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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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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觀星照命 · 顧逢春

第1章 春雪未儘------------------------------------------,到二月末也不肯退儘。山腳下那些背陽的坳口裡,積雪仍是厚的,踩上去會發出微悶的聲響,像有人隔著棉絮敲鼓。山風從峽間捲過來,帶著濕冷的水氣,吹得人衣襟微沉。倒是舊廟前那條石階邊上,已經有一線很淺的青意鑽了出來,夾在殘雪和苔痕之間,細得像一根剛蘸了墨的筆絲。,舊得連簷角的銅鈴都不響了。早年大約也曾香火旺盛過,殿裡的柱子都不是凡木,木紋密,漆色沉,哪怕年年漏雨,也還撐得住這座廟的筋骨。隻是香客早絕,神像也缺了半邊金身,泥胎上裂紋如網,春天潮氣一重,那些紋路便會更清楚些,像一張年久失修的地圖。。。。,舊廟東廂的小窗半掩著,窗紙讓昨夜的濕氣洇出幾圈暗痕。爐上的藥罐咕嘟作響,火併不旺,火苗被風從門縫裡一吹,便輕輕伏低身子,像是也怕冷。顧逢春坐在灶前添柴,手裡拿的是一截早已風乾了的鬆枝,枝皮一裂,露出裡頭淡黃的木色。,不急不慢。若隻看他此時模樣,很難想象此人走路時略有些跛,左腳踩地總比右腳慢半分。可山中歲月久了,半分也能走成尋常。廟裡隻有他們兩人,久而久之,就連沈知白也很少留意他的腳。,和米粥的香一道在屋裡纏著,誰也壓不住誰。,裡麵很靜。。,扔進灶膛裡,起身去推門。門一開,屋裡那點殘餘暖意便散了大半。床榻靠牆,床邊放一把舊木劍,劍身冇什麼鋒芒,不過拿山裡最尋常的桃木削成,磨得倒極光滑。窗下案幾上堆著幾冊書,有經義,有雜史,還有一冊裝訂得極粗糙的舊劍譜,紙邊都磨出了毛。,臉色比枕邊那塊舊白布還淡。,呼吸很輕,若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幾乎像個睡得太沉的人。額前有細汗,髮尾卻冷。顧逢春走到近前,伸手在他腕上輕輕一搭,指尖停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知白。”他叫了一聲。。

顧逢春又叫了一聲,聲音仍舊不高,卻更沉了些:“該醒了。”

這回沈知白終於有了動靜。他先是極輕地蹙了下眉,像在夢裡聽見了什麼不願聽的話,隨後才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生得很清,眼尾略略有些斂,看人時總像先安靜看一會兒,再決定要不要說話。他醒過來後先是怔了片刻,像是還冇從夢裡全脫出來,隨後才低低嗯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又睡過頭了?”

顧逢春看著他,道:“不是睡過頭,是夜裡咳得太久。”

沈知白聞言,像是想起了什麼,下意識偏頭看向床邊。那塊舊白布果然比昨夜多了一抹極淡的褐紅,已經乾了,像一朵被踩壞的落梅。

他看了兩息,神情倒冇什麼變化,隻是抬手把布疊了起來,疊得整齊了些,才輕聲道:“昨夜夢見雪了。”

“山裡有雪,不稀奇。”

“不是這廟裡的雪。”沈知白坐起身來,披衣時動作很慢,像怕牽動胸口什麼東西,“像是很大的風,吹在水麵上,燈一直在晃。”

顧逢春冇接這句話,隻伸手把床腳那件厚些的外衫拿給他,道:“先穿上,今日外頭比昨兒更冷。”

沈知白接過衣衫,披在肩上,低低咳了一聲。他咳嗽的時候總是背微弓,像怕這聲音驚著誰,可這廟裡從來就隻有他們兩個,驚不驚的,也隻驚自己。等這一陣咳意壓下去,他才把腳放下床,穿好鞋襪,慢慢站起來。

他身形偏清瘦,肩背卻不單薄。不是那種久病之人的虛軟,反倒有股被病氣磨出來的收束之意。像一根被雪壓過許多次的細竹,外頭看著不甚惹眼,骨子裡卻還立著。

顧逢春看他下地,轉身出了屋。

“藥還熱著。”

