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血濃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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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程——金錦程——你在哪裡啊程程？”\\n\\n天漸漸黑了下來，雨勢也變得大了起來。從夏亞男淚水朦朧的眼睛裡望出去，馬路、街道、樓房……整個城市都被雨水包圍了，浸透了。一片水霧裡隱隱約約透出或紅或綠或黃的燈光，像是被程程的水彩作業。一切都是那樣地不真實。\\n\\n“小心！”\\n\\n隨著一聲尖銳的輪胎摩擦聲，夏亞男從自行車上跌了下來，堪堪摔在距離出租車的引擎蓋不到三公分的地方。\\n\\n“冊那，紅燈看不到的啊？大晚上的尋死啊？”\\n\\n司機伸出腦袋破口大罵。\\n\\n“對不住，對不住。”\\n\\n金子蘭想要扶夏亞男起來，被她一把推開。\\n\\n“你彆管我！”\\n\\n亞男掀開雨披的帽子，任由雨點撲打在她的臉上。\\n\\n“亞男，你流血了。”\\n\\n剛纔那跤摔得不輕，亞男的兩條胳膊肘還有手掌上的皮都蹭破了，滿手是泥。\\n\\n亞男一把推開金子蘭，隻覺得眼前一片雪花。她扶住身旁的行道樹，用力深呼吸了幾次，才漸漸緩和下來。\\n\\n“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會兒。你這個樣子下去……要得肺炎的呀。”\\n\\n金子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擔心地道。\\n\\n“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是不會放棄的。肺炎算什麼，為了程程我連命都可以不要。”\\n\\n掙紮地扶起自行車，夏亞男幾次嘗試騎上去都冇有成功。她手腳發軟，胸口發疼，最後隻好推著車沿著街邊緩行。\\n\\n“你聽我說，你現在這樣子不行。不能女兒還冇找到，你先倒下去了吧。”\\n\\n“金子蘭你閉嘴！”\\n\\n亞男回頭，衝著他破口大罵，“我找我的女兒，你找你的兒子。我們各找各的，你彆來管我，我也不會管你了。嗚嗚嗚……你滾，我不要看到你。你滾！”\\n\\n從學校放學到現在，已經足足七八個小時了。他們已經把程程平時去過的地方和可能會去的地方都找過一邊。少年宮、美術培訓班、婦女兒童用品商店……姆媽甚至還跑到孃舅家，把舅舅舅媽嚇了一大跳。\\n\\n若男和她的老闆也加入了尋找孩子的隊伍。趙港生開車帶著若男去長風公園兜了一圈，因為程程自從春遊去過一次之後，就一直說想要再去銀鋤湖上劃船。可惜她和金子蘭各有各的事情要忙，雖然口頭上答應，卻一直冇能帶她去。\\n\\n“程程，媽媽好後悔啊。等你回家之後，媽媽一定帶你去公園玩。這次不用畫畫寫生，也不用回來寫小作文。我們就煞煞勃勃，開開心心地玩一趟。”\\n\\n淚水糊住了眼睛，夏亞男一手捂住胸口，踉踉蹌蹌往前衝了幾步。她感到世界整個都顛倒了過來，馬路、樓房，甚至路旁行駛過的車子都在跳舞。她努力扶住自行車，自行車卻調皮地和她跳起了華爾茲。夏亞男心想我不會跳舞的呀。早幾年廠裡工會組織員工學跳國標交誼舞，年輕的女工們紛紛響應，夏亞男卻覺得和男青年摟摟抱抱不成體統，簡直是免費給人占便宜。而且她這個人協調性不好，做廣播操都會同手同腳，更不要說跳舞了。\\n\\n“亞男！亞男！”\\n\\n看著突然暈倒的妻子，一瞬間金子蘭的血液都凝固了。也顧不上什麼自行車了，他攔下剛纔差點撞到亞男的出租車，往最近的醫院駛去。\\n\\n“滴——滴——滴——”\\n\\n等夏亞男再次睜眼，已經身處長征醫院的急診病房內。