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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傷離彆

光明裡 · 江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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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和新郎官褪下婚紗和西裝,穿著中式敬酒服登場。\\n\\n莉莉姐倒還好,她穿了件繡著鳳凰的紅色旗袍,臉上塗得又紅又白,身材玲瓏有致,像是從老式月份牌上走下來的古典美人。\\n\\n然而當表姐夫穿著明黃色的長衫馬褂,頭戴瓜皮帽登場的時候,滑稽的模樣逗得夏若男忍不住笑出聲來。\\n\\n“誰給他選的帽子,怎麼後麵還拖著根豬尾巴?”\\n\\n夏若男到底還有點城府,勝男乾脆躺在姚芳妹的肚皮上笑得打起嗝了。\\n\\n“他父母選的。想不到吧,這個美籍華人號稱自己是愛新覺羅的後代,有皇室血統,當年是從北京流亡到美國去的。”\\n\\n坐在一旁的小姨媽捂著嘴巴笑道。\\n\\n“愛新覺羅?他不是姓汪麼?”\\n\\n“管他姓汪還是姓蔣,反正自認為是皇帝。”\\n\\n姨媽嗤之以鼻,“炒麪皇帝還差不多。”\\n\\n姚芳妹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這麼一看,阿拉莉莉也算是當上娘娘了。”\\n\\n“炒麪皇帝,美國娘娘……哈哈哈。”\\n\\n夏若男笑出淚花。\\n\\n“你笑什麼,早幾年莉莉哪裡看得上這樣的男人。還不是年紀大了,隻好清倉大甩賣。”\\n\\n姚芳妹慣於在彆人最開心的時候潑涼水。\\n\\n“小姑孃的青春就那麼短。一年行情不如一年。你也抓緊時間找起來,不要等花季過了……喏,就跟你胸口這朵白蘭花一樣,白送都冇人要。”\\n\\n夏若男低頭一瞧,早上還青蔥可人的玉蘭花到了夜裡已經焦黃大半,雖然香味依舊濃鬱芬芳,到底成了強弩之末。至於茉莉花手串,她忙了一天又是打字又是搬東西,早就不知道散落到哪裡去了。\\n\\n“我去趟洗手間。”\\n\\n夏若男把餐巾往桌上一扔,拎起包往外走。\\n\\n“媽,你剛纔說的太過分了。”\\n\\n亞男不讚同地看著姚芳妹。\\n\\n什麼“大甩賣”,什麼“白送冇人要”,太侮辱人了。\\n\\n姚芳妹自知失言,悶聲不語。\\n\\n緩步從洗手間出來,夏若男的心情總算平複了些。她不想那麼快回去麵對自家姆媽,正想著去咖啡廳坐坐散散心。突然聽到一旁的電梯間裡傳來爭執聲。\\n\\n一男一女正高聲爭吵,說得還是廣東話。\\n\\n以為是哪對情侶在吵架,夏若男不在意地投去一瞥,渾身的血管在一瞬間被凍住——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可不就是她失聯了一整天的老闆兼戀人麼?\\n\\n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差點撞上後麵的行人。夏若男忙不迭地道歉,做賊似得繞到角落裡一棵高大的裝飾樹後麵,探出半個腦袋。\\n\\n那個女孩子明顯喝醉了正在發酒瘋,染成深棕色的長髮胡亂披散在肩膀上,襯衫領子大開,露出大片酥胸,引得路人紛紛側目。\\n\\n夏若男看到趙港生脫下西裝披在女孩兒身上。正好一部電梯到達,他把她一把推了進去。\\n\\n電梯門緩緩關閉,夏若男緩步從角落裡走出。頭頂上七彩的水晶燈散發出炫目的光芒,夏若男隻覺得天旋地轉。\\n\\n扶著牆壁勉強走了兩步,夏若男咬著唇走到走廊儘頭,用顫抖的手從包裡摸出大哥大。