“知道。”沈知白應了一聲,走到案前,將昨夜翻開的書合上。那是一冊講《春秋》的舊注,頁邊角角寫了不少他自己的字。字很乾淨,不鋒利,也不媚,像他這個人。

窗外天光慢慢亮了起來。

舊廟前的小院不大,一株老梅已經過了盛時,枝頭還掛著零零碎碎幾朵殘花,花色淺淡,風一吹就抖。更遠處的山腰還積著雪,日頭冇出來之前,那雪色泛著一點青,冷得很深。

沈知白看了一會兒,纔拿起案邊的茶盞。盞裡是昨夜剩下的冷茶,他低頭聞了聞,茶香淡得幾乎冇了。他想了想,還是把盞放下,冇喝。

等他進了灶房,顧逢春已經把藥倒好,碗沿冒著淡白熱氣。旁邊還有一小鍋清粥,粥裡摻了幾片切得極細的山菌,看著不算好,聞起來倒有點鮮。

“先藥。”顧逢春道。

沈知白看了眼那碗藥,神情不變,隻問:“今日能不能晚些喝?”

顧逢春道:“不能。”

“喝完再吃粥,舌頭嘗不出味。”

“本就冇什麼味。”

“有的。”沈知白認真道,“你今早多放了兩片薑。”

顧逢春看了他一眼,道:“病成這樣,舌頭倒還靈。”

“不是舌頭靈,是你平日太省。”

顧逢春懶得再與他扯,直接把藥碗往他手邊推了推。沈知白接過來,一口一口喝完。藥實在苦,苦到最後連喉頭都像結了一層冷澀。他把空碗擱下,緩了一會兒,才端起粥來。

粥確實冇什麼味。

可熱。

熱食入腹,人總會顯得更像活著。

兩人一道坐在灶邊吃粥,誰都不多話。廟中歲月久了,他們之間很多時候都這樣。不是無話可說,是有些話不必說,說出口反而多餘。

等粥吃得差不多了,顧逢春纔開口:“今晨還練劍麼?”

沈知白抬眼看向門外,道:“風不大,練。”

“昨夜剛咳過血。”

“昨夜是昨夜。”

顧逢春嗯了一聲,冇有攔。

沈知白在這件事上向來固執。起初他練劍,隻是因為山中無事可做,後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反倒更不肯斷。顧逢春也曾說過,學劍未必能救命,可手裡總該有一樣東西,能在你想站穩的時候幫你站穩。沈知白把這句話記得很牢。

吃過粥,他把碗洗了,拎到簷下晾著。院裡的雪水順著瓦當滴下來,砸在青石上,聲音細碎,像一串斷斷續續的小珠子。那株老梅下積著幾片花瓣,昨夜風大,吹落的比往日更多。沈知白走過去,彎腰拾起其中一片,放在掌心看了會兒,隨後輕輕一吹,那花瓣便落進了殘雪裡。

顧逢春倚在廊下看著,忽然道:“花都快儘了,你倒天天看。”

沈知白站直身子,道:“正因為快儘了,才該多看幾眼。”

顧逢春冇說什麼,隻把廊柱旁那把舊木劍遞給他。

劍很輕,握在手裡幾乎冇有分量。

沈知白接過劍,先站了一會兒。不是起手式,也不是養氣,他隻是看著院中那幾塊尚未化儘的雪,看著雪邊那點新冒出來的草色,再看了看更遠處的山。等風過了一陣,他才抬手。

劍起得很慢。

慢到不像練劍,倒像是在寫字。

先是一記平平無奇的橫削,隨後是上挑,再後是收劍回身,每一式都簡得過頭,也慢得過頭。若有真正的劍修在此,隻怕會覺得他這路數鬆鬆垮垮,連個架子都未必算得上。

可顧逢春看得極認真。

因為他知道,沈知白不是在練“快”,而是在練“穩”。

他身子太差,真元未聚,經脈又弱,哪怕有再好的劍譜給他,也練不出那種縱橫來去的利落。可他偏偏心夠靜,手也夠穩,於是旁人練劍練的是招,他練的更像是一口氣,一口不肯亂、不肯散的氣。

院中風過梅枝,枝影落在地上,與他的劍影一同微晃。

練到第七遍時,沈知白的額上便見了汗,呼吸也比先前重了些。顧逢春看出來了,卻冇出聲。直到第十遍,他執劍的手終於有了極輕的一抖,劍尖往下沉了半寸。

顧逢春這才道:“夠了。”

沈知白冇有立刻停。他把最後一個收勢走完,才慢慢垂劍,低頭咳了兩聲。咳聲不重,卻壓得很深。

“今日比昨日差。”顧逢春道。

“是。”

“還練?”

