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丟飯碗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好極了，我竟然不曉得自己養了一個當演員的女兒，每天都在幫我做戲呢！”\\n\\n姚芳妹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原來你早就被單位開除了，還裝著上班下班。你做戲不要緊，讓我們全家一起給你跑龍套。每天中午要帶盒飯，要有葷有素還要有水果。週末有時候還要‘加班’不回來，搞了半天都是耍我的咯？”\\n\\n“不是被開除，是我主動辭職。”\\n\\n夏若男抿了抿嘴。\\n\\n這段時間她都按照平常的作息出門。離開家後，要麼去逛南京路，要麼在人民公園找個座位打發時間。這段時間公園裡荷花開得正好，滿池清香。吃完午飯，夏若男去圖書館閱覽室坐坐，那裡有空調。等一天時間都混得差不多了，她再按照往常的時間回家。\\n\\n本來都瞞得好好的，冇想到人事會把退工單寄到家裡來，還被她媽給截住了。\\n\\n若男心想這一定是那個“死人頭”故意為之，自己都走了，還要噁心她一下。\\n\\n“辭職，虧你說得出口。你曉得你這個單位多少好伐？整個光明裡你去打聽打聽，誰家不羨慕你攤上這樣好的工作。你畢業那年，姆媽我把上海灘的寺廟，什麼龍華寺玉佛寺法華寺都跑了個遍，求菩薩保佑你。結果才做了一年你就說不做了……你怎麼說得出口？”\\n\\n“騙你是我不對。不過我這工作也不是菩薩賜給我的，是我在學校裡表現好老師分配的。再說了，姆媽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要辭職？”\\n\\n夏若男滿肚子委屈。\\n\\n“是，你說說看呀，你為什麼要辭職？我之前就覺得你不對頭。跟那些老外接觸時間長了，心野了對伐。也想著要出國？還是說你準備去外國人的公司做？姆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現在的工作是鐵飯碗，生老病死都有國家托底。你彆覺得那幫去國外的人有什麼好的。看起來麼蠻風光的，每個月寄鈔票回家裡。其實在國外給人端盤子刷馬桶，做癟三的好伐。你在外灘27號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全國那麼多單位的銷售捧著你，追著你，靠你吃飯。你這是正宗‘皇糧’啊！”\\n\\n“可是媽，‘皇糧’不好吃啊！”\\n\\n夏若男爆發了。\\n\\n“在社會上做事，受點委屈多正常的事情。姆媽當年在棉紡廠也被人欺負，故意給我連續安排了三個月的夜班……”\\n\\n“陳年老事，姆媽就不要再提了。你在棉紡廠做事，你們車間主任會騷擾你麼？會把你叫到冇人的辦公室來拉你的手，摸你的腿麼？”\\n\\n“……什麼？”\\n\\n姚芳妹懷疑自己聽錯了。\\n\\n“我們的那個李科長，根本就是個禽獸。從我一進單位開始就覺得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還總想對我動手動腳。進公司這麼長時間，我都想辦法遠著他，平時能不接觸就不接觸。誰曉得上次去杭州出差，他居然隻開了一間房……我當時還不曉得什麼情況。走進房間，他突然從後麵撲上來抱住我，我喉嚨都喊啞了，威脅要告訴他老婆，他這才鬆手。”\\n\\n若男一臉憤恨。\\n\\n姚芳妹大驚，“後來呢？”\\n\\n“我哪裡敢回去，在大堂裡坐了一整個晚上，第二天藉口身體不舒服直接回上海了。媽，你應該記得吧。”\\n\\n姚芳妹愣愣點頭，記憶裡似乎是有這麼一件事情。若男說好去杭州出差三天，考察絲綢廠，結果第二天一早就回來了，臉色白得跟鬼一樣。姚芳妹隻當女兒病了，冇想到裡頭還有這一出。\\n\\n“你，你怎麼當時不跟媽說呢？”\\n\\n姚芳妹跺腳。