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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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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孤山禁地 · 方靜

第5章 村口十二紙人------------------------------------------。,穿著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月光照在它們身上,紙做的皮膚泛著慘白的光。。十二個,不多不少。,穿著黑色的棉襖,臉上用墨筆畫著皺紋和鬍子。第二個是箇中年婦女,穿著碎花布衫,臉上畫著溫和的笑。第三個是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穿著小學校的校服,揹著書包。,穿著統一的製服——灰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考古隊的製服。。,和她哥一模一樣。,盯著那張臉看。墨筆畫的,但畫得太像了——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個細節都和她記憶裡的哥哥重合。甚至連左眉尾那道疤,都用細筆勾了出來。。。,陸雲舟攔住她:“彆碰。”“那是我哥。”“那是紙人。”,盯著那張臉看。紙人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眼皮下麵有東西在動。眼珠在轉。。

十二個紙人,十二雙眼睛,同時睜開。

方靜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些眼睛不是畫上去的,是真的眼睛——人的眼睛,嵌在紙做的臉上,眼珠在轉,在動,在看著他們。

老人的眼睛渾濁,像得了白內障。中年婦女的眼睛溫和,帶著笑意。小孩的眼睛天真,但天真的下麵藏著什麼東西。

考古隊員的眼睛,全是空的。

空洞洞的,冇有眼珠,隻有眼白。但那些眼白也在動,像在搜尋什麼。

方靜哥哥的紙人,眼睛是活的。眼珠轉了轉,定在她身上。

那張紙做的嘴,慢慢裂開一條縫。

“妹——妹——”

聲音從紙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像風吹過紙片。

方靜捂住嘴,眼淚流下來。

紙人的嘴越裂越大,露出裡麵——冇有牙齒,冇有舌頭,隻有更多層的紙。紙一層一層往裡疊,疊成一個黑洞。

“妹——妹——回——家——吃——飯——”

陸雲舟拉著方靜往後退。

十二個紙人的眼睛,全部盯著他們。十二張嘴,全部裂開。

“回——家——吃——飯——”

“回——家——吃——飯——”

“回——家——吃——飯——”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最後變成合唱。十二種聲音,高高低低,老老少少,齊聲念著同一句話。

陸雲舟捂住耳朵,但那聲音像直接鑽進腦子裡,擋都擋不住。

村口的喇叭突然響了。

刺耳的電流聲過後,一首童謠開始播放:

“月亮粑粑,照進家家,

家家有鬼,變成粑粑。

粑粑吃了,變成娃娃,

娃娃哭了,媽媽在哪?”

童聲合唱,音調歡快,但歌詞讓人不寒而栗。

陸雲舟小時候聽過這首歌。村裡的孩子都會唱。但他從來冇想過歌詞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想了。

月亮粑粑——月亮像紙一樣白。

照進家家——照進每一戶人家。

家家有鬼——每家都有紙人。

變成粑粑——活人被吃,變成紙人的食物。

粑粑吃了——紙人吃了活人。

變成娃娃——紙人就會變得更像人。

娃娃哭了——紙人學會哭。

媽媽在哪——它們的媽媽是誰?

童謠循環播放,一遍又一遍。

十二個紙人開始動了。

它們往前走,一步一步,動作僵硬,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但走得很穩,腳不沾地,飄著走。

最前麵的是那個老人。他飄到陸雲舟麵前,渾濁的眼睛盯著他,那張紙做的嘴張了張,發出蒼老的聲音:

“雲舟,你回來了。爺爺等你吃飯,等了十二年。”

陸雲舟愣住。

爺爺?

他仔細看那張紙臉。皺紋、鬍子、老年斑,和他記憶裡的爺爺一模一樣。但爺爺在他五歲的時候就死了。不是失蹤,是死了。他親眼看見爺爺下葬的。

“你不是我爺爺。我爺爺早就死了。”

老人笑了,紙臉裂開更多皺紋:“傻孩子,死了就不能回來嗎?你看爺爺,不是好好的嗎?”

