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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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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迴應

苟秦 · 苟勝苟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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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六月中旬,關中的夏收也已進入尾聲了,似渭南這種由苟軍直接掌握的屯墾,更是早早地結束收割工作。

集中力量辦大事,再加有洛陽戰事的緣故,速度想慢都不行。在苟政埋頭檢視渭南屯田夏收以及長安夏糧入庫情況時,王楊之受召前來拜見。

一襲淡藍夏衣,錦緞製成,頭戴冠,腰配玉,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畢竟出身高門,基因代代改進下來,相貌基本是差不了的,再加那股子儒雅,王楊之確是一表人才。

“參見秦公!”英俊的麵龐上帶著些笑容,王楊之入內參拜。

看他那愉悅之態,苟政擺手問道:“你陪同荊州使者也有三日了,可有收穫?”

“稟明公,這羅宅仁的確是個奇才!”聞問,王楊之立刻興致勃勃地向苟政稟報道:“此人雖出身微鄙,但見識不俗,不拘小節,智慧過人,十分有趣......”

緊接著侃侃而談他與羅友的交流,講他對羅友的看法,以及接觸時的感受......

當然,羅友也的確是個奇才。在桓溫名門名士紮堆的幕僚團隊中,此人的出身,算是極其卑微了,曾潦倒到在行乞度日。

不過,他的本事卻不小,最突出的,便是超絕的記憶力,當年隨桓溫平蜀時,便將所見所聞之成都與蜀地情況全部默記心中,桓溫有所遺忘時察問,都能按照名目一一列舉,毫無錯漏。

也常有急智,多驚人之舉,不拘於俗,有股子狂士的氣度,在標新立異的同時,卻從不耽誤正事。

恰如王楊之所言,這是一個有趣的人!

當然,換作幾年前,就王楊之這樣的名門子弟,怕是連正眼都不會瞧一瞧羅友。

但在北方磨礪這麼久,遠離了江東的風花雪月、吳儂軟語,難得有一個能與他談天說地、嬉戲打趣的人,王楊之是開懷不已,看羅友更是倍感親切。

然而苟政關心的,顯然不是羅友本人如何出奇異俗,見他滔滔不絕,終是擰著眉頭打斷他:“可曾探知其來意?孤難道真的隻是讓你陪他遊玩作樂?”

聽此言,注意到苟政那不悅的表情,王楊之愣了愣神,心下暗道:不好,耽誤正事了......

不過,王楊之還是有股子機靈的,回過神,麵色如常,道:“明公且稍待,在下這便去打聽!”

說著,躬身一禮,從容退下堂去,腳步越走越快,等跨出廳堂,幾乎飛奔而走。他這番操作,倒令苟政一時無語。

至於讓王楊之讚賞不已的奇人羅友,則已回到安排的賓館,望著夏日庭院,默默思吟著。他此來,自是揹負桓溫使命,除了訛要玉璽,更為重要的,還是探探苟政的虛實。

因此,這幾日,即便苟政明顯在拖延時間,不予接見,但羅友也不慌不忙。相反,在王楊之的陪同下,將長安各處看了個遍,城池、樓闕、道路、房舍,甚至城內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他都在與王楊之的談笑間,默默記錄著。

在羅友看來,他記錄的這些東西,對將來桓溫平定關中,還是有用的。隻可惜,他這個使者,並不能造訪所有地方,很多東西,看得不夠真切,瞭解得不夠細緻......

永和八年,夏六月十七,秦公苟政與於澄心堂待客廳內接見荊州從事羅友,這是自苟政肇業以來,第一次與桓溫集團進行正麵交流迴應。

一番毫無營養的禮節性寒暄試探後,苟政開門見山,直接說道:“孤事務繁忙,無暇與從事在此機語,桓公遣汝西來所謂何事,不妨直言!”

再度打量了苟政一眼,羅友微微一笑,雲淡風輕道:“玉璽乃傳國重器,當掌天子之手,署天下萬機,常人匿之,是禍非福......”

“所言有理!”苟政頷首,一臉費解的模樣:“先生千裡迢迢西來長安,就說這樣一番話,不覺莫名其妙?”

“略陽公又何必裝傻充愣?”羅友道:“據悉,公曾於趙魏叛將麻秋手中,得傳國玉璽一枚。

若肯獻於朝廷,則為大功一件,桓荊州承諾,將上表為公請功,加官進爵,使‘秦公’之爵,名副其實......”

提及此,苟政便不由樂了,冷幽幽地說道:“功名利祿,朝廷吝嗇不與,孤自取之,人所共尊,又何需什麼名副其實?

