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葛
【樓主:老貓遊魂 發帖】
那個站叫啥名,我沒注意看。
下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站台上就我倆。周豔走得很快,我跟在後麵,一路出了站。
站外是個小鎮,比之前那個縣城還破。幾條土路,兩排平房,遠處是光禿禿的山。早晨氣溫低,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周豔帶我走到鎮子最裏頭,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
很普通的農家院,鐵門鏽得不成樣子,門口堆著些破爛。她敲了三下,停一會兒,又敲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渾濁得厲害,眼白泛黃,瞳孔渙散,像得了白內障的老頭。但那眼睛看見周豔之後,明顯抖了一下。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側身讓我們進去。
院子裏堆滿了雜物,破傢俱、舊輪胎、生鏽的農具,亂七八糟。老頭領我們進屋,屋裏的光線很暗,窗簾拉著,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台燈。
他讓我們坐下,自己坐到對麵,從兜裏掏出煙卷,點著,抽了一口。
“你就是那個新進去的?”他看著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周豔替他介紹:“老葛,當年跟我哥一塊兒進去的五個之一。唯一活著出來的那個。”
我心裏一緊。
老葛擺擺手:“活著?你覺得我現在這樣算活著?”
他把袖子擼起來。我看見了那雙手臂——
全是疙瘩。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的已經幹癟萎縮,像死掉的瘤子;有的還在微微蠕動,像裏麵有東西活著。那些疙瘩不是普通的麵板病變,它們有顏色,灰白色,中心處隱隱發暗,像是——
像是閉著的眼皮。
“長了十幾年了。”老葛把袖子放下來,“從後背開始,慢慢往前蔓延。等我全身長滿那天,就該跟我那幾個兄弟一樣了。”
他說的“一樣”,我沒敢問是什麽樣。
“你們帶出來的那塊石頭,”老葛看著我,“誰拿走了?”
“那個東西,”我說,“頂著周建國的臉的那個東西。”
老葛沉默了很久。煙卷燒到手指頭他才發覺,把煙頭摁滅,又點了一根。
“那不是周建國。”他說,“周建國十年前就死在那裏麵了。我們五個進去,隻有我出來了。周建國沒出來。”
“拿出來的是誰?”
老葛沒直接回答,反問:“你見過那東西的臉嗎?”
我想了想。那張臉很普通,三十來歲,戴窄框眼鏡,話少,眼睛很深。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張臉最大的問題就是——
太正常了。
在那個地方,那個時間,那個場景下,它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那是它借的臉。”老葛說,“那東西沒有自己的臉。它會借。借活人的,借死人的,借誰的臉都行。周建國進去之後死在裏麵,它就把他的臉借出來了。”
周豔在旁邊插了一句:“我哥的屍體後來找到了。在離那個石室三公裏的地方,趴著,臉埋在地裏。挖出來的時候,整張臉皮沒了。”
我胃裏一陣翻騰。
“那塊石頭,”老葛繼續說,“不是石頭。是門。”
“門?”
“對。那地方以前是個祭祀的地方,什麽年代的沒人知道。當地牧民傳下來一些說法,說那地方不能進,進去了就別想出來。我年輕時候不信這些,帶著人就進去了。”
他抽了一口煙,眼神變得很遠。
“我們五個,進去的時候好好的。出來的時候,隻剩下我。但那幾天發生的事,我一件都想不起來。腦子像被人挖空了一塊。隻知道出來之後,後背就開始長那些東西。”
“後來呢?”
“後來我找過很多人。喇嘛、神父、氣功大師,都沒用。直到有一年,碰見一個從青海來的老牧民。他看了我後背的東西,說了一句話:你關上門了嗎?”
我心裏一震。
老葛看著我,眼神忽然變得很銳利:“你知道那句話什麽意思嗎?”