他伸出手,摸了摸陸雲舟的臉。

那隻手是溫的。

陸雲舟猛地後退。溫的,活人的溫度。但那是紙做的手。

“你……”

“爺爺冇死。”老人說,“爺爺隻是換了種活法。你也一樣。回來吧,回來和爺爺一起活。”

他往前走,其他十一個紙人也往前走。它們把陸雲舟和方靜圍在中間,十二張紙臉,十二雙眼睛,全部盯著他們。

“回來——回來——回來——”

陸雲舟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些紙人越來越近,能聞到它們身上的味道——紙漿味,混著血腥味,混著燒香的味道,混著腐爛的味道。

方靜的手在他手心裡,也在發抖。

“陸雲舟。”她小聲說,“你包裡有冇有打火機?”

陸雲舟睜開眼,看著方靜。

她的左眼在流血。不是眼淚,是血,順著臉頰往下流。但她冇擦,隻是盯著那些紙人。

“紙人怕火。”她說,“我奶奶說的。”

陸雲舟摸了摸口袋。有打火機,進山前買的,怕晚上生火用。

“等它們再近一點。”方靜說,“等最前麵那個,離你半米的時候,你點火。燒它的臉。”

老人已經飄到麵前了,伸手就能碰到。

“雲舟,跟爺爺回家。”

半米。

陸雲舟掏出打火機,打著火,往老人臉上懟。

火苗碰到紙的一瞬間,老人尖叫起來。不是老人的聲音,是尖銳的、刺耳的、像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

它的臉燒起來,火苗順著紙往上竄,燒到頭、燒到身體、燒到衣服。

它後退,撞到後麵的紙人,兩個紙人都燒起來。

十二個紙人亂了,有的後退,有的往前撲,有的想撲滅火,但紙做的身體越燒越旺。

火光照亮了村口,照亮了那些扭曲的紙臉。

陸雲舟拉著方靜從空隙裡衝出去,往村裡跑。

身後,紙人的慘叫此起彼伏,像殺豬一樣。

跑出很遠,他們停下來喘氣。

回頭看,村口的火還在燒。十二個紙人燒成了十二堆灰燼,風一吹,灰飛起來,飄向村子。

方靜擦了擦臉上的血。血已經止住了,但左眼還在隱隱作痛。

“你冇事吧?”陸雲舟問。

“冇事。”方靜說,“習慣了。”

陸雲舟看著她,想說什麼,冇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

村子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房子的瓦片上,照在每一扇緊閉的門上。一切都和十二年前一樣——同樣的路,同樣的房子,同樣的樹。

但冇有人。

冇有人,冇有狗,冇有雞,冇有活物。

隻有風,吹著門上的白紙對聯嘩嘩響。

陸雲舟停在一戶人家門口。那是他家的房子。

門虛掩著,裡麵亮著燈。

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暖黃色的,和他記憶裡每個夜晚一樣。母親總是在他放學回來前點亮燈,讓他在外麵就能看見家的方向。

“媽。”他輕輕喊了一聲。

冇人應。

他推開門。

堂屋裡燈火通明。桌上的飯菜冒著熱氣,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排骨湯,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

桌旁坐著四個人。

他的父母,他的爺爺奶奶。

四個人都穿著乾淨的衣服,端端正正坐著,麵朝門口,看著他。

陸雲舟愣住了。

那不是紙人。

那是活人。

父親的臉有皺紋,母親的臉有笑容,爺爺的臉有老年斑,奶奶的臉有慈祥。他們看著他,像看一個離家多年終於回來的孩子。

“雲舟。”母親站起來,笑著走向他,“回來了?餓了吧?媽給你盛飯。”

她走到他麵前,伸手摸他的臉。

那隻手是溫的,軟的,有溫度的。

陸雲舟的眼淚流下來。

“媽……”

“傻孩子,哭什麼?”母親幫他擦眼淚,“回家是高興的事。快坐下吃飯,菜都涼了。”

她拉著陸雲舟往桌邊走。

方靜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她的左眼又開始痛了。

透過淚光,她看見母親的臉在變化——不是變醜,是變透明。透明的臉下麵,是另一張臉。

紙做的臉。

那張紙臉在笑。

母親把陸雲舟按在椅子上,給他盛了一碗湯。

“來,先喝碗湯暖暖胃。”

陸雲舟低頭看碗。湯是清的,飄著幾塊排骨,幾片冬瓜。

碗底有什麼東西。

他用勺子撥開冬瓜,看見了。

一截手指。

人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泡得發白,指根連著一點皮肉。

陸雲舟盯著那截手指,很久冇動。

母親在他旁邊坐下,笑著問:“怎麼不喝?媽燉了一下午。”

陸雲舟抬頭看她。

母親的臉還是那麼慈祥,那麼溫暖。

“媽,這是什麼?”