因一則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流言,便登門討要,前者殷中軍如此,今朝桓荊州也是如此,莫非,皆以為苟政好欺?”

見苟政發怒,羅友心下微凜,但麵上依舊從從容容的,揖手道:“桓公絕無強迫侮慢明公之意,隻欲為明公解憂罷了!”

“這等盛情,孤可承受不起!”苟政淡淡道:“再者,桓公坐領江漢八州,難道八州事務不夠繁累,還有閒情來關心我關中?”

瞟了眼苟政,羅友說道:“桓公襟懷廣闊,有澤被蒼生、兼濟天下之誌,明公既為當世豪傑,又同朝為臣,聊表關懷,也是應當。”

苟政的“嗬嗬”聲中帶著明顯的譏誚,笑聲漸無,認真地看著羅友,道:“王楊之言羅從事是個妙人,然就適才所言,卻難得一‘妙’字!”

聽苟政所言,羅友麵上閃過一抹尷尬,心中則暗暗歎息。這畢竟是強暴凶頑當道的“異域”,不是荊襄,他背後雖有桓溫撐腰,臉上也能強做從容,又哪裡能真像在江陵,在桓溫麵前那般自如、狂放呢?

尤其是,這苟政本非善人,其藏匿寶璽,對抗朝廷,不臣之心,已是人所共知。這樣一個人,又豈能不小心應付,而心存顧慮,表現在苟政眼中就難免落了下乘。

在羅友羞赧自度之際,苟政也換了種語氣,悠然道:“你我還是講一些實際的東西吧,孤自無玉璽進獻,必致桓公失望,不知桓公又當何為?”

對此,羅友頓露肅然,躬身道:“桓公十足誠意,明公何故相疑?倘玉璽之事,份屬流言,在下自當返回江陵,澄清誤會。桓公願與明公,扶保蒼生,共謀大事,豈有他為?”

說了一通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羅友又下意識地放低聲音,繼續道:“另外,為表誠意,桓公還讓在下提醒明公,那羌酋姚襄,曾遣使江陵,邀桓公發兵,與其夾擊明公,共討關中......”

話點到這兒,羅友抬頭瞧了苟政一眼,觀其反應,但苟政麵色平靜地有些過分,竟半點詫異之色。

“說下去,孤在聽!”苟政不帶感情地說道。

見其狀,羅友心頭泛起了嘀咕,說:“羌酋機心,何其毒辣,然桓公何人?豈能受其邀買!

明公乃我晉家豪傑,雖然未謀麵,但桓公與明公神交已久,素來敬佩,斷然拒絕。再者同為晉臣,大義在先,豈能相互攻伐,同室操戈!

隻是,麾下一些將領,不識英雄,不明大局,隻知打殺,若非桓公竭力安撫,荊州兵馬動矣......”

“所以,這便是桓公給孤的提醒,抑或說威脅?”苟政直直地說道。

“桓公絕無此意!”羅友立刻搖頭,但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意思,也是十分明顯了。

“嗬嗬......”苟政又笑了,笑的十分放鬆。

在羅友疑惑的目光下,苟政拿出了一件絹書,說道:“既然提到羌賊姚襄,昨夜,孤收到了來自洛陽的戰報,並非什麼機密大事,正好可給羅從事通報一番。”

也不勞人代讀,苟政直接揀重點念道:“......十二日大軍抵洛陽西郊,十四日平旦發兵,進攻洛陽羌軍,一戰大破姚襄,斬首兩萬餘級,俘虜上萬,姚襄僅率數千殘兵,逃往虎牢關......”

“簡簡單單幾句通報,讓羅友心神俱震,不由脫口而出:“明公已破羌眾?”

“是大破姚襄!”苟政糾正道。

見苟政那自信表情,羅友慢慢將此訊息消化,震驚漸漸化為苦澀,還有一絲羞臊,麵上不複此前淡定,明顯言不由衷地拜道:“恭喜明公,再獲殊功!”

“羅從事此言,卻是不妥!”苟政說道:“姚氏也受建康封賞,被視為北地義眾,中流砥柱,我與其交戰,損傷的可都是晉屬兵馬!

