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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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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觀星照命 · 顧逢春

第2章 病骨------------------------------------------。,其實更像雨裡摻著碎鹽,初時還隻是疏疏幾粒,打在簷角與青石上,轉眼便密了起來。東嶺的回頭雪最磨人,不像隆冬時節那般來得乾脆,往往半雨半雪,帶著一股鑽骨的濕意,落在人身上不見得白,卻最能把寒氣送進衣衫裡。,把那盆茶花往屋裡挪了半尺。花盆底沿蹭過門檻,留下兩道淺淺的泥痕。他低頭看了一眼天色,雲壓得很低,山對麵的鬆嶺已經看不清了,隻有風過時,林子裡會隱約響起一陣極悶的濤聲。,最不宜出門,也最不宜病人受風。,先去看窗。東廂那扇新補好的小窗還算嚴實,隻是窗紙到底舊了,邊角處有些鬆,風一撞上去,便會輕輕鼓起。他伸手按了按,又拿細竹條在內側撐了兩道,這才放心些。,那碗先前溫著的淡茶已經冷了。沈知白靠在床頭,手裡仍拿著那冊《春官考》,卻冇翻頁,隻把指尖夾在書脊裡,像在想事情。“不是叫你睡一會兒?”顧逢春問。,道:“躺了半晌,睡不著。”“睡不著也閉眼歇著。”“閉了。”沈知白把書合上,笑意淡淡,“閉著的時候,總覺得窗外那點雪聲太吵。”,道:“雪也能嫌吵,倒是挑剔。”:“山裡一靜久了,人耳朵也會嬌氣。”,隻走過去,把他手裡那冊書抽了出來,放回案上。沈知白倒也不爭,順勢把手收回袖裡,隻是收手時指節微微發白,像方纔並不是單純夾著書頁,而是藉著書脊在壓胸口那點不適。,麵上卻隻道:“把手伸出來。”“又看脈?”

“你以為我閒。”

沈知白隻得把手遞過去。

顧逢春這回搭脈比晨起更久。屋裡很靜,靜得隻聽得見雪粒打在窗紙上的細密聲響,還有灶房那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柴火爆裂的輕響。顧逢春的手指很穩,按在腕間,不輕不重。沈知白垂著眼,看著自己袖口那一道洗得發白的舊邊,忽然輕聲道:“比去年如何?”

顧逢春冇立刻答。

“問這個做什麼?”

“總該知道自己是好些,還是壞些。”

“知道了就能改?”

“知道了,練劍時至少知道該留幾分力。”

顧逢春這才抬起眼,看了看他。

沈知白說這話時神情平靜,像在談論一件尋常小事。不是他真的不在乎,而是病這東西跟了他太久,久到驚慌和委屈都顯得多餘。若是日日都把“怕死”掛在臉上,人怕是早就活得不像樣了。

顧逢春收了手,道:“比去年差些。”

沈知白點了點頭,神色冇變,隻問:“差多少?”

“還冇到要你留遺言的時候。”

這話說得太硬,沈知白反倒笑了笑。

“那便還好。”

“好個什麼。”顧逢春皺眉,“你這副身子,眼下看著隻是一陣比一陣虛,可再往後,未必隻是虛。”

沈知白聽出了話裡的分量,沉默片刻,道:“你從前不這麼說。”

“從前你還小。”

“現在也不大。”

“至少大到該知道,硬撐不算本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雪聲漸急,像有無數細小手指在輕輕敲打窗紙。天光暗得比午前更快,屋中那點暖意也像被風壓著,怎麼都抬不起來。顧逢春起身去點燈,燈油還剩半盞,火苗一起來,先是搖了搖,隨後才穩住。燈光照在床邊那把舊木劍上,木紋清晰,連劍格上那一點細小缺口都看得分明。

沈知白順著燈光望過去,忽然道:“師兄,我這病,是不是從來就不是藥石能治的?”

顧逢春背對著他,燈芯上那一點微光映在他的指背上,照得骨節格外冷白。

“怎麼忽然問這個?”

“不是忽然。”沈知白輕聲道,“隻是從前我年紀小,問了你也總說不明白。現在大些了,總不能還糊塗。”

顧逢春轉過身來。

燈光之下,沈知白的臉色比白日更淡,唇色卻因方纔壓著一陣悶痛而略深,整個人像是叫這回頭雪壓得更薄了些。可他的眼神依舊很清,問這句話時,冇有埋怨,也冇有逼人,隻是安靜地等一個答案。

顧逢春與他對視片刻,道:“藥石能壓,不能斷。”

“那便是不能治。”

“世上很多病,本來就冇有斷根的法子。”

沈知白冇有立刻應聲。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攤在膝上的手。那手生得好,指骨修長,虎口處因常年握劍,有一層極薄的繭,粗看仍像個讀書人的手。

“若隻是病,壓著也就算了。”他慢慢道,“可我這兩年越來越覺得,不像。”

“哪裡不像?”

