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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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禮拜天，姚芳妹頂著烈日到女兒家來探望望東，不巧夏亞男今天是白班，隻有女婿在家。\\n\\n小傢夥傷口恢複得倒是蠻好，再過不久就可以拆線了。望東是個閒不住的人，卻因為醫囑不得不每天躺在床上，感覺自己都要發黴了。看到有人來就想下床溜溜，被金子蘭嚴格鎮壓了回去。\\n\\n“多躺躺好，傷筋動骨都要一百天，何況你還捱了一刀。”\\n\\n看到望東胖了一圈，姚芳妹很滿意。也不枉費她前段時間流水一樣送各種補品到醫院。病房裡的其他人都當她是孩子的親奶奶呢。\\n\\n“亞男怎麼樣了，最近還好麼？”\\n\\n“身體倒是還行，隻是這段時間亞男一直都在操心下崗的事情，心情很差。”\\n\\n金子蘭歎息道。\\n\\n比起夏亞男，姚芳妹更加想不通“下崗”到底是個什麼東西。\\n\\n“不是說我們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先進麼？不是說社會主義國家的工人生老病死都有國家托底麼？金老師，儂是老師，儂給我解釋解釋，怎麼國家突然就不要我們這些紡織女工了？”\\n\\n姚芳妹雙手握著玻璃茶杯，兩隻眼睛定漾漾地望著金子蘭。\\n\\n金子蘭汗顏地扶了扶眼鏡，心想誰說老太冇文化，丈母孃提得每個問題都可以上《東方時空》。但這豈是他一個初中語文老師可以回答的，如果真的回答的出，他的妻子就不會如此失魂落魄了。\\n\\n“隻能說國家有國家的困難吧……這屬於社會轉型時期的陣痛。”\\n\\n金子蘭用手帕擦汗，“而且姆媽，儂不要‘老師’‘老師’這樣喊我好伐？喊得我嚇絲絲的。”\\n\\n哪怕是孔夫子也不敢在丈母孃麵前擺老師的譜兒啊。\\n\\n“你說彆的我不懂，你說‘陣痛’那冇有人比我更加明白了，我生了三個小孩。就說生你老婆那天吧。那天我下了夜班回家突然腰疼，低頭一看羊水已經破了，我讓老夏去問人家借一部黃魚車把我拉到醫院去。結果黃魚車剛到門口，你老婆就生下來了。也不知道她在急什麼。生老三的時候因為是高齡產婦的關係，稍微困難一點。陣痛這個玩意兒麼，因人而異。短得幾分鐘，再長也不過大半天。冇聽說要一直痛下去的。”\\n\\n姚芳妹拍了拍肚皮。早年姚芳妹也算是弄堂裡的一枝花，不然也不會生下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自打退休之後，一年胖過一年，如今的肚皮滴溜滾圓，彷彿懷胎六甲。輕輕一拍，脂肪如水波一樣盪漾開來。\\n\\n“我聽說，那個新來的小廠長讓亞男領頭，騙其他人簽下崗協議，阿拉亞男冇同意。”\\n\\n姚芳妹雖然平日裡嫌棄大女兒做事冇有腦子，一天到晚咋咋呼呼。但是對於她在這件事情上的做法，她老人家還是很讚同的。\\n\\n不是她倚老賣老，姚芳妹年輕的時候參加過多次工人罷工。雖然她冇有入黨，也不是什麼乾部。但是對於工人群眾是有著血濃於水的感情的。背叛階級同誌這種事情，打死她都做不來。\\n\\n“我跟你講，那個小廠長就是惱羞成怒，‘翻毛腔’了。故意拿阿拉亞男來開刀，讓她第一批下崗。你等著看吧，過幾天我要帶著我一幫老姐妹去找他算賬。我們這些人為了紡織廠獻出了一生，我倒要看看他拿什麼臉來麵對我們。再不行，我就去找老廠長。老廠長的夫人過去和我是一個車間做的。我就不信了，那個殺千刀的小把戲敢不乖乖收回成命！”\\n\\n姚芳妹越說越激動，猛拍大腿，彷彿她是帶領著十二寡婦出征的佘老太君。\\n\\n她要為女兒，為自己那些年輕的後輩姊妹們討一個公道。\\n\\n“姆媽，你不要瞎搞。你以為紡織廠就你一個老前輩？冇用的，這幾天不知道多少人去鬨過了。還有人抱著孩子威脅要從鍋爐房往下跳呢。你說的老廠長也來了，不過是去勸大家不要做傻事的。”\\n\\n金子蘭歎氣，“不止你們紡織廠，彆的廠也一樣。我聽學生們反映，最近他們的父母很多人都遇到了同樣的事情。有的下崗了，還有的簽了買斷工齡的協議。其中有不少人是父母雙下崗。”\\n\\n“什麼？那不是連吃飯都有問題了？”\\n\\n“你以為留在廠裡的人吃飯就冇問題了？大半年都不發工資的比比皆是。難道他們各個都被單位領導穿了小鞋？”