莫說殊功,訊息傳至壽春,傳至建康,朝廷不下場拉偏架,給孤再加一條罪狀,孤都要感恩戴德了……”

苟政以一種慢條斯理的口吻,說著尖酸挖苦的話,從中透露出的,對東晉朝廷的蔑視,則更甚於言語本身。

對此,羅友實無心風趣了,縱有急智,亦冇有使的必要了。似苟政這樣背德忘義、無君無父的梟雄,多說無益,唯有刀兵問道,桓公,還是有些想當然了。

隻可惜,玉璽卻是討要不得了,這寶物在苟政手中,隻有蒙塵,在桓溫手中,卻能發揮拔山起嶽的巨大威力……

念及此,羅友更覺心頭一寒,苟政其人,占據關右,實力強大,野心滔天,其危害遠大於蕭敬文之流,理應早除之。

桓公心存猶疑,拒絕姚襄之請,恐失其策!然而,時下說這些,也晚了,姚襄都敗了,敗得那般淒慘。

訊息一旦傳回,桓公隻怕更不敢貿然發兵了......

在羅友念頭紛飛,魂不守舍之際,苟政卻取過一張絹布,提筆埋頭,在上邊書寫著什麼,並且很快停筆,一邊疊裝密封,一邊說道:“羅從事奉命遠道而來,若是空手而歸,倒顯孤禮數不周。孤給桓公回了一封信,就煩勞從事帶回江陵吧,也算是給桓公一項交待!”

聞言,羅友立刻醒了神,不敢怠慢,鄭重地從年輕侍從手中接過那道苟政手書,道:“在下一定帶至!”

“回江陵的時候,孤就不送了!”苟政又道,竟直接趕人了。

羅友張了張嘴,終於作揖道:“在下告辭!”

“桓元子,非真英雄也!”待其退下,苟政在沉吟幾許後,悠然長歎道。

原本,苟政對桓溫還多有忌憚,但經此一事,卻認為此公虛有其表。同樣的情況,若換作他苟政,必然是全力發作,舉兵北伐。

與關中的戰略形勝相比,區區一塊玉璽算什麼?如此良機,桓溫卻隻著眼於一塊石頭,妄圖以兵挾製,迫苟政交出玉璽,這種手段,在苟政眼裡,難免小氣,非大丈夫、真英雄所為。

不過,苟政這種思量,僅是從自身角度出發,桓溫也有他的目標、考量與顧慮,並不能一概而論。

但經此一事,至少在苟政這邊,他的自信心完全樹立起來了。桓溫,桓公,桓征西,桓荊州,再大的名頭與威勢,也不妨礙苟政從戰略上藐視他了。

若桓溫就這等作風與器量,想要奪他關中,做夢!

當然,苟政能夠如此硬氣,還得益於洛陽大捷!

先有苻氐,後有姚羌,由於關中氐羌族部數量眾多,這兩個勢力被苟政視為統馭關中最大的障礙,而在擊敗甚至可以說擊碎這兩家後,苟政的信心也獲得成倍增長。

在此基礎上,原本深以為患的桓溫,反而能平淡視之了。無他,苟政根基漸固,並清晰地認識到,桓溫或許強大,但很難威脅到他根本。

苟政對桓溫的蟄伏避戰,不是畏懼,而是不想打亂既定的發展節奏,是在為他鞏固雍秦的戰略服務。

再說玉璽之事,倘若羅友能夠早來一些,倘若洛陽戰事不順,乃至直接戰敗,考慮到安全問題,苟政冇準還真就給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但此時,姚羌已破,苟軍將士不負所托,乾脆漂亮地將來犯之敵擊垮、碾碎,苟政又豈能再受桓溫訛詐。

苟政隻是不想戰,而非畏戰,但凡桓溫敢興師來犯,苟政便敢舉兵相抗,針鋒相對,拚命的本事,他可從未丟失。

三伏天氣的籠罩下,羅友乘車,駛向長安東南,沿著破舊的武關道,返荊州而去。沿途,一度想停下,仔細觀察記錄,隻可惜,有司隸校事下屬吏卒跟隨、監視、催促,根本不給他多做停留的機會。

就連武關都不讓其停歇,一直到走出武關道。

荒涼的道路間,隨從們奮力地驅馬推車,意圖將車輪從泥坑中拉出,趁此閒暇,羅友立於道左,回首西望。

當然,從他的視野,隻能望見崎嶇古舊的武關道,但他的思緒,卻不由落在夾穀而設的武關城上。

此時的羅友,心中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失落,他隱隱看到,在未來的某段日子裡,這條入秦古道,吞噬無數荊襄兒郎們性命的場麵,而收複關中,或許已成妄想......

懷中,還裝著苟政給桓溫的信,雖然好奇,但可不敢私自拆閱。至於苟政所寫的東西,實則也不算什麼機密,隻六個字罷了:不信謠,不傳謠!

而就在羅友離開關中之後不久,苟政又往武關,增戍卒一千,關中對荊州的防禦力度,正在逐漸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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