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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深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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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歸

戈壁深處的眼睛 · 西瓜與桃子的夢

【樓主:老貓遊魂 發帖】

離開那個小鎮之後,我直接坐火車回了西寧。

一路上沒敢閤眼。每次剛有點睡意,後腦勺那些東西就開始動,像在提醒我它們還在。車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臉,我盯著看了很久——還是那張臉,但總覺得哪兒不對。

眼睛下麵的陰影比以前深了。

到西寧是第二天中午。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洗了個澡,對著鏡子看後腦勺。

那些疙瘩已經連成片了。從發際線往下,覆蓋了後腦勺三分之二的麵積。顏色比以前深,灰裏透著青,像淤青,但又不像。最中間那幾個,已經長出很細很細的縫——不是麵板裂開的縫,是那種……像眼皮合著的那種縫。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縫輕輕動了一下。

像裏麵有東西在眨眼睛。

我把鏡子翻過去,不敢再看了。

下午我去醫院掛了號。麵板科,專家門診。

老專家是個六十多歲的女醫生,戴著老花鏡,讓我低頭,用手電筒照了半天。然後問我疼不疼,癢不癢,什麽時候開始的,去過什麽地方。

我說去過戈壁灘,可能對什麽過敏。

她沒說話,又照了半天,最後說這病她沒見過,建議我做活檢。

我說行。

活檢取樣的過程很簡單,打麻藥,切一小塊組織下來,送去化驗。三天後拿結果。

三天裏我把自己關在旅館,誰的電話也不接。老鄭和小趙打過很多次,後來換陌生號碼打,我都掛了。網上那些簡訊也越來越多,我幹脆換了張手機卡。

第三天去醫院拿結果。

老專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心裏發毛。她說化驗結果很奇怪,取下來的組織細胞活性非常高,但DNA序列有異常,部分基因片段無法識別。她建議我再去大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我問她:“能治嗎?”

她沉默了一下,說:“你先去大醫院看看。”

我從醫院出來,站在門口,太陽曬著,卻渾身發冷。

回旅館的路上,我經過一個菜市場。人很多,很吵,很熱鬧。我站在人群裏,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臉,忽然覺得他們都好陌生。

或者說,我覺得自己跟他們不是一類了。

晚上躺在旅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一直轉著老葛說的話:那東西在你身上種了東西。它們是活的。它們在長。

手機忽然響了。

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那邊是個很蒼老的聲音,說的是青海本地方言,我聽不太懂。但他反複說一個詞,我聽懂了——

“石頭。”

我問他是誰。他說他是那個老牧民,老葛提過的那個。

我心裏一緊,問他在哪兒。

他說他在西寧,讓我去找他。說有個東西要給我看,看了就明白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問他在哪兒見。

他說了一個地名——南禪寺後山,明天下午三點,一個人來。

掛了電話,我愣了很久。老葛提過的老牧民,那是真的存在還是老葛編的?他怎麽知道我在西寧?他怎麽有我電話?

但萬一是真的呢?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我到了南禪寺。

那地方在西寧南山,寺廟不大,遊客稀稀拉拉。我穿過寺廟往後山走,越走越偏,路越來越窄。走到半山腰,看見一個老頭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很老很老,頭發全白了,臉上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舊皮袍,手裏拿著個轉經筒,但沒轉,就那麽攥著。

他看見我,站起來,走路有點跛,慢慢走到我麵前。

我還沒開口,他先說話了:“把衣服掀起來,讓我看看。”

我愣一下,然後撩起後腦勺的頭發,背對著他。

他看了很久,說了句藏語,我聽不懂。然後他用漢語說:“種下去了。”

我問種什麽。

他沒回答,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一塊石頭。巴掌大小,黑色,磨得很光滑。上麵刻著一個符號——

銜尾蛇。

但不是完整的銜尾蛇。隻有半圈,斷開的,像被人為破壞過。

“這是從那個石室裏帶出來的?”我問。

“不是帶出來。”他說,“是逃出來的。”

他讓我坐下,開始講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他說他年輕時候也是個牧民,放羊,四處走。有一年,羊群走丟了,他追著羊進了那片雅丹群。那時候他二十出頭,不懂事,不知道那地方不能進。

