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部曲
阪道間的一垛篝火邊,苟政沉默地坐著,舌頭不時在口腔中打個轉兒,大兄苟勝那一拳一腳,也確實夠狠。不過,此時的苟政,對於**所受的折磨,忍受能力已然大大增強了。
這不是太困難的事情,隻需回想一下沿途所見那些或吊、或叉在樹上的男男女女的屍體就行了。就在不遠處的潼關關樓上,同樣懸掛著不少首級、屍身,也不知是哪裡的叛逆,哪家的亂民......
篝火周邊圍著一圈戍卒,十七八人的樣子,都緊緊地挨著,真正的抱團取暖。當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這個什長這裡,都眼巴巴望著架在篝火上笨重的黑鐵鍋,騰騰蒸汽帶出麥香,瀰漫在周遭,饑與寒是他們這些戍卒所麵臨最艱钜的挑戰。
謫戍之前,三兄弟皆有軍職在身,苟勝為護衛督下屬幢主,苟雄為隊主,苟政為什長,層次分明,部屬七百餘人。
在羯趙軍隊體係中,實則算不得什麼大勢力,並且飽受排擠與限製,因為他們並非羯趙“國人”,也非胡裔,也不像羯趙朝廷收買的那些漢族地主,還不像同出略陽的苟氐那般自由,部屬眾多,還有蒲氐這座大山可以依靠......
但這支以苟氏兄弟為核心、苟氏族人為骨乾,東遷後糅合了趙人、流民、雜胡的部曲,抱團取暖,互相扶持,也已在這個操蛋的世界掙紮好些年了,依眼下形勢看,這種掙紮還將持續下去。
寒夜下的篝火,能夠提供的熱量實在有限,不過火光映照下,苟政那張冷峻的麵孔上也終於多了幾分“人色”。緊挨苟政坐著的苟安突然發聲,把苟政從自我的沉思中給拽了回來:“郎君,麥熟了......”
回過神,抬眼正對著臉上帶著些醇厚笑容苟安,而周遭的部曲們,都以一種期待的目光望著自己。苟政自然不會,也不敢讓這些部曲失望,擺擺手,衝苟安吩咐道:“讓眾人分食吧,之後,繼續就地歇息,儲存體力,注意禦寒。稍後值夜,自我而始,一個時辰後,你替我!”
“諾!”
苟安應命,下屬的戍卒們也聽到了苟政的吩咐,都來了精神,這個季節,如此境遇,能有一口熱粥喝甚至都是一種奢侈,若非苟氏兄弟的威信讓眾人還保持著基本的剋製,就是爭搶起來也不稀奇。
冰涼的山風呼呼地颳著,篝火閃爍間,人影晃動下,苟政那嚴肅的麵龐上彷彿被映出了一座不動的山嶽,當然,沉思的額頭間,始終縈繞著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
“郎君,一日未進水米了,你也喝碗粥吧!”一碗熱騰騰的小麥粥被苟安捧到苟政麵前。
“多謝!”苟政順手接過,應了聲。
低頭看著手裡的粥,稀湯就著火光幾乎能映出他的臉,粥麵上漂浮著麥渣,麥香不是很濃鬱,也看不清楚碗底有多少麥粒,勉強值得接受的,大概是從陶碗上傳遞而來的絲絲暖意了。
但就是這樣清湯寡水的麥渣粥,在如此旅途間,也是算是很稀罕的東西了。因此,莫說是什下戍卒了,就是苟政自己,也是狼吞虎嚥,即便泡在粥裡,麥糠也有些拉嗓子,但隨著熱流入腹,寒意被驅散幾分,口感什麼的,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饑餓感得到少許的緩解,精神了些的苟政,不由端著那個被舔得一點殘渣都不剩的陶碗,心中不由暗歎,就這樣的“稀糠”,他竟然能咽的下。
如今的際遇,還是得感謝羯趙的“恩賜”。他們這些戍卒,被髮配涼州,鄴城朝廷可不會提供半點後勤供應,糧食、草料、被服、行囊以及車馬,都得由諸部,準確地講由諸兵士自備。
這也就罷了,畢竟在羯趙軍事動員體係下,所有充軍之丁壯,都需貢獻車、牛、糧、絹,那是連人帶家產被吞個乾淨,不從者死,突出一個簡單粗暴,毫無道理可言。
因此,這上萬戍涼高力,自備車馬糧食也是理所應當的事。而他們這些人,本是“戴罪”之身,威脅較大,采取一些防備措施也是必要的,不隻禁止兵器、甲冑的攜帶,還限製口糧,以一人兩斛的量計。
且不提一人兩斛的口糧能否支援所有人抵達涼州,並安頓下來,也不說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備足糧食,就這朝廷還怕高力戍卒吃飽了,臨出發前又從戍卒身上颳了一層油,甚至可以說是颳了一層皮。
負責收繳糧食的中軍官兵還直言,他們這些人攜帶糧食必然超額,身上也不知藏著多少其他食物,不治違禁抗命之罪,就已經是朝廷對他們格外寬容了,他們應當感恩......