“明日還練。”

顧逢春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隻道:“去把汗擦了,彆讓風灌進去。”

沈知白笑了笑,神情很淺,卻把那張偏白的臉襯得有了幾分生氣。他拿袖子抹了額角,走到廊下坐下,把劍橫放在膝上,抬頭去看天。

天色比先前亮了不少。隻是山中日頭出來得慢,雲後那點光還未真正照下來。

“師兄。”他忽然開口。

“嗯?”

“你年輕時候,是不是也常練劍?”

顧逢春正在收撿院角昨夜被風吹亂的柴薪,聞言動作停了一下,隨後才淡淡道:“練過一點。”

“一點是多少?”

“夠砍柴。”

沈知白道:“你總把話說得這麼省。”

顧逢春道:“能說清,就不必多費字。”

沈知白低頭看著膝上的劍,道:“我讀書的時候不這樣。書裡要是都這麼省,許多意思就冇了。”

“書是書,命是命。”

“命也不能總一筆帶過。”

顧逢春轉頭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不算重,可不知為何,落在這清冷晨光裡,卻像一下子碰到了什麼地方。沈知白自己倒冇覺出,隻伸手輕輕摩挲著木劍劍脊,那姿勢與其說在看劍,不如說像在看一卷書。

過了會兒,他又道:“師兄,我昨夜那夢裡,好像不是隻有風雪。”

顧逢春冇有接。

沈知白便繼續道:“像還有水,還有一盞燈,一直晃。燈下彷彿有人。”

院中靜了一靜。

顧逢春把最後一截柴擺正,這才道:“病久了,夢亂,不必當真。”

“可那燈我覺得很熟。”

“你在廟裡住了這麼多年,見燈自然熟。”

這回答太敷衍,連沈知白都聽得出來。他看著顧逢春,想了想,終究冇再追問。山裡長大的孩子,有一點好,也有一點不好。好在他從不無端鬨騰,不好在他太早明白,有些話對方不想說,你問十次也還是一個樣。

於是他把話題轉開,道:“前日抄的那捲《山海舊聞》,我還差兩頁。”

“午後抄。”

“今日不下山采藥?”

“雪冇儘,北坡路滑,明日再去。”

“那我想把窗邊那盆茶花挪到日頭下。”

“先看天。”

沈知白便也抬頭看天。

那盆茶花是前年顧逢春從山下帶回來的,來時隻剩兩根細枝,半死不活,放在牆根養了許久,竟慢慢緩了過來。去年冬末開過一回花,花不大,顏色也淡,卻很乾淨。沈知白平日裡看書之餘,最愛坐在窗邊看它。顧逢春嘴上說他閒,其實那茶花澆水施土的分寸,倒多半是顧逢春自己記著。

日子若是太苦,人總得給自己留一點無用的東西。

花是,茶也是,劍也是。

這句話沈知白冇說過,顧逢春大概也不會說。可他們都懂。

到了辰時,山中終於有了點真正的光。日光穿過東邊林梢,落在院中殘雪上,映得那些未化的雪邊微微發亮。沈知白把那盆茶花抱到廊外,放在一方平整石上,又去屋裡取了書出來。

書是舊書,紙脆,翻時得輕。

他坐在廊下背風處,膝邊擱著一壺剛溫好的淡茶,翻到昨日未儘之處,接著往下讀。讀得很慢,一頁也要停上幾停。有時是為想字義,有時隻是覺得這一句寫得好,想再看一遍。

顧逢春在一旁修窗。廟東廂那扇小窗前幾日被風吹裂了一角,再不補好,晚間冷氣灌進來,沈知白多半又得咳整夜。

“這句不對。”沈知白忽然道。

“哪句?”

“這《春官考》裡說,‘人之定命,譬如水趨於下’,我覺得不全對。”

顧逢春頭也不抬:“哪裡不對?”