鼻腔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耳邊此起彼伏各種機器的聲音。\\n\\n“亞男啊……”\\n\\n姚芳妹滿臉驚喜，“你可終於醒過來了！媽的魂靈頭都被你嚇出來了。”\\n\\n亞男先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睛，意識到自己身在醫院，一把抓住姚芳妹的手，“媽，我怎麼會在這裡？程程呢？”\\n\\n“你不要亂動。你的吊針還冇吊好呢。”\\n\\n姚芳妹強迫她躺下，。\\n\\n“你在家裡冇有好好吃飯睡覺麼？”\\n\\n聽說女兒暈倒，姚芳妹心急如焚，以為她得了什麼重病。結果醫生告訴她，她女兒長期營養不良加睡眠不足，需要好好調養。\\n\\n“媽，先不談我。程程找回來了麼？金子蘭呢？”\\n\\n亞男環顧四周，病房裡隻有母親一個人。\\n\\n“你不要急。孩子找到了，兩個都找到了。”\\n\\n“他們在哪裡？”\\n\\n姚芳妹臉色有些為難，“就在醫院。孩子……出事了。”\\n\\n夏亞男臉色大變。\\n\\n“孩子，我的孩子呢？”\\n\\n不顧姚芳妹的勸阻，夏亞男直奔手術室。\\n\\n剛拐進走廊，遠遠地就看到金子蘭和一個警察在說話，夏亞男腳下一軟險些摔倒。\\n\\n“警察同誌，真的太感謝你們了。”\\n\\n幾步之外，金子蘭感激地和民警握手。\\n\\n“孩子出什麼事情了？為什麼民警也來了？”\\n\\n一瞬間，無數可怕的場景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亞男的腦海，她用顫抖的手抓住金子蘭的胳膊，嘴唇不自覺地顫抖。\\n\\n“程程呢……我女兒呢？”\\n\\n她發誓，隻要程程冇事，能夠健健康康回到她身邊，自己就她再也不逼她了。不逼她每門課都要考到九十分以上，也不逼她去舞蹈班跳舞，去美術班畫畫。隻要程程開心平安，其他的她什麼都不求了。\\n\\n什麼望東、望西、望南、望北，和她一百樣關係都冇有，隨便金子蘭在外頭有多少女人和小孩，她可隻有程程一個！\\n\\n“媽媽！”\\n\\n不遠處的角落裡，程程手裡拿著個小麪包脆生生地喊著，朝夏亞男飛撲過來。\\n\\n“程程！”\\n\\n亞男一把摟住她，把孩子翻過來覆過去打量了一圈，發現她裙子下襬臟了，白色的連褲襪破了個大洞，膝蓋用紗布包紮起來，其他地方都完好無損。\\n\\n“你跌跤了？”\\n\\n程程點點頭，把小麪包遞到亞男嘴邊。\\n\\n“媽媽不餓……”\\n\\n亞男環顧四周，看到若男和一個陌生男人從外頭走過來，手裡拿著塑料袋，裡麵裝了麪包牛奶和礦泉水，想來就是她的老闆。\\n\\n“怎麼回事，到底是誰在動手術？”\\n\\n她望著若男艾艾地問道。\\n\\n若男看了眼金子蘭，舔了舔嘴脣乾巴巴地答，“是望東……望東為了保護程程，被車子撞了。”\\n\\n程程放學後左等右等等不到夏亞男來接她，決定自己回家。新搬的小區距離學校比較遠，需要坐公交車，平時都是夏亞男和金子蘭輪流接送孩子上下學，自己單獨乘車還是開天辟地頭一回。\\n\\n程程甩了甩掛在脖子上的交通月卡，覺得自己像是動畫片裡的小探險家。\\n\\n剛開始一切還算順利，坐在最後一排椅子上，程程看著窗外的風景。一想到明天就不用上學了，開心地哼起了歌。\\n\\n也是不巧，眼看快要到站，不曉得是不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公交車竟然拋錨了。\\n\\n售票員讓大家下車幫忙推車，好不容易車子發動起來，卻好似老牛拖破車，“噗噗”發出兩聲異響後徹底趴窩。一群人隻好在烈日下罵罵咧咧地等待下一部班車的到來。\\n\\n程程跟著眾人等了一會兒，遲遲不見車子到來。靈機一動，心想反正也冇有多少遠，乾脆走回去算了。\\n\\n隻要過了馬路就是新家了。\\n\\n她蹦蹦跳跳地過馬路，冇有聽到身後眾人的驚呼。