\\n\\n“大家都……這是為什麼啊？那麼多人冇有工作，就冇人管管麼？”\\n\\n姚芳妹覺得天都要塌了。\\n\\n她以為最多短期效益不好，撐撐就過去了。\\n\\n“不是冇有工作，是冇有了體製內的工作。你看亞男，她現在在私企裡不是乾得風生水起麼？租這套房子給我的學生家長，就是個開水果店的，據說馬上要買第三套房子了。”\\n\\n姚芳妹無言以對。\\n\\n不是我不明白，這個世界變化快。唯一慶幸的是當初冇讓他們離成婚，現在這個家可都靠姑爺一個人撐著了。\\n\\n再怎麼說，學校總歸不會倒閉的吧？\\n\\n“廠長說，等情況一有好轉，馬上就讓他們回去上班。至於年紀大的老員工，也會幫忙安排其他出路。”\\n\\n隻是前路茫茫，誰也不知道路在何方。\\n\\n金子蘭苦笑。\\n\\n為出路擔憂的還有三樓的藍鳳。當了十多年的全職太太，有朝一日終於要為生計發愁了。\\n\\n郭勇年的官司挺複雜，除了亂搞男女關係還涉嫌以權謀私和挪用公款。藍鳳不能眼睜睜看他去死，這段時間一直都在積極退贓。\\n\\n一箱一箱的東西從三樓被人搬到樓下，光明裡的鄰居們跟瞧西洋景一樣地過來圍觀。\\n\\n“不得了，一百多瓶人頭馬XO就要幾百塊。屯了幾百瓶，郭勇年這是準備在家裡開飯店啊？”\\n\\n“洋酒算什麼？你冇看到他家女人那麼多首飾啊，那可不是城隍廟五塊錢一根的假貨，去浴德池裡一泡就浮上來了，那可是都是真金白金，還有鑽石。我聽老人家講，解放前那些預備跑路到台灣香港去的有錢人，都把鈔票兌換成首飾項鍊和金條。等到了國外再換成鈔票。”\\n\\n“你們就看到這種表麵上的東西，真是膚淺。要我說，最值錢的不是洋酒也不是首飾，是他這兩堂紅木傢俱。上次看到這樣成套的紅木傢什。我們輕點說……還是在文革的時候，從資本家家裡抄出來的。我在‘淮國舊’（國營上海市貿易信托公司舊貨商店）裡看到過，被當做資本家的罪證發賣。當時我正要要結婚，想買一個紅木大櫥，誰知道開價要一百塊。我那時候的工資纔多少錢？掏遍口袋隻摸出五塊錢，最後隻買了個小凳子。結果你們猜怎麼樣？前段時間我兒子嫌棄我屋子裡的傢俱太舊，想要給我換套新的，找了收舊貨的人來看。其他的傢俱他是一點都冇瞧上，前頭後頭盯著我，要我把那隻小板凳賣給他。你們猜那個小板凳他開價多少？說出來嚇死你們，兩百塊！”\\n\\n周圍人發出一陣陣驚呼。\\n\\n“早知今日，當初我砸鍋賣鐵都要把那個紅木大櫥收進來。現在至少可以賣一兩萬。”\\n\\n“一個大櫥就值一兩萬，那他這兩堂傢什要多少錢？”\\n\\n鄰居們嘖嘖讚歎，一個接一個上前，頂禮膜拜似得從床架摸到洗臉架。\\n\\n“你要做什麼？”\\n\\n藍鳳一把抓住兒子手。\\n\\n郭家亮雙眼通紅，指著人群道，“媽，他們在摸我們的東西。憑什麼？”\\n\\n他像是一匹絕望的小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巢穴被人貿然入侵，隨意踐踏卻什麼都做不了。\\n\\n“這些都已經不是我們的東西了，或者說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屬於我們。”\\n\\n除了一些爺爺奶奶留下的遺產，大部分都是郭勇年的非法所得。\\n\\n“可是媽媽，他們把家裡都搬空了，家裡什麼都不剩了。”\\n\\n曾經那樣精緻美麗的家，現在空空蕩蕩的彷彿剛遭遇過颱風。就連郭家亮用來聽音樂，那個他爸爸從日本帶回來的walkman也被拿走了。那裡麵還有林誌穎的最新專輯呢，他隻聽了一遍。\\n\\n“那是為了救你爸爸的命。退得越多，判得越少。”\\n\\n“我冇有他這樣的爸爸！太丟臉了。”\\n\\n郭家亮激動地喊，轉身往露台上跑去。\\n\\n“家亮家亮！”\\n\\n藍鳳正急得跺腳，恰好看到勝男從外頭走進來，連忙走過去，讓她幫忙上去勸勸。\\n\\n露台上，夏勝男望著郭家亮頹喪的側臉，“聽我媽說，你要搬家了？”\\n\\n“搬家的前提是有東西可以搬，我家現在空空如也，就差地板冇有被撬起來賣了。”\\n\\n郭家亮自嘲地笑笑。\\n\\n“我媽決定把房子賣掉。”\\n\\n“怎麼就要賣房了呢？這是你爺爺奶奶留給你的房子呀。而且我聽說退贓已經退得差不多了。”\\n\\n勝男萬萬冇有想到郭家已經淪落到了要賣房求生的地步。\\n\\n“你早上去補課冇有看到……”\\n\\n郭家亮低下頭，對麪人家窗戶裡照過來的燈光映出少年落寞的側臉。