他在那片雅丹裏轉了三天,沒找到羊,卻找到了一個石室。石室裏有塊石頭,就是他現在給我的這塊。

他把石頭拿走了。出來之後,身上就開始長東西。

他找了很多人看,都沒用。後來遇到一個老喇嘛,老喇嘛看了他身上的東西,說了四個字:門沒關上。

他問什麽意思。

老喇嘛說,那個石室是一個門。那塊石頭是門的鑰匙。他拿走了鑰匙,但門沒關,那邊的“東西”就會一直往這邊來。他自己身上長的那些,就是被“種”下的。

想活命隻有一個辦法:把鑰匙還回去,把門關上。

但他不敢再回去了。那地方進去過一次,就不敢再進第二次。

後來他在青海各地流浪,到處找懂這個的人。找了十幾年,終於找到一個會說漢話的老薩滿。老薩滿告訴他,門關不上,但可以堵。辦法是把鑰匙弄斷,用一半堵住門縫,另一半隨身帶著,當“引子”。這樣那邊的東西會被鑰匙吸引,追著鑰匙走,不會注意到其他東西。

他就照做了。把石頭弄成兩半,一半托人送回那個石室附近,找個地方埋了;另一半自己留著,隨身帶了幾十年。

果然,從那以後,身上的東西就沒再長。

我問他那一半埋在哪兒。

他說,就在那個石室外麵,兩座雅丹之間。

我心裏一震。那個地方——就是我們挖出那塊石頭的地方。

但老鄭他們挖出來的那塊石頭,是完整的,不是半塊。

“那這幾十年來,”我問他,“埋著的那半塊,一直在那兒?”

他點點頭。

“那現在挖出來的那塊完整的,是怎麽回事?”

老牧民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沒說隻有半塊。我說的是,我埋了半塊進去。但那地方原來就有一塊。兩塊拚在一起,纔是完整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有人把門開啟了。又有人把鑰匙拚回去了。現在鑰匙完整了,門也完整了。”

我腦子裏飛快地轉著。老鄭接的那個活兒,周姓年輕人,那塊完整的銜尾蛇石頭——有人故意把它們拚回去的。

“誰?”

老牧民搖搖頭:“不知道。但能把鑰匙拚回去的,不是一般人。得兩邊都去過,還得活著出來。”

他看著我,那眼神讓我後背發涼:

“就像你這樣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站起來,把那個半塊石頭塞進我手裏:“拿著。它能保你一段時間。但它擋不住多久,等它們長滿了,鑰匙也沒用。”

“那我該怎麽辦?”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說:

“去把那扇門關上。你自己種的因,自己了。”

然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沒一會兒就消失在樹林裏。

我一個人坐在那塊石頭上,攥著那半塊石頭,愣了很久。

下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南禪寺關門了,我得從側麵的小路繞下去。那條路很窄,兩邊是荒草,風一吹,沙沙響。

走到半路,我聽見後麵有腳步聲。

回頭,什麽都沒有。

繼續走,腳步聲又響起來。

我再回頭——

荒草叢裏,站著一個人。

很遠,看不清臉。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

我加快腳步往下走。後麵那腳步聲也越來越快。我幹脆跑起來,一路狂奔下山,跑到有路燈的地方纔敢停下來喘氣。

回頭看,什麽都沒有。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覺。

我低頭看手裏的那半塊石頭,它在我手心裏微微發熱。

回到旅館,我躺在床上,把那半塊石頭握了一夜。

那一夜,後腦勺那些東西出奇的安靜,沒怎麽動。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個決定——

回去。

回那個石室,把那扇門關上。

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我知道,不關上,我下半輩子就隻能在老葛那樣半人半鬼的狀態裏活著。

而我不想那樣活。

我打電話給周豔,告訴她我的決定。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她說:

“我陪你去。我哥的事,也該有個了斷。”

我問她老葛去不去。

她說老葛不去,他不敢再靠近那個地方。但他說了一句話:

“讓你們的人多帶點水。路上會渴。”

我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直到我們再次走進那片戈壁,我才明白老葛說的是什麽——

那不是普通的渴。

那是比渴更可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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