我搖頭。
“那扇門,開啟之後必須關上。不關上,那邊的‘東西’就會一直往這邊來。我們五個進去,不是遇到什麽怪物,是進去之後沒把門關好。出來的那個‘我’,你以為是我,其實也不是我。”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我真正的自己,早就在那裏麵了。出來的這個,是個借著我臉的別的東西。”
屋裏的空氣像凝固了。
我看著老葛那張臉,那張布滿皺紋、顴骨突出的臉。他在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
不是看我這個人,是看我後腦勺的方向。
周豔忽然站起來,擋在我和老葛之間:“老葛,別嚇他。”
老葛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嚇他?我是讓他知道,他現在跟我一樣了。”
“什麽一樣?”我問。
老葛沒回答,對周豔說:“讓他自己摸摸。”
周豔沒動。
我伸手去摸後腦勺。那些疙瘩還在,但感覺不一樣了——
它們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有節奏,像有什麽活的東西在我頭皮下麵喘氣。
老葛站起來,走到我麵前,彎下腰,盯著我的眼睛。距離近得我能聞見他身上的黴味和煙味。
“那東西在你身上種了東西。”他說,“你進去過那個石室,碰過那塊石頭,或者被它看過一眼——都有可能。現在那些種子發芽了。”
“能……能去掉嗎?”
老葛搖頭:“不能。它們是你的一部分了。”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座位,又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裏扭曲盤旋,像活的一樣。
“但你可以選擇。”他說。
“選擇什麽?”
“選擇讓它們長出來,還是不讓它們長出來。”
我不懂。
周豔在旁邊解釋:“長出來,你就變成它們的一份子。不長出來,你就還是你,但要付出代價。”
“什麽代價?”
老葛接話:“每天吃藥。藥是我自己配的,從老牧民那兒得來的方子。喝了十幾年,這東西才隻長到手臂,沒繼續往上走。但要天天喝,一天都不能斷。斷一天,它們就往前進一寸。”
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玻璃瓶,裏麵裝著黑褐色的液體,稠得像中藥,又透著股怪味,有點像血腥味混著腐爛的草木灰。
“喝嗎?”他看著我。
我看著那瓶子,又看著他那雙長滿疙瘩的手,沉默了很久。
周豔在旁邊說:“你還有時間考慮。藥可以帶走,但決定得自己做。”
老葛把瓶子放在桌上:“想好了再來找我。但別太久。它們比你想象的發展得快。”
那天晚上我們住在老葛家的偏房。兩間小屋,我一間,周豔一間。睡前她來敲我的門,站在門口,表情很複雜。
“白天他說的話,你別全信。”
“什麽意思?”
“老葛當年確實是活著出來的。但他出來之後發生了什麽,沒人知道。他說的那些,有一些是真的,有一些可能是他自己編的。”
“你怎麽知道哪些是真的?”
她沒回答,轉身回自己屋了。
我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後腦勺的疙瘩一直在動,輕微的、蠕動的動,像有什麽東西在思考、在計劃、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淩晨三點多,我聽見院子裏有動靜。
輕輕爬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老葛站在院子中央,光著上身。
他後背對著我。那後背上的景象,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大的小的,睜開的半睜的,有的還在轉。月光照在那些眼睛上,它們反射出一種灰白色的、像是死魚眼睛的光。
老葛慢慢轉過身來。
他正麵沒有眼睛。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頭。
但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不是他的聲音,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亂七八糟:
“你看見了?”
我渾身僵硬。
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變正常了,是他自己的沙啞嗓子:
“你看見了吧。”
我沒動,也沒出聲。
他就那麽站在月光裏,看著我窗戶的方向,一動不動。
直到天快亮,他才慢慢走回屋去。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東西準備走。
周豔問我考慮好了嗎。
我說考慮好了,藥先不拿,我自己再想想辦法。
她看著我的眼神,說不上來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麽。最後隻說了句:“那你保重。”
我走出那個院子,走出那個小鎮,搭上去縣城的班車。
車開出很遠,我纔敢回頭看一眼。
那個小鎮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縮在山腳下。
但我看見鎮子外麵的山坡上,站著一個人。
很遠,看不清是誰。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著我。
我閉上眼,後腦勺的那些東西,動得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