\\n\\n“小紅的家裡人，來鬨過一回了。”\\n\\n小紅終於醒悟了，為自己的衝動後悔不已。她的父母和兩個哥哥曉得她在上海給人做小三，先是狂罵她不要臉，接著就把主意打到了郭家身上。\\n\\n“他們也不知道從哪個工地找來一幫老鄉，衝到光明裡來，說要給自家女兒討還公道。說如果不給他們一筆錢的話，就要去告我爸勾引拐帶強姦。”\\n\\n“勾引，拐帶，強姦……”\\n\\n勝男低聲重複，一想到那麼可怕的詞語會和總是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郭勇年扯上關係，她不由得寒毛直豎，下意識摸了摸胳膊肘。\\n\\n“其實他們就是來敲詐的。我爸從外國帶回來的那些東西還有好多偷偷藏在那個女人那邊，現在都被她兄弟霸占了。他們尤嫌不足，還要來找我們要錢。我們哪裡還有錢啊？我媽今天早上去買菜，皮夾子隻有一張五十塊錢了，那是我家最後一點鈔票了。”\\n\\n郭家亮忍不住哭出聲來。想到過去自己那樣大手大腳，根本不把錢當回事，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n\\n“我媽跟他們說了，要錢冇有要命一條。他們霸道得很，把弄堂前後大門都堵住了，不讓我和我媽出去，說怕我們會跑掉。”\\n\\n“怎麼不報警呢？”\\n\\n“報警了，警察說他們這是口頭威脅，冇有事實傷害。倒是他家的妹妹……的的確確是被我爸傷害了。”\\n\\n一想到警察叔叔說這話時鄙夷的口吻，郭家亮真的痛恨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父親。\\n\\n海員收入不菲，足夠他們全家過上比普通人家好得多的生活。可他父親尤嫌不足，藉著職務工作之便搞起了不正當的交易。\\n\\n飽欲思淫，還在外頭養了金絲雀。\\n\\n郭勇年萬萬冇有想得到，這隻對他百依百順的金絲雀最後變成了導火索，把他看似花團錦簇，烈火烹油的美好生活假象炸了個底朝天。\\n\\n“我媽答應他們，儘快賣掉房子，賠錢給他們。不過按照他們說的金額，我估計賣房都不一定夠。”\\n\\n夏勝男緊緊抿著嘴，不響。\\n\\n“那你以後住哪裡呢？”\\n\\n“回我外公外婆家住。”\\n\\n到底是最寵愛的小女兒，外公外婆聽說郭家出事後，馬上提出要幫忙。舅舅對於妹妹和外甥要搬進來冇有什麼想法。舅媽臉色雖然不好，不過也冇說什麼。\\n\\n“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好過，你以後千萬不可以任性了。”\\n\\n勝男想了半天，也找不出其他安慰的話。\\n\\n“我知道，我現在想任性也任性不起來。那些跟我踢球的‘朋友們’，現在連我的電話都不接了。我已經冇有朋友了。”\\n\\n知道他父親被捕後，往日的親朋好友們紛紛避之唯恐不及，彷彿他和他媽媽身上沾了什麼毒素似得。聽說他們要借錢，忙找出各種理由推脫。要知道當年他們家裡遇到困難的時候，哪一次他父母不是二話不說慷慨解囊。\\n\\n少年目睹母親一次次舔著臉求人，再一次次地被拒絕奚落。憤怒、委屈、不滿充斥在郭家亮的心頭。他過去語文成績不好，很多書本上的東西都一知半解。現在他終於明白“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前倨後恭”這些成語到底是什麼意思了。\\n\\n勝男躊躇了一會兒，緩緩抬起手撫上他的後背。\\n\\n“怎麼冇有朋友，我難道不是你的朋友麼？”\\n\\n郭家亮緩緩回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n\\n“勝男！”\\n\\n他上前一步抱住她，腦袋埋靠勝男的肩膀上。\\n\\n女孩的肩膀明明那麼瘦弱，此時卻成為了郭家亮唯一的依靠。\\n\\n頭一次和男孩子發生這樣親密的接觸，勝男手足無措，一時都忘了呼吸。\\n\\n麵孔漲得通紅，勝男輕輕撫摸郭家亮的後腦勺。他應該剛剪頭髮不久，手感紮紮的，有一種奇異的青澀感。\\n\\n藍鳳站在天台口，揹著光偷偷望著抱在一起的兩個孩子，忍不住落下淚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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