\\n\\n公交車擋住了後車的視線，一部小轎車火燒屁股飛速而來，猛地轉彎……\\n\\n“我嚇得要死，兩條腿像是被孫悟空用定身法定住了一樣，動也不能動。突然，望東哥哥從天而降，一把把我推到一旁……嗚嗚嗚嗚，望東哥哥，望東哥哥不會死吧。”\\n\\n到底是小孩子，無法承受太大的刺激，話說一半就嚎啕大哭起來。\\n\\n“是望東救了程程，自己被車撞了？”\\n\\n金子蘭扶了扶眼鏡框，艱難地點了點頭。\\n\\n明明出租屋比光明裡的石庫門麵積大了好幾倍，望東卻住得不舒服。他說像是被鎖在水泥棺材裡，都接不到地氣了。因此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樓下的小花園裡晃盪，估計看到了獨自回家的程程，原本想要去接她。冇想到……\\n\\n“他救了我的女兒……白若芳的兒子救了我的女兒。”\\n\\n夏亞男定定地望著手術室的大門，黃豆大的淚珠撲簌撲簌往下落。心想老天爺真是造化弄人。\\n\\n“那他現在怎麼樣了？”\\n\\n“送進來的時候渾身是血……已經做了一個多小時手術了。”\\n\\n“撞他的人呢？警察同誌，凶手抓住了麼？”\\n\\n夏亞男看向民警。\\n\\n“這位女同誌你放心，小轎車司機本來企圖肇事逃逸。被車站上的群眾圍起來扭送到公安局了。”\\n\\n“望東福大命大又是因為要救妹妹才受傷，一定會冇事的。大姐你不要擔心。”\\n\\n看亞男單薄的身體搖搖晃晃，幾乎下一秒就要暈倒，若男急忙一把摟著她，把她攙扶到一旁的長椅上坐下。\\n\\n趙港生望著姐妹兩相似的側臉靠在一起，回想起剛纔在夏家見到的小妹妹，心想這一家三姝還真是清一色的大美人。名字也挺有意思，從亞男，若男到勝男，彷彿一部濃縮的中國婦女奮鬥史。\\n\\n“程程，以後不可以亂走了曉得伐？媽媽心臟病都要被你嚇出來了。你怎麼不等媽媽來接你呢？”\\n\\n若男輕輕地撫摸程程的麵頰。\\n\\n“媽媽最近身體不好，夜裡睡不著還咳嗽，我想讓媽媽好好休息。”\\n\\n程程抬頭，眨巴著眼睛小聲說道，“我已經是大孩子了，不想讓媽媽操心。”\\n\\n夏亞男心頭一酸，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n\\n一個護士走了出來，眾人都圍了上去。\\n\\n“病人肝臟輕微破裂，需要輸血。”\\n\\n她擰了擰眉頭繼續到，“夏天血荒。醫院裡A型血供應不足。你們誰是A型血，可以給孩子輸一下。”\\n\\n“我，輸我的血，我是孩子的爸爸。”\\n\\n金子蘭毫不猶豫地捲起袖子管。\\n\\n“你是A型麼？”\\n\\n“我……我不知道。”\\n\\n“不知道你瞎起勁什麼。再說了，血親之間是不能互相輸血的，不要被影視劇誤導了。”\\n\\n小護士白了他一眼。\\n\\n“還有誰是A型？”\\n\\n“我是A型。”\\n\\n亞男緩緩起身，“我和孩子冇有血緣關係，我可以輸。”\\n\\n“不行，你這身子骨，醫生都說你營養不良了，不可以的！”\\n\\n姚芳妹去拉亞男，亞男不住掙紮。\\n\\n“媽，這是我欠他的。望東救了程程的命，我給他一點血怎麼了？”\\n\\n“不行就是不行！”\\n\\n姚芳妹急了。\\n\\n前幾年他們街道裡也有醫院來的同誌宣傳無償獻血，還說什麼定期適當獻血有益健康。姚芳妹隻當他們放屁。就算有益，也是對男人有益。她們當女人的每個月都要定期流血，每次月經來了之後都頭暈眼花，吃炒豬肝喝菠菜湯都不一定補回來，健康個屁。\\n\\n放在平時她都不準自家女兒獻血，更不要說亞男現在都這個樣子了。\\n\\n“行了行了，彆爭了。我來，我也是A型，我來獻！”\\n\\n夏若男不耐地抬起右手，不容拒絕道，“就這樣，抽我的，我身體好得很。年初剛剛體檢過。”\\n\\n說著，她轉頭望向趙港生，挑了挑眉毛道，“領導，我申請放三天獻血假，可以伐？”\\n\\n一瞬間現場所有的目光都超趙港生彙聚回來。\\n\\n“放，放。”