\\n\\n要是她知道了，絕對衝到她們單位裡，讓那個不要臉的東西好看。\\n\\n“姆媽，你自己說的，出來社會做事，受點委屈是正常的。我本來以為我明確表態後，姓李的不會再騷擾我了，誰知道越發變本加厲。他幾次三番約我談話，說他老婆身體不好，又說他很快就要升處長了，隻要我跟他好，將來就把科長的位置給我。”\\n\\n“笑話，他當我是三歲小孩啊。我才一年的工齡，哪裡能做得到科長。”\\n\\n“見我冇反應，他又是給我送禮物，又是請我吃飯，都被我拒絕了。連續碰壁之後，姓李的惱羞成怒，開始在我工作上挑刺。今天說我價格覈算有問題，明天說我拿了供應商的回扣。無緣無故扣我獎金不算，前幾天的員工大會上，竟然汙衊我生活作風有問題，說我勾引他！”\\n\\n“什麼？他居然那麼不要臉，惡人先告狀！”\\n\\n這個姓李的殺千刀的，這是得不到她的女兒就要毀掉她啊。\\n\\n“我氣不過，衝到台上去打他。可惜被人攔住了。”\\n\\n說到氣人處，夏若男雙手叉腰，冷笑一聲，“不過他也冇撈到好處。他給我寫的那些情書，BB機上發給我的那些肉麻的留言，全部都被我當做證據舉報上去了。”\\n\\n“那你為什麼要辭職，應該是他被開除纔對嘛。”\\n\\n姚芳妹大感不平。\\n\\n“姆媽說得輕巧，你知道他老婆是誰麼？他一個安徽歙縣出身的小文員，隻有技校文憑。當年要不是靠他老丈人，能進阿拉這樣的單位？人家上麵有人！而且你知道最後單位給出的結果是什麼？扣他半年獎金，兩年之內不得評級而已。搞了半天，人家還是科長。”\\n\\n夏若男冷笑。\\n\\n她生平最看不起這種男人，一邊靠著老婆孃家的勢力在單位裡耀武揚威，為所欲為。一邊又覺得被另一半看不起，一有機會就要在外頭“花擦擦”，哄騙無知少女，滿足自己內心扭曲的**。\\n\\n“那你也不應該辭職。你又冇有做錯什麼。”\\n\\n姚芳妹越想越吃虧。\\n\\n“不辭職，還呆在原來的科室裡，和他抬頭不見低頭見。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再陰我一次。同事們原來就嫉妒我的能力強，每個月都是業務標兵。現在出了這檔子事情。你曉得他們怎麼在背後編排我——說蒼蠅不叮無縫蛋。姆媽，你自己講，你讓我怎麼再做下去？”\\n\\n說著，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n\\n長長的沉默後，姚芳妹深深地歎了口氣，“所以這段時間你靠什麼賺錢？”\\n\\n“我給人做家教，補課……”\\n\\n捂在肚皮裡的話劈裡啪啦一下子都倒光了，夏若男失去了渾身力氣。她坐下來，低下頭，懨懨道。\\n\\n冇了老夏這根頂梁柱，夏家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就連若男的大學學費也是姚芳妹求爹爹告奶奶問親朋好友們借來的。\\n\\n夏若男從大一開始勤工儉學，做家教給孩子們補課。其他的女學生考上大學後可以到處遊玩，談朋友。夏若男則把所有的空餘時間都拿去打工了。從大二開始，夏若男就再也冇有花過家裡一分錢，這讓姚芳妹這個當媽的十足自豪。\\n\\n做生不如做熟，若男待業閒晃了幾天後，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聯絡了過去教過的學生家長，原本的初中生如今上了高中，正是需要提一提成績的關鍵時期。不但如此，這家長還特彆熱心，給她介紹了好幾戶人家。\\n\\n“所以你說的晚上‘加班’，週末‘加班’，其實都是等小朋友放學後，到他們家裡給人家上課？”\\n\\n夏若男點點頭。\\n\\n“鈔票夠花麼……都這樣了你還給我買生日蛋糕，真的事……”\\n\\n說到底，姚芳妹還是心疼女兒的，放了軟檔。\\n\\n“夠，現在市麵上補課費漲價了。算下來比我上班賺的還要多。”\\n\\n現在中專技校不吃香了，千軍萬馬都想考大學，夏若男甚至考慮要不要乾脆以後就專門乾這行算了。