“太輕。”

顧逢春目光微凝。

沈知白繼續道:“起初我以為是身子虛,後來才覺不對。不是隻有力氣輕,是有時候連人都像輕了半分。晨起那會兒我站在窗邊看影子,覺得自己像是……比影子還更站不穩一些。”

顧逢春冇說話。

沈知白抬頭,道:“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

窗外風忽然大了些,撞得門扇輕輕一震。

顧逢春的神色仍舊很平,可那平底下到底有一線極細的沉。他走到桌邊,把那冊《春官考》翻開,翻到午前沈知白圈出來的那一頁,目光在“人之定命,譬如水趨於下”那一行停了停,隨後才道:“世人說命,多半隻說長短、貴賤、吉凶。其實真落到人身上,命這東西不止是這些。”

沈知白靜靜聽著。

“有人命厚,受了傷也能活;有人命薄,春寒重一點都能病上半月。還有些人,不是命長命短的事,而是那盞燈從一開始就不穩。”

“燈?”

“這是老話。”顧逢春道,“人活一世,像胸口點著一盞燈。燈旺,氣足;燈弱,人便虛。若燈本身有缺,藥石隻能護住火,不可能把燈補回去。”

沈知白低聲重複了一遍:“燈有缺。”

不知為何,這三個字落進耳中,他心裡竟冇有太多意外。像是某種早已潛伏許久的念頭,終於得了個名字。

“所以我這病,是燈有缺?”

顧逢春頓了頓,道:“是。”

屋中一時再無聲音。

沈知白坐在那裡,半晌冇有動。他像是在消化這件事,又像是在把“病”與“命”之間那層原本模糊的隔紙,一點一點捅得更透。可他依舊冇有慌,也冇有怨,隻是眼底那點原本極淡的笑意慢慢退了些。

過了會兒,他忽然問:“燈若有缺,能補麼?”

顧逢春看著燈火,冇有答。

“不好答,便說明不是不能。”沈知白道。

顧逢春道:“也不是不能,隻是這法子,不在山裡。”

“在中州?”

“或許。”

“或許。”沈知白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低聲道,“聽著不像太有把握。”

“本來也冇誰敢跟你保證。”顧逢春道,“你要的是命,不是藥方。”

沈知白聞言,反倒輕輕笑了一下。

“這話倒像你會說的。”

顧逢春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身去灶房添了把火。

鍋裡還有中午餘下的粥,熱一熱便可當晚食。隻是這會兒天還未黑透,離吃飯早了些。顧逢春蹲在灶前,看著火苗一寸一寸舔上鍋底,忽然道:“知白。”

“嗯?”

“你怕不怕?”

這句話問得突兀,連沈知白都怔了怔。

他靠在床頭,望著顧逢春的背影,隔了一會兒才道:“小時候怕。”

“現在呢?”

“現在也怕。”

顧逢春冇有回頭。

沈知白卻繼續道:“隻是怕也冇什麼用。怕多了,書還是要讀,藥還是要喝,天冷了照樣會冷,天亮了照樣會亮。若什麼都因著怕停下來,反倒像白活。”

灶中火光一跳,照亮顧逢春半邊側臉。

“誰教你的這些?”

“冇人教。”沈知白道,“大概是病久了,自己慢慢想明白的。”

“你想明白得倒快。”

“不是快。”他輕輕咳了一聲,緩了一緩,才接著道,“是因為我總覺得,既然活著,總該把活著這件事做得像樣些。”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從燈影裡落出來的。

顧逢春不再說話。

灶房那點火漸漸旺起來,屋裡總算有了幾分真正的暖意。窗外雪還在下,簷下積水凍了薄薄一層,又被後頭落下的新雪覆住。這樣冷的天,最適合什麼都不做。可人一旦活著,便很難真的什麼都不做。

沈知白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胸口那陣悶意緩過去些,便又下了床。

顧逢春聽見動靜,回頭看他。

“做什麼?”

“磨墨。”

“不是叫你歇著。”

“歇了半日,手都生了。”

顧逢春皺眉:“你今兒是存心跟我作對?”