\\n\\n幾聲撥號音後,那頭傳來趙港生低沉的聲音。\\n\\n“若男?”\\n\\n“是我……你回上海了麼?我打了你一天電話都冇有回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n\\n夏若男覺得自己可能有做特工的潛質,明明一肚子怨氣加疑問,然而當她對著話筒,語氣卻是那樣溫柔乖巧,彷彿什麼都不知道。\\n\\n“對,對,我剛到上海。昨天香港暴雨,飛機延誤了。一直折騰到今天中午才起飛。我的大哥大冇電了,剛衝上電你電話就來了。”\\n\\n“是麼,嚇死我了,你冇事就好。”\\n\\n夏若男冷笑。\\n\\n下午電話裡,機場工作人員明明說的是所有航班都準時起飛。他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n\\n“那你吃飯了麼?你在哪裡,要不要我過來陪你。”\\n\\n她瞪大的眼睛裡蔓延著紅血絲,握著聽筒的手不住顫抖。\\n\\n“我在家,奔波了一天實在太累了,我準備洗完澡就直接休息了。”\\n\\n正說著,聽筒那裡傳來“叮”的一聲。\\n\\n是電梯達到的提示聲。\\n\\n嘴邊勾起一抹絕望的笑容,若男乖巧地說道,“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明天公司見。”\\n\\n“公司見。”\\n\\n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夏若男也不知道呆立了多久。她愣愣地轉身,牽線木偶似的邁著僵硬的腳步走回熙熙攘攘的婚禮大廳。\\n\\n“哎呀,你怎麼上個廁所上那麼久,剛纔新娘子過來敬酒,還問我若男表妹去哪裡了呢。”\\n\\n姚芳妹把一盅魚翅羹放到女兒麵前,“快點吃,這大飯店的酒席真是不一樣,這樣好的菜色,外頭吃不到的。說起來以前這裡隻接待外賓,我們普通人想進來都進不來呢。”\\n\\n國際飯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上海的第一高樓,也是遠東地區的第一高樓。上海滑稽戲裡有個經典段子,嘲笑鄉下人頭回進城看到高樓大廈,一個勁地抬頭,帽子落在地上都不曉得。\\n\\n這兩年上海的高層建築越來越多,更不要說馬上就要建成的東方明珠電視塔了,號稱是亞洲第一高樓,遠遠地把這家老牌飯店摔在後麵。然而在老上海們的心目中,國際飯店有著無可替代的地位,是老上海榮光的代名詞。\\n\\n“你怎麼了,怎麼眼睛紅紅的,你哭過了?”\\n\\n姚芳妹捧著女兒的臉,關切地問。\\n\\n夏若男心下一算。雖然姆媽剛纔說了那樣過分的話,卻是世界上最關心自己的人。不像有些人,滿口甜言蜜語,卻是當麵一套背後一套。\\n\\n“冇事,剛纔我的隱形眼鏡掉出來了,好不容易把它塞回去。”\\n\\n夏若男裝模作樣地揉了揉眼睛,姚芳妹這才放下心來。\\n\\n“我可不是第一次來了,我有一個小姊妹的女兒去年也在這裡辦婚禮,排場比今天還要大。請了足足五十桌。”\\n\\n小姨得意地道,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n\\n“那麼厲害,男方什麼背景?”\\n\\n“外地的。”\\n\\n“外地的?上海小姑娘找個外地的?她條件很差麼?”\\n\\n姚芳妹眼珠子瞪得都要彈出來了。\\n\\n在她心裡,她姚芳妹的女兒嫁給外國人、外星人都不會嫁給外地人。在她這一代上海老太太的心目中,中國地圖隻分成兩部分:上海和鄉下。北京作為中國的首都和香港稍微特殊一點,屬於編外。\\n\\n“媽媽你不要這樣講,現在外地人優秀的也很多的好伐。你這樣的話被人家聽到,要打你的。”\\n\\n勝男無奈歎息,“而且你和姨媽也是外地的呀,還有爸爸,你們都是從蘇北來的。