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戈壁之路
【樓主:老貓遊魂 發帖】
兩天後,我和周豔再次站在了柴達木的邊緣。
這次沒找老鄭,沒找小趙,就我們倆。一輛租來的老款陸巡,後座塞滿了礦泉水和方便食品。周豔開車,我坐副駕駛,一路往西北。
出發前我查了地圖。從格爾木到那片雅丹群,直線距離不到四百公裏。但那是直線,實際走起來得繞路,先往西到大柴旦,再往北進山,七八百公裏打底。
第一天跑得很順。柏油路一直鋪到大柴旦,天黑之前我們進了鎮子,找了家旅館住下。那晚我睡得很沉,後腦勺那些東西沒怎麽鬧,不知道是因為那半塊石頭,還是因為離那地方越來越近,它們反而安靜了。
第二天一早出大柴旦,往北拐,柏油路沒了,變成砂石路。顛了四個多小時,砂石路也沒了,隻剩下戈壁灘上的車轍印。周豔把車速降下來,盯著遠處的山脊線,一直沒說話。
下午三點多,我們經過一片殘破的土牆。
那是早年探礦隊留下的營地,幾間土坯房早就塌了大半,隻剩幾堵歪歪斜斜的牆立在那兒。牆根堆著些生鏽的鐵桶和爛木頭,風一吹,嗚嗚響。
周豔把車停下來,盯著那地方看了很久。
“怎麽了?”我問。
“我哥他們當年就是從這裏進去的。”她說。
我下了車,走到那幾堵牆跟前。牆上有用木炭寫的字,日曬雨淋的,已經模糊了,但仔細看還能認出來幾個:“......隊......五人......九月......”
周豔站在我身後,忽然說:“有人來過。”
我回頭看她。她指著地上的沙子:“你看。”
沙子上有車轍印,很新,像是這幾天才壓出來的。而且不止一道,是來回好幾道,看得出有車在這兒掉過頭、停過、又開走了。
“會不會是探礦的?”周豔問。
“這一帶的礦早就采空了,誰來探?”我打斷了她的幻想。
周豔蹲下來看那些車轍,“這是越野胎,跟我們車上的花紋一樣。但比我們的新。”
我心裏一緊。
周豔站起來,往遠處看:“順著這車轍走。”
我們上車,順著那道新車轍往北開。開了大概一個小時,車轍拐進一條幹涸的河床,然後在河床中間消失了。
不是拐彎消失的,是直接沒了。像開到那兒,連車帶轍印一起被抹掉了。
周豔把車停在河床邊,我倆下了車,在周圍找了一圈。什麽都沒有。
但河床的沙子上,有一串腳印。
人的腳印。光腳的,一直往河床深處延伸。
那串腳印的腳趾,是分開的,往兩邊分得很開。
我跟周豔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們沒敢在河床附近紮營,往回退了五公裏,找了個開闊地,把車停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周豔說她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我鑽進睡袋,閉著眼,但睡不著。後腦勺那些東西一直在動,輕輕的,像有什麽東西在我頭皮下麵翻身。
半夢半醒之間,我聽見有人在說話。
很遠,很輕,像風裏飄過來的。聽不清說什麽,但能聽出是男人的聲音,一個在說,很多人在聽。
我睜開眼。
周豔坐在車旁邊,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我喊她一聲,她沒回頭。
我爬起來,走過去。走到她跟前,我纔看見她在盯著前麵的黑暗,眼睛睜得很大,瞳孔縮成針尖大。
“周豔?”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我,那表情說不出來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麽。然後她抬起手,指向前方。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片黑暗裏,站著很多人。
影影綽綽的,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站成一片。最近的那個離我們不到五十米,能看清是個男人,穿著舊式的衣服,低著頭,垂著手,一動不動。
我開啟手電筒照過去。
光柱穿透黑暗,照在那個人身上——
空的。
沒有人。隻有一件衣服,掛在不知從哪兒立著的一根枯木上。一件很舊的老式軍裝,洗得發白的那種。
手電往旁邊照,那邊也是一件衣服。再往遠照,還是衣服。一件一件,掛得到處都是,像晾衣場。
周豔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那邊也有。”
我往另一邊照。那邊也是衣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已經爛成布條,有的還算完整,在夜風裏輕輕晃著。
