不是老鄭和小趙。”

我問你到底是誰。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掛了。然後他說了三個字,我瞬間渾身冰涼。

他說:“我是你。”

然後電話掛了。

我站在廁所門口,渾身僵硬。

這時候廁所門開了,老鄭從裏麵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笑著說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臉是老鄭的臉,沒錯。但我忽然發現,他的眼睛——不是眼睛的形狀,是眼睛裏的東西——

他的瞳孔,是豎著的。很細很細,像一條線。

我沒說話,往後退了一步。

他笑著往前走了一步:“怎麽了老貓?不認識我了?”

我又退一步,撞到了後麵的人。回頭一看,是小趙,手裏拿著麵包,也衝我笑。

他的瞳孔也是豎著的。

我轉身就跑。

跑出候車室,跑進站台,隨便上了一趟剛進站的火車。我也不知道那是去哪兒的,隻想離那兩個東西越遠越好。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隔著窗戶看見老鄭和小趙站在站台上,衝我揮手。

他們的嘴在動,在說什麽。我聽不見。

但我看懂了唇語。

他們在說:

“跑不掉的。”

我閉上眼,摸了摸後腦勺。

那些疙疙瘩瘩的東西,已經長滿了半個腦袋。

我忽然想起來那天周姓年輕人在戈壁灘上說的那句話——

“那塊石頭,不該拿出來。”

他已經拿出來了。

那塊石頭,從頭到尾,都不是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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