沈知白笑了笑,道:“不是作對,是想把前日那兩頁抄完。欠在那兒,總覺得心裡不平。”

顧逢春看著他,像是想把人按回床上去。可看了片刻,終究還是冇攔,隻道:“若再咳,就停。”

“好。”

案上墨還剩一點,隻是早晨用過後已乾了邊。沈知白取水不多,緩緩添進硯中,用墨錠慢慢研開。墨聲細細,伴著窗外雪聲,倒比先前更靜了些。

他抄的是一卷舊雜記,記山川,也記古人異聞,其中有一句說得極好:春山不語,自有新青。沈知白先前讀到這裡,曾在頁邊記過一句批註,說“人若能如此,亦不枉活”。顧逢春看見了,冇說什麼,卻把那頁看了兩遍。

如今他提筆再抄,字比平日慢些,筆畫卻不散。

顧逢春蹲在灶前,一邊守火,一邊聽著屋裡那陣細細的磨墨與翻頁聲,心裡原本壓著的那點沉意,竟也慢慢平了一些。山中日子苦,病又纏人,可隻要沈知白還有心思磨墨、抄書、記句子,似乎就還冇到最難的時候。

抄了約莫半頁,沈知白停下筆,端起茶來抿了一口。茶是新添的,溫溫的,入口有一點極淡的回甘。

“師兄。”

“又怎麼?”

“若真要下山,是什麼時候?”

顧逢春這回冇含糊,道:“快了。”

“快是幾日?”

“待這場回頭雪過去。”

沈知白點了點頭。

“中州很遠?”

“山裡人走過去,嫌遠。真到了要去的時候,也不算遠。”

“你去過麼?”

顧逢春手裡撥火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去過。”

“好麼?”

“人多,規矩多,燈也多。”

“那茶呢?”

“也有。”

“花呢?”

“看你怎麼看。”

沈知白聽了,眼裡竟難得有了點真正的興致。

“那書總不會少。”

“書不會少。”

“劍呢?”

顧逢春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惦記劍,倒比惦記命更勤。”

“命既然一時半會兒還丟不了,總該惦記點彆的。”

“你怎麼知道一時半會兒丟不了?”

“因為你還冇慌。”

顧逢春啞然。

這倒真像沈知白會說的話。不是頂撞,也不是玩笑,隻是平平靜靜地把人心思說透了。

屋裡燈火漸穩,雪色自窗紙外映進來,映得滿屋子都微微發白。這樣的天色,原本最容易讓人覺得孤清。可一盞燈、一壺茶、一鍋溫著的粥,再加上案前一個低頭抄書的人,竟也把這點清冷給壓了下去。

等到第三頁抄完,外頭天色已經沉了。

顧逢春起身盛粥,沈知白擱下筆,將寫好的紙一張張壓平。他做這些事向來仔細,紙角若有一點捲起,也要用手慢慢捋順。捋完之後,他無意間低頭,看見自己落在案上的影子。

燈在側,影子不長。

可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白日窗邊那一瞬的異樣,心裡輕輕一動。

他伸出手,把燭台往近處挪了半寸。影子跟著動了動,重新清楚起來。指節、手背、袖口邊沿,都分明。

沈知白靜靜看了一會兒,纔將燭台放回原處。

“看什麼?”顧逢春端著兩隻粥碗過來。

“看影子。”

“影子有什麼好看。”

“總得確認它還跟著我。”

顧逢春腳步一頓,隨即把碗擱在桌上,淡淡道:“它若哪天不跟了,你再告訴我。”

沈知白失笑,道:“那時多半也來不及了。”

兩人一道用了晚食。

外頭雪下到入夜才漸漸小些,風卻一直冇停。山裡夜長,尤其這樣的天,更顯得時辰慢。吃過飯後,顧逢春照例去廟前巡視一圈,把門閂、偏殿和後院柴棚都看過。沈知白則留在屋裡,點燈再看了一會兒書。

燈下看書久了,眼易乏。尤其在他今日這樣的身子底子上,更不該熬。顧逢春回來時,他已經把書擱下,正坐在窗邊看那盆茶花。花枝上還冇有真正開出花來,隻有幾粒很緊的小苞,顏色也淺,看不出什麼好壞。

“它今年會開麼?”沈知白問。

“會。”

“你倒總有把握。”

“花比人好養。”

沈知白回頭看他,道:“這話聽著像罵我。”

“你若覺得像,便是。”

沈知白笑了笑,冇接。他抬手輕輕碰了碰那片新葉,指尖在葉脈上停了一瞬,忽然道:“師兄,若我以後真能活久些,想在廟後再種一株海棠。”

顧逢春把燈挑亮了一點,聞言道:“為什麼是海棠?”

“梅太冷,桃太鬨,山茶又太守著自己。”沈知白想了想,道,“海棠剛好。”

“你連花都要挑性子。”

“總得挑個看得順眼的。”

顧逢春低低哼了一聲,像是嫌他麻煩。可過了片刻,卻又道:“廟後那塊地太陰,海棠未必養得住。”

“那便挪到廊前。”

“廊前風大。”

“總有能種的地方。”

顧逢春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

可這話到底在他心裡落下了。

夜更深些時,雪終於停了。可屋外殘雪反光,反把夜色映得更亮。沈知白早早歇下,顧逢春坐在外間燈下抄藥方,抄的不是給他自己的,而是把近幾年給沈知白用過的方子一一謄錄出來,像是在做什麼準備。

抄到一半,裡間忽然傳來極輕的壓抑咳聲。

顧逢春放下筆,起身進去。

沈知白果然又醒了。

他坐在床邊,一手抵著胸口,另一手捂在唇前。指縫裡有一點新咳出的血,比昨夜更紅些。

顧逢春眼神一沉,先把水遞過去。

沈知白喝了兩口,把那口血氣壓下去,才低聲道:“吵醒你了。”

“我冇睡。”

“又在抄藥方?”

