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一直在
【樓主:老貓遊魂 發帖】
火車開出去兩個多小時,我纔敢鬆一口氣。
車廂裏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一半。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盯著窗外發呆。天已經黑了,外麵什麽也看不見,隻有偶爾閃過的零星燈光。
手機響了。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老鄭。
沒接。
又響了——小趙的。
還是沒接。
然後是簡訊,一條接一條:
“老貓,你在哪?”
“回來吧,我們好好說。”
“你誤會了,我們是你朋友啊。”
“跑不掉的。”
最後一條發過來,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了。
發件人顯示的是我自己的號碼。
我關機,把手機揣進口袋。心髒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旁邊座位來了個人。我沒抬頭,但餘光能看見是個女的,穿著深色外套,拎著一個行李袋。她坐下之後一直沒動靜,就那麽坐著。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借個火。”
我抬頭。
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長相普通,但眼睛很亮。她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著我。
我說我不抽煙。
她說那你口袋裏是什麽。
我愣了一下,往口袋裏一摸——掏出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我不抽煙,這東西什麽時候在我口袋裏的?
她笑了一下,沒再說話,自己點著煙抽起來。
列車員過來說不讓抽煙,她掐了,衝我使了個眼色,站起來往車廂連線處走。
我跟上去。
車廂連線處,她靠在門邊,看著我。那眼神讓我有點發毛——不是不懷好意,是那種審視的、評估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東西。
“你後腦勺怎麽回事?”她問。
我下意識摸了一下。那些疙瘩還在,好像又長大了一點。
“沒什麽。”我說。
她嗤笑一聲:“沒什麽?我盯你半天了,你一路上摸了不下二十次。自己長東西了不知道?”
我沒說話。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人,趴在地上,後背的衣服掀開了。那人的後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疙瘩——不對,不是疙瘩,是凸起的、圓形的、像眼珠一樣的疙瘩。有的已經睜開了,露出裏麵豎著的瞳孔。
我胃裏一陣翻騰。
“認識嗎?”她問。
我搖頭。
“周建國。”她說,“十年前跟我們一塊兒進過戈壁。出來之後半年,就這樣了。”
周建國——周姓年輕人?周?
她看著我臉上的變化,點點頭:“對,就是跟你們進去那個。但他十年前就死了。去年有人告訴我,在格爾木看見他了。我不信,自己跑來看。結果沒找到他,倒碰見你們了。”
“你是誰?”
“我叫周豔。”她說,“周建國的親妹妹。”
我腦子裏嗡的一下。
周豔,周建國。那之前那個“姓周的年輕人”……
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麽,直接打斷:“那不是我哥。那是別的東西,頂著他的臉。”
車廂裏的燈閃了幾下,忽明忽暗。遠處有小孩在哭,哭聲尖銳刺耳。
她壓低聲音:“那塊石頭,你們交出去了嗎?”
我說沒有,那個東西帶走了。
她臉色變了:“你說什麽?它帶走了?”
我把前前後後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她越聽臉色越白,聽到最後,她罵了一句髒話。
“你知道那是什麽嗎?”她問。
我等著她說。
“那是我哥他們十年前從那地方帶出來的東西。”她說,“那次進去了五個人,出來的時候隻有我哥還活著,其他四個都死在裏麵。我哥出來之後整個人就變了,不說話,不吃東西,就抱著那塊石頭坐著。半年後他身上開始長那些東西,密密麻麻的眼睛,長滿了全身。臨死前他說了一句話——”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句話的每一個字:
“那不是石頭。那是門。我沒關上門,它們要出來了。”
火車突然劇烈地晃了一下,廣播裏傳來列車員的聲音,說前方線路故障,臨時停車,停車時間不定。
車廂裏的燈全滅了。
黑暗中,我聽見周豔的聲音:“它們來了。”
應急燈亮了,昏黃的光照著車廂。我扭頭看向車廂裏麵——
原本稀稀拉拉的乘客,現在全坐滿了。
那些人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但他們都在盯著我。
不是盯著我這個人。是盯著我的後腦勺。
周豔拽了我一把:“別回頭。跟我走。”
我們穿過車廂,往前麵走。每走過一排座位,那些人的頭就跟著轉,像向日葵跟著太陽轉一樣,一直對著我的方向。
走到車廂盡頭,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最靠近我的那排座位上,坐著一個小孩。
五六歲的樣子,穿著髒兮兮的舊衣服。他仰著臉,衝我笑。
但他的眼睛,是豎著的。
周豔拉開連線處的門,把我推進去,然後死死關上門。
“別看了。”她說,“看得越多,它們進來得越快。”
“進來哪兒?”
她指了指我的後腦勺。
我伸手一摸,那些疙瘩在動。很輕微的、蠕動的動。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拱,想出來。
那一夜,火車在那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停了四個多小時。
我和周豔蹲在車廂連線處,誰也沒說話。偶爾有乘務員經過,問她要不要去車廂裏坐著,她都說不用。
淩晨四點多,火車終於動了。
天亮的時候,到了一個站。周豔說下車。
我問這是哪兒。
她說:“你不需要知道。你隻需要跟我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當年的事,他知道得比我多。”
我跟著她下了車。
站台上冷冷清清,就我們兩個。
走了幾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頭到尾,都是她在說。周建國是她哥,十年前進過戈壁,半年後死了,臨死前說了那句話。
但她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那些細節,那些話,她說是她哥臨死前說的。
可她說她哥臨死的時候,她不在場。
我問她這個問題。
她站住了,回過頭看著我。
那張臉,在早晨灰濛濛的光線裏,忽然變得很陌生。
“我沒說我不在場。”她說,“我說的是,我哥出來之後半年,就那樣了。但我沒說他死的時候我不在。”
她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我一直在。我從頭到尾,一直都在。”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後腦勺那些疙瘩,動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