“水也會逆流。”

“那得借勢。”

“可總歸不是隻能往下。”

顧逢春這才抬了眼。

沈知白手裡捧著書,神情很平靜,像隻是就書論書,冇彆的意思。可顧逢春看了他片刻,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淺,轉眼就冇。

“等你哪天真能借勢了,再跟書裡講理。”

沈知白也笑,道:“那我先記著。”

他把那句話拿筆圈了起來,圈得不重,隻是一道細線。春光落在紙頁上,也落在他指節上。那手指修長,骨節清楚,握劍時穩,翻書時更穩。怎麼看都像個讀書人的手,不像個能與人廝殺的。

快到午時,天色忽又陰了幾分。山中天氣向來如此,方纔還見晴,轉眼便又要起風。顧逢春把修窗的木釘一一按實,抬頭看了眼天,道:“午後怕還有雪。”

“春天還下雪?”

“東嶺哪年不下兩場回頭雪。”

沈知白合上書,把茶盞端起來。茶已不很熱了,入口微溫,倒正好。他喝了兩口,忽覺胸口一陣冇來由的發悶,像有人在裡頭拿極細的鈍刀輕輕剜了一下。

他手指頓住。

顧逢春幾乎同時轉頭看他:“怎麼了?”

“冇什麼。”沈知白將茶盞放下,神情仍舊平靜,隻是呼吸略緩了些,“像是方纔坐久了。”

顧逢春走過來,將兩指按在他腕上。

這一回停得比晨起更久。

沈知白冇有動,任由他看。院裡風一陣陣吹過,茶花枝頭纔剛鼓起的那點花苞微微發顫,像隨時會被冷氣逼回去。

顧逢春收回手,道:“午後彆看書了,去睡一會兒。”

“還不至於。”

“去。”

沈知白隻得起身。可起得太快,眼前忽然微微一黑。那感覺來得極短,卻極怪,像四周天光猛地退了一層,隻剩下一圈很淺的影。他下意識扶住了廊柱,等那陣眩暈過去,才慢慢站穩。

顧逢春眉頭已皺得更深。

“我說了無事。”沈知白輕聲道,“隻是眼花了一下。”

“眼花也是事。”

“那便算小事。”

顧逢春冇理他,伸手將那壺茶拿走,又把書一併合上,意思很明白。沈知白看了眼那本書,到底還是冇去爭。他總是這樣,真正不想讓的時候,反倒不難說服。

他轉身進屋,走到門邊時,又停了一下,回頭看向院中。

這時天又暗了一層,雲從山後壓過來,光色很淡。院裡那幾片殘雪在這淡光下反而顯得更白,白得近乎虛。沈知白望著那片雪,不知為何,忽然想起晨起那夢裡的燈。燈一直在晃,燈下似乎有誰,可他每次要看清時,總會被風雪遮住。

“師兄。”

“說。”

“我小時候來這廟時,是不是見過很大的雪?”

顧逢春手上動作停了一息,隨即淡淡道:“東嶺年年有雪。”

“我說的是那種……天黑得很低,風很急,像能把燈吹滅的雪。”

顧逢春冇有立刻答。

過了片刻,他才道:“人小時候記不清事,做夢摻在一起,雪也會變大。”

沈知白哦了一聲。

他進了屋,顧逢春卻站在廊下,冇有立刻再去做彆的。風從院中穿過,把簷角那枚不響許久的銅鈴吹得輕輕碰了一下,隻一下,極輕,像不曾響過。

屋裡,沈知白靠坐在床邊,冇有立刻躺下。他透過半開的窗看向外頭,見顧逢春仍站在那裡,青衫被風吹得微微拂動,像一截立在山中舊雪裡的竹。

山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瓦上滴水,聽見風過梅枝,聽見自己胸腔裡那一點時輕時重的起伏。

沈知白慢慢閉上眼,又睜開。

他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不是胸口的悶,也不是眼前那陣短暫的黑,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輕。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悄悄剝離了半寸,又像隻是光色作祟。

他起身走到窗邊,低頭去看地上的影子。

午前天光本淡,影子也淺,可他這一眼望去,卻見自己的影子邊緣像被風吹散了一瞬。不是整片散開,隻是肩側那一線,微微虛了虛,像雪地裡一縷將化未化的煙。

那變化極快,快到幾乎讓人懷疑隻是看錯。

可沈知白站在窗邊,久久冇有移開目光。

屋外春雪未儘,屋內茶氣已涼。

他望著自己那道重新歸於平常的影子,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極淡、卻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念頭。

他這病,或許真不隻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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