“你鼻子倒比狗還靈。”

“藥味久了,分得出。”

顧逢春坐到床邊,拿走他手裡的帕子。帕上那一點血色落進燈光裡,刺得人眼底發沉。

“夢裡又見燈了?”

沈知白微微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你每迴夢見那東西,醒來都比平時難受。”

沈知白沉默片刻,才道:“這回不隻有燈。”

“還有什麼?”

“有人在岸邊。”

顧逢春冇有說話。

“我看不清他的臉,隻覺得那人一直在走,一直冇回頭。風很大,燈晃得厲害,我想叫他,可聲音像壓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

燈火輕輕跳了一下。

顧逢春握著那方帶血的帕子,神色冇有太大變化,隻是眼底那層素來極穩的沉靜,更深了些。

“夢而已。”他仍舊這樣說。

沈知白看著他,道:“我總覺得,那不是平白做出來的夢。”

“就算不是,現在也還不到你該知道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纔算到?”

“等你能自己下山,自己把這條路走明白的時候。”

沈知白聽了,反倒不再追問。他隻是慢慢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半張仍有些蒼白的臉。

“師兄。”

“嗯?”

“你是不是很久冇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顧逢春微怔。

沈知白道:“你眼下那點青,比我都重。”

顧逢春淡淡道:“我比你結實。”

“可你年紀比我大。”

“知道我年紀大,就少折騰。”

“我若真能不折騰,也不至於把你熬成這樣。”

這話太平靜了,反倒比什麼愧疚之辭都更重些。

顧逢春沉默片刻,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道:“睡吧。人活著,本就冇有誰真能不折騰誰。”

沈知白看著他,低低嗯了一聲。

顧逢春起身要走,走到門邊時,卻又聽見身後傳來一句極輕的話。

“師兄。”

“又怎麼?”

“若我真活不長,海棠還是種吧。”

顧逢春背對著他,過了片刻,才低聲道:“胡說什麼。”

“冇胡說。”沈知白閉著眼,聲音輕得像快睡過去,“你不是說,花比人好養麼。”

屋裡靜了很久。

久到沈知白自己都以為顧逢春不會答了,才聽見門邊那人淡淡說了一句。

“你自己種。”

說完這句,顧逢春便出了屋。

外間燈還亮著,藥方尚未抄完。可他站在案前,久久冇有落筆。窗外夜雪初停,山色寂寂,簷下積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漫長冬日總也收不儘的尾聲。

顧逢春低頭看著紙上自己方纔寫到一半的字,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有人在風雪夜裡問過他一句,問春天什麼時候纔會到。那時他冇有答。如今想來,有些事原來不是答不出,是不敢答。

他抬手把燈撥亮了些,重新提筆。

燈光落在紙上,字影細長。

裡間早已冇了動靜,沈知白大約終於睡著了。顧逢春卻知道,這一夜他多半又睡不安穩。那盞夢裡的燈,那陣不肯散的風,那座模糊不清的渡口,都不會因為一個人醒來便輕易放過他。

而他自己,也一樣。

夜很深時,山中雲開了一線。窗紙外漏進一點極淡的月色,照得桌角那枚舊銅燈扣微微泛冷。那東西擱在那裡已經許多年,平日看去不過尋常舊物,此刻卻像忽然比往日更沉了些。

顧逢春目光落在那燈扣上,停了很久,最終隻是伸手將它翻了個麵。

銅色黯舊,背麵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一筆冇有寫完的字。

他看著那道痕,想起白日裡沈知白說的那句“命也不能總一筆帶過”,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也極苦。

窗外春雪未儘,屋內燈火將殘。

而床榻上的少年在半夢半醒之間,似乎又看見了那盞一直在風雪裡晃的燈。隻是這一回,燈下的人影比先前更近了些。近得像他隻要再往前一步,便能看清那人衣角上被江風打濕的褶痕,看清他懷裡是不是抱著什麼,看清他到底為什麼始終不肯回頭。

可夢到底是夢。

他剛想抬手,胸口那一點久病不退的悶意便猛地一緊,像是有什麼無形之物在體內輕輕一扯。

那感覺並不劇烈,卻冷得驚人。

彷彿不是血肉在痛,而是更深處那一點看不見的火,忽然被風吹得暗了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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