他用勺子指了指那截手指。

母親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還是笑著:“排骨啊。你不是最愛吃排骨嗎?”

陸雲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對。

太亮了。

像紙反的光。

他轉頭看父親。父親正看著他,眼眶裡流下兩行血。

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桌上,滴在碗裡。

但父親的表情冇變,還在笑。

陸雲舟站起來,往後退。

爺爺奶奶也看著他,也笑,也流血。

“雲舟。”母親站起來,走向他,“你爸流血是因為太高興了。你回來了,他高興。”

“你不是我媽。”

“我是。”

“你是我媽,為什麼我爸在流血?”

母親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父親的血還在流,流了一桌子,流到地上,流到門檻邊。

“他太高興了。”母親說,“我們都太高興了。你走了十二年,終於回來了。”

她往前走一步。

陸雲舟退一步。

“雲舟,媽等你等了十二年。你知道這十二年媽是怎麼過的嗎?每天做你愛吃的菜,每天等你回來。菜熱了涼,涼了熱,熱了又涼。媽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

“現在你回來了,媽高興。你爸也高興。全家都高興。”

陸雲舟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靜從門口走進來,站在他身邊。

她的左眼還在痛,但現在她能看清了。看清這個屋子裡真實的樣子——

四個紙人坐在桌邊。紙做的身體,紙做的臉。它們的眼睛裡流出來的不是血,是紅色的紙漿。

桌上擺的不是飯菜,是一盤一盤的東西。手指、耳朵、鼻子、眼珠,都是人的。

碗裡的湯是紅的,紅得像血。

母親還在往前走,每走一步,身體就裂開一點。紙做的皮膚下麵,是空的。

但空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方靜看見了。

是蛆。

白色的蛆,在空紙殼裡爬,爬滿整個身體。但母親感覺不到,她還在笑,還在往前走。

“雲舟。”母親伸手,要摸他的臉。

那隻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母親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裂開,紙一層一層剝落,露出裡麵的蛆。

“我……我怎麼了?”

她抬頭看陸雲舟,眼神變了。不再是慈祥,是恐懼。

“雲舟,媽……媽怎麼了?”

她用手去捂裂開的地方,但越捂裂得越大。紙嘩啦啦往下掉,掉了一地。蛆從她身體裡湧出來,往四麵八方爬。

“媽!”

陸雲舟衝上去想扶她,但手剛碰到她的身體,她就散了。

一堆紙,一堆蛆,散落在地上。

紙堆裡,一張臉還在。母親的臉,紙做的,畫出來的,但眼睛會動。

那張臉看著陸雲舟,嘴一張一合:

“兒子,媽……媽冇想嚇你。媽隻是想……隻是想讓你吃頓飯。”

眼淚從紙做的眼睛裡流出來。紙做的眼淚,像紙屑一樣飄落。

“媽控製不住。媽不吃,就會餓。餓了,就會想吃。吃人的念頭,一直在腦子裡轉。媽不想的,媽真的不想的。”

紙臉在顫抖。

“你快走。離開這裡。媽不想讓你看見媽這個樣子。”

“媽……”

“走啊!”

紙臉用最後的力氣喊了一聲,然後散了。

紙片飄落,和蛆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母親,哪些是蟲子。

陸雲舟跪在地上,看著那一堆東西。

父親、爺爺、奶奶的紙人也散了。三個紙殼塌下去,變成三堆紙,三堆蛆。

堂屋裡的燈滅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四堆東西上。

方靜走過來,扶起陸雲舟。

“走吧。”

陸雲舟被她拉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四堆紙灰堆在那裡。風從窗戶吹進來,吹起一些紙屑,紙屑在月光裡飄,像四散的魂。

他轉過身,走出門。

身後,有什麼聲音在響。

沙沙沙,沙沙沙。

像紙在揉搓。

他回頭。

堂屋裡,那些紙屑在動,在聚攏。一點一點,一片一片,聚成四個模糊的人形。

人形站起來,站在月光裡。

是母親、父親、爺爺、奶奶。

他們又回來了。

母親看著他,用那張剛拚好的紙臉,笑著說:

“兒子,彆走。媽還冇給你盛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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