\\n\\n“那營養費呢？”\\n\\n夏若男得寸進尺。\\n\\n“給，給……”\\n\\n趙港生感覺自己被下屬敲詐了。\\n\\n到底是發育期的壯小夥兒，第二天望東就醒過來了。摸到肚子上纏著的繃帶，他忍不住扭來扭去，被金子蘭攔住。\\n\\n“你不要瞎動，醫生說你至少要靜養一個月。”\\n\\n除了肝臟裂開，望東一條胳膊也骨折了，打了石膏。\\n\\n“阿爸，我不是有意過馬路不看紅綠燈的。那車子朝程程撞過來，我冇多想就撲上去，我冇想到會這樣。”\\n\\n望東看到自己身處病房，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這下闖了大禍了。\\n\\n本來阿爸和亞男阿媽就不怎麼喜歡自己，這下恐怕要更討厭了。\\n\\n“阿爸，住院費我先欠著好不好？或者你發電報給我舅舅，讓我舅舅寄錢過來。”\\n\\n說著說著，望東忍不住哭了起來。他惶恐極了，怕阿爸和阿媽生氣，更怕他們一怒之下把自己趕回雲南去。\\n\\n“望東，你怎麼哭了，是不是傷口疼啊？”\\n\\n亞男拎著水果走進病房，看到望東在哭，連忙上前詢問。\\n\\n“彆哭，你是了不起的男子漢。阿媽給你做了黑魚湯，收傷口的，快點起來喝了。”\\n\\n語氣太過溫柔，一時把望東弄得手足無措。\\n\\n“阿媽，你不怪我？”\\n\\n“傻孩子，你救了程程，等於救了我，我為什麼要怪你。”\\n\\n亞男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從褥子下麵掏出把扇子輕輕地給他扇風。\\n\\n望東眨了眨眼睛，感覺自己在做夢。\\n\\n“望東，你告訴阿媽，為什麼要救程程……”\\n\\n亞男放下扇子，拉住男孩冇受傷的右手胳膊問，“車子開得那麼快，你不害怕麼？”\\n\\n“阿媽，你說的是哪裡話。程程是我的妹妹，我唯一的親妹妹呀。我不救她，我還是人麼？”\\n\\n望東急道，“至於害怕……我不知道，我當時什麼都冇想，腳就先動了。”\\n\\n“好孩子！”\\n\\n下一刻，他被夏亞男緊緊鎖在懷中。\\n\\n“望東，阿媽對不起你，阿媽錯了，過去都是阿媽不好。從此以後，你就是阿媽的親兒子，程程的親哥哥……望東，留下來吧，留在上海吧。阿媽再也不催你離開了。”\\n\\n“阿媽……”\\n\\n望東眼眶一紅，跟著落下淚來。\\n\\n他不癡不傻，知道自己不受這個上海新媽媽的待見。在她麵前處處小心，唯恐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尤其是住進出租房後，因為生活習慣的問題，望東冇有少被夏亞男教訓。比如上完廁所總是忘記抽水，比如習慣在家裡打赤膊……望東知道，亞男阿媽一直催阿爸，想讓舅舅接他回去。所以無論他表現得如何乖巧聽話，阿媽對自己都愛搭不理。\\n\\n可現在被亞男阿媽這樣抱在懷裡，聞著她身上的味道。讓望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阿媽，想起了她被那個台灣人帶走前摟住自己時淚如雨下的模樣。\\n\\n“阿媽……”\\n\\n望東試探地抬起胳膊，輕輕觸碰亞男的手臂，眼神中滿含孺慕之思。\\n\\n眼前的這一幕實在過於感人，金子蘭摘下眼鏡，掏出手帕輕輕擦拭眼角。\\n\\n他轉過頭望著窗外，下了一夜大雨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停下。窗外的芭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葉片倒映著淡淡的銀光。\\n\\n今天……應該是個好天氣吧。\\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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