從鄴城走到涼州,遙遙一千五六百裡長途,可想而知,在短缺的物資供應以及緊張的行程下,這些高力戍卒從精神到**上,經受了怎樣的折磨!
而他們這些人至少還有“苟氏”這麵旗幟可以團結依靠,有勉強堅持的資本,路途中還能夠互相幫襯,至於那些冇有真正依靠的“散兵遊勇”們,日子就淒慘了。
如今他們這些人,與此前見識過、殺戮過、掠奪過的小民、黔首,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彆呢?同樣是饑寒交迫,同樣是朝不保夕,同樣麵對強權的野蠻淩虐。
若是過去的苟政,即便滿懷怨望,或許也就心裡罵罵,嘴上不敢表示分毫,然後和這成群結隊的戍卒一道,麻麻木木、渾渾噩噩逶迤而行在這艱苦旅途,走向絕望的深淵。
但如今的苟政,彆的不提,至少不會選擇在沉默中死亡。然而,隻稍微“爆發”了下,就遭到了來自大兄苟勝的強力鎮壓。
對此,他還真就冇法生出多少怨氣來,這個世界,還輪不到他一個小小的苟政指手劃腳。同時,來自大兄關懷與愛護,苟政也是能實實在在感受到的。
汙濁而殘酷的世道,讓掙紮其間的人們,多了野性甚至獸性,信義也變得彌足珍貴,像苟氏兄弟之間這般保持著一種相對純粹、真摯關係的,實在不多。
忙活結束,苟安又很是熟稔地坐回到苟政身邊,舌頭一伸,將嘴角殘留的渣子捲入嘴裡,含吞入腹。也不怕燙,直接探手將燃燒的柴火擺弄一番,壓抑的火苗迅速躥起。
漢子名喚苟安,自然是苟氏族人,沾點親帶點故也很尋常,不過更為重要的是,他是大哥苟勝派來輔助苟政管理這一什部卒的。如今的苟氏部曲中,苟姓雖然不多,但剩下各個都是精悍之士,就連苟政此前也有一手不錯的騎術與射藝。
苟安就更加甭提了,十五歲就跟著苟勝到軍中打拚,手上也是有十幾顆人頭勳章的,在苟氏部曲中當個隊主都綽綽有餘,放到苟政身邊,更多的還是出於大兄對小弟的關愛。
帶有幾分探究與好奇的目光落在苟政那張沉靜的麵龐上,那思索的眼神中彷彿閃爍著有彆於絕大多數戍卒的光芒。苟安嘴角一咧,露出他那憨直之態,一種安慰的語氣勸道:“郎君還在為適才之事煩憂?我追隨幢主多年了,也是第一次見他如此失態。不過,依我看來,實無必要......”
聽其言,苟政一時冇有接話,而是撿起邊上了幾根枯枝,折了折丟入篝火,一股刺鼻熏眼的青煙迅速冒出。偏頭看向苟安,苟政問道:“你有何見解?”
聞問,苟安微微仰起頭,臉上露出一股嚴肅,語氣堅定地表示道:“隻要我族人部曲齊心,涼州又如何,縱然如郎君所言,被派去打張氏又如何?
像我們這等身份的人,還能逃脫戰場不成,不是我sharen,就是人殺我!腥風血雨,刀山火海,闖過去即是,何懼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