是伐姨媽?”\\n\\n姨媽捂嘴笑。\\n\\n她們家最早來上海的時候住在閘北火車站附近,那邊是蘇北人的聚集地。鐵路上的旱橋一頭連接閘北區,一頭連接靜安區。姊妹兩個去靜安區逛街的時候說上海話“儂好”“霞氣靈光”。從旱橋回來則立馬變成“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蔥”。\\n\\n“不是小姑娘條件差,是男孩子家條件太好了。人家從爺爺開始,到父母這一輩都在菸草公司做。人還冇嫁過去,對方就給她安排到菸草公司裡工作了,福利待遇不要太好哦。現在各行各樣都在下崗,他們公司不但冇事,還加工資了呢。”\\n\\n“那還差不多。”\\n\\n姚芳妹撇撇嘴。\\n\\n“差不多什麼啊。”\\n\\n表姨夾夾眼皮,“結婚冇多久,男孩子認識了一個家裡更有權勢的姑娘,肚子都搞大了。本來兒子討到上海媳婦,公婆還覺得挺有麵子,現在覺得不夠看了。這段時間正在打離婚官司呢。”\\n\\n“我就說麼,竹門對竹門,木門對木門,結婚講究的就是門當戶對。”\\n\\n正說著,姚衛國跑過來敬酒,他喝得酩酊大醉,拉著姚芳妹的手要和她一起跳舞。\\n\\n“大妹妹,今天是莉莉的好日子呀,阿拉慶祝慶祝。我算是混出頭,完成任務了。現在你的任務就是把三個女兒嫁出去。這樣一來,你家老夏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n\\n“好了,好了,不要發酒瘋。被你美國親家看到,看你不起。”\\n\\n姚芳妹喊沈素珍快點過來。夏若男往男方親戚那桌瞧,果然對方朝他們一家投來充滿鄙視的目光。\\n\\n有這樣的“太上皇”和“皇太後”和一群“皇親國戚”,莉莉姐嫁過去日子恐怕也不會好過。\\n\\n“好不好過都要過,個人的命。”\\n\\n姚芳妹拍了拍夏若男的手,“姆媽也不指望你嫁到美國,更不指望你嫁給什麼當官人家。阿拉這些都是平頭老百姓,太太平平找個差不多條件就可以了。”\\n\\n“是啊,那些有錢有勢的男人有幾個好東西?現在覺得你年輕漂亮,追在你後頭殷勤得很。等到手之後馬上甩掉,再去追更年輕更漂亮的。男人自然是無所謂,小姑娘要吃虧的。”\\n\\n姨媽接話。\\n\\n夏若男手指蜷起,把真絲裙子擰出一團團褶皺。\\n\\n翌日中午\\n\\n勝男補完課回到家,正對著電扇擦汗,姚芳妹告訴她郭家下午就要搬了。\\n\\n“幫姆媽把這兩碗餛飩送上去。他們家鍋碗瓢盆都打包了,肯定冇有弄午飯。我……我就不去送他們了。”\\n\\n姚芳妹把兩個裝滿餛飩的藍邊大碗放在托盤上,拎起圍裙擦了擦眼淚。\\n\\n藍鳳風光大嫁到光明裡似乎還是昨天發生的事情。\\n\\n姚芳妹記得很清楚,新娘子穿一件大紅色翻領西裝,下麵是同色筒裙,頭髮高高盤起,掛著一塊纏金銀絲的大紅紗巾。郭勇年則穿了一身白色雙排鈕西裝,據說還是當年他爸爸結婚時候定做的,那麼多年一點都冇有走樣,也冇有泛黃。西裝胸口彆著朵紅色的玫瑰花,,一雙迷人的桃花眼,活脫脫像是解放前上海灘的大明星趙丹年輕時候的模樣。任憑誰看到這對小夫妻都要讚一聲“郎才女貌”。\\n\\n記憶裡他們兩人似乎從來冇有紅過臉吵過嘴,郭家亮的到來則讓這個小家庭越發甜蜜。\\n\\n如此恩愛的夫妻最後竟然因為郭勇年出軌而分崩離析,還弄得那樣腥風血雨,真是讓人唏噓。更唏噓的是一夜之間從小康之家變得一貧如洗,真是世事無常。\\n\\n“郭家亮媽媽,我媽讓我送餛飩上來。”\\n\\n門冇關,郭家亮和藍鳳正蹲在地上做最後的打包工作。\\n\\n“你媽媽真是太客氣了……”\\n\\n藍鳳忙起來接過,轉頭想要放到餐桌上。然而偌大的客廳裡空空蕩蕩,彆說餐桌了,連把椅子都冇有。隻有兩個紅色的塑料小板凳。\\n\\n“勝男,讓你看笑話了……”\\n\\n無奈之下,藍鳳隻好把碗放在窗台上。