“這是什麽地方?”周豔聲音發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些衣服裏麵,沒有人。
可剛才我看見的那些人影,不是衣服。
天亮之後,我們走近那片“晾衣場”。
最近的幾件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一碰就碎。但往裏走,有些還儲存得很好。有一件女式的碎花襯衫,疊得整整齊齊,掛在一根釘進地裏的木樁上。旁邊是一件小孩的棉襖,同樣疊好,同樣掛好。
周豔蹲下來看那些木樁,忽然說:“這不是隨便釘的。”
我走過去。她指著木樁之間的間距:“你看,橫成排,豎成行。這是有意佈置的。”
我往遠處看。確實是,那些木樁排列得很整齊,像是什麽圖案,又像是什麽陣法。
最中間的地方,有一根木樁比別的高出一截,上麵掛著一件皮袍。很老的那種,羊皮的,毛朝裏,麵朝外,領口還鑲著些已經褪色的彩條。
周豔走過去,伸手摸那件皮袍。剛碰到,她猛地縮回手。
“怎麽了?”
她把手指給我看——指尖上沾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油膩膩的,像油脂,又像別的什麽。
我湊近那件皮袍聞了一下。
一股很濃的味道,不是黴味,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像皮革混合著某種香料的味道。這味道我聞過——
在老葛家。
他那個偏房裏,就是這味兒。
周豔把那件皮袍翻過來。裏子是白的,但現在不是白的了。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用木炭寫的,歪歪扭扭,有些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幾個:
“第五天......水沒了......”
“第六天......看見河了......”
“第七天......河是假的......”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重,木炭劃破了皮子:
“別喝那些水。”
周豔把皮袍放回去,我倆站在那兒,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這是那個老牧民的衣服。”
“你怎麽知道?”
“他跟我哥說過,年輕時候差點死在裏麵,後來把一件皮袍留在這兒當記號,想著以後來取。但他再也沒回來過。”
我看著那件皮袍,又看看周圍那些衣服:“那這些呢?”
周豔搖頭。但她眼睛裏有一種恐懼,我看得懂——這些衣服,會不會是那些“進去之後沒出來”的人留下的?
他們沒出來。但他們的衣服出來了。
掛在這兒,整整齊齊,像在等著什麽。
那天中午,我們繼續往北開。
車裏很安靜,誰都不想說話。但我的腦子靜不下來,一直在轉那些衣服,那些字,那句“別喝那些水”。
下午三點多,周豔忽然把車停下來。
“你看。”
前麵是一片幹涸的湖床,白花花的鹽堿殼,裂成一塊一塊的,像龜殼。湖床中間有一條很深的溝,像是水流過的痕跡。
但那溝裏沒有水。一滴都沒有。
周豔下了車,往湖床中間走。我跟上去。
走到那條溝跟前,我看見了——
溝底有腳印。
很多腳印,密密麻麻,都朝著一個方向——往湖床深處走。那些腳印光著腳,腳趾分開,跟之前看見的一模一樣。
周豔蹲下來看,臉色越來越白:“這是濕的。”
我低頭看。確實是濕的。在這片幹得冒煙的地方,這些腳印居然是濕的,像剛踩過水一樣。
而且那些腳印裏,有一些很細很細的東西在動。
細看,是蟲子。白色的,半透明的,比頭發絲還細,密密麻麻擠在腳印的凹陷裏,蠕動著。
周豔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走。”
我們跑回車上,發動,掉頭,繞開那片湖床,從旁邊的一條山梁上繞過去。
車開到山梁最高處,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湖床,在下午的太陽底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但白花花的光裏,有一片很暗很暗的地方。暗得像一個洞,像一口井,像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旁邊,站著一個人。
很小,很遠,但我能看見他正朝我們這個方向看。
周豔也看見了。她沒說話,一腳油門踩到底。
天黑之前,我們到了一個非到不可的地方——
那片雅丹群,就在前麵五公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