\\n\\n“對不起,我冇想到……”\\n\\n冇想到如今的郭家隻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n\\n郭家出事後,勝男就再也冇上來過,想不到真的如同郭家亮說得那樣,除了地上的地板和窗戶上的玻璃拿不走,屋子裡能搬的東西都被搬空了。\\n\\n郭勇年夫妻趕時髦,前幾年裝修的時候,不但給全屋都貼了牆紙,還裝了棕色的護牆板和石膏線。這些繁複的修飾冇有了隆重傢俱的映襯,如今顯得格外紮眼。加上常年擺放在前麵的傢俱陡然被撤走,牆紙的顏色和旁邊形成鮮明對比,彷彿在做無聲的控訴,向全世界宣告這裡曾經有一台彈簧沙發,那裡有架玻璃展示櫃,角落裡曾經放置過一台老式留聲機。\\n\\n夏勝男想起《紅樓夢》裡一句詞:“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n\\n郭叔叔的所作所為,豈不是也迎了那句“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麼?\\n\\n夏勝男轉頭去看郭家亮。他背朝著自己,正用繩子把書本紮起來。\\n\\n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些蝗蟲一樣的傢夥什麼都要,唯獨看不上這些書。\\n\\n“家亮,你怎麼回事啊。剛纔不是還跟我講,要和勝男正式做個告彆麼?怎麼人家來了你還愛搭不理的。”\\n\\n“媽!”\\n\\n郭家亮惱羞成怒回頭。\\n\\n“走,上天台說。”\\n\\n他一把拉住夏勝男的手腕,氣勢洶洶的模樣不像是告彆,倒像是赴一場生死之約。\\n\\n今天天氣很好,露台上到處都是鄰居們晾曬的衣服和床罩被單。小紅跳樓的第三天,警方總算撤掉了安全線。居民們一開始還有些忌諱,覺得出過事的地方不太吉利,不怎麼敢上來。聽說蘇州好婆還想拉幾個鄰居一起出錢請龍華寺的高僧來敲敲經,做個法事,後來因為價格冇談攏而作罷。\\n\\n再過兩天,彆說露台了,曾經血水四溢的天井大家還不是照常在裡麵洗漱晾曬。完全百無禁忌。\\n\\n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裡,彆說小紅隻是受傷,哪怕真的發生命案,這棟樓成了凶宅,住在這裡的老百姓們還是會該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日子。\\n\\n畢竟冇有什麼鬼比窮鬼更加可怕。\\n\\n夏勝男從一堆迎風招展,五顏六色的衣服裡認出了自己的內衣,不由得小臉一紅。她往郭家亮方向瞥了一眼,發現他冇發現什麼不對,偷偷舒了一口氣。\\n\\n“你要跟我說什麼?”\\n\\n明明已經告訴過自己要剋製冷靜了,勝男還是注意到自己的語氣裡不自覺地流露出絲絲傷感。\\n\\n“我媽要走了。”\\n\\n郭家亮雙手撐在欄杆上。正巧一部飛機從天際線的那頭掠了過來,在兩人頭頂擦過。\\n\\n“我知道,去你舅舅家。”\\n\\n勝男捋了捋被風吹亂的劉海。她考慮開學前要不要乾脆把頭髮剪短。長髮洗頭不方便,還浪費時間。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多看兩頁書。\\n\\n“不,去舅舅家的隻有我一個。”\\n\\n郭家亮回頭,眼神裡滿是落寞。\\n\\n“什麼意思?”\\n\\n“我媽要出國了。”\\n\\n他抬起手,指著變得越來越小的飛機。\\n\\n“出國?去哪裡?”\\n\\n夏勝男大吃一驚。\\n\\n“日本。”\\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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