她可以租個小教室，拉大姐夫一起乾。大姐幾次跟她抱怨，說他們家老金太老實了，就守著那點死工資和固定獎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她想憑自己的人脈和姐夫正牌老師的招牌，一定會客似雲來。\\n\\n“補課算什麼正經生活啊，又冇有勞保的，生了病都冇有地方報銷。你還是給我老老實實去找個朝九晚五的工作。不要胡思亂想，更不準拖你姐夫下水。他們家亂成什麼樣子了你又不是冇看到。”\\n\\n“知道了……”\\n\\n夏若男吸了吸鼻子，站了起來。\\n\\n“你乾嘛去？”\\n\\n姚芳妹看夏若男拎著包和飯盒要出門，眉頭不由自主地擰了起來。\\n\\n“今天的課總歸要補掉的伐？補課費也要拿回來的呀。”\\n\\n夏若男委屈道。\\n\\n“滾滾滾，快點給我給我滾。”\\n\\n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姚芳妹感覺被一群人圍著打。累得連早飯也不想吃了，直接往床上一趴繼續睡。\\n\\n初夏的暖風吹起窗簾，黃色的簾子用力膨開，像是中世紀貴婦的裙子。西曬太陽蒸得姚芳妹一身熱汗，她撐著睡得昏昏沉沉的腦袋往條案上擺著的555牌鬧鐘望過去，頓時瞪大眼睛。\\n\\n本來隻想打個瞌衝的，誰想竟然直接睡到了下午，再過一會兒勝男都要放學了。\\n\\n“要死要死，菜還冇有買呢，昨天的蛋糕冇放冰箱不會已經壞掉了吧？”\\n\\n姚芳妹從床上跳下來，挎上買菜籃子飛奔出門，差點和蘇州好婆撞個臉碰臉。\\n\\n“哎呦，夏家姆媽儂嚇死我了。這麼急急忙忙衝出來，充軍啊。”\\n\\n蘇州好婆拍了拍胸脯。\\n\\n“對不住啊，睡糊塗了。”\\n\\n姚芳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額角散落的髮絲。\\n\\n“好婆你找我有事情伐？”\\n\\n“快，去接傳呼電話。”\\n\\n蘇州好婆指了指樓下。\\n\\n他們這棟樓裡除了三樓的郭家裝了私人電話，其他人想要打電話都要去弄堂口的公共電話亭。負責看電話的孟阿姨平日裡拿著個大喇叭，誰家有電話就跑到樓下喊。孟阿姨剛纔在樓下叫了好多遍，姚芳妹睡著冇聽到。蘇州好婆熱心腸上來拍門。\\n\\n“好的好的，我現在就下去。”\\n\\n姚芳妹心想該不會是雲南那邊有訊息了吧，疾步往下走。\\n\\n也是好巧不巧，剛來到樓梯口，就和同樣正下樓的郭家媳婦藍鳳碰了個頭。\\n\\n“啊呀，勝男媽媽，你也接到老師電話了啊。”\\n\\n說起來這一整棟樓在解放前都是他們郭家的。為了躲過浩劫，在那個特殊的歲月裡，郭家老爺子主動交出自己名下所有物業和財產，帶著全家人龜縮到了九號三樓夾起尾巴做人，總算得以太平度日。按理說八十年代政策落實後應該把房子發還給他們，然而想把樓裡十幾戶人家遷走卻談何容易。最後郭家接受現金賠償，依然住在三樓，剩下的一到二樓讓老鄰居們繼續租住。\\n\\n郭家媳婦藍鳳比姚芳妹足足小了二十多歲，當年姚芳妹是看著她嫁進光明裡的，按照道理她應該叫姚芳妹一聲“阿姨”。誰讓姚芳妹最小的女兒勝男和她的獨養兒子家亮同歲同級，打從兩個孩子一起進了幼兒園，她們兩個媽媽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同輩關係。\\n\\n姚芳妹一開始心有芥蒂，覺得麵子上不好看。藍鳳卻很不在意的樣子，進進出出都跟著郭家亮喊姚芳妹做“勝男媽媽”。這個人從當新娘子的時候開始就有些癡頭怪腦，據說在家裡是最小的女兒。雖然冇讀過什麼書，但勝在長得漂亮所以嫁得很好。藍鳳順風順水了一輩子，養出了一身嬌憨的性格。姚芳妹知道她冇什麼壞心思，也就逐漸把那點芥蒂放下了。\\n\\n夏勝男和郭家亮不但從小上同一個幼兒園，小學、初中，乃至高中都是同班同學。從小到大，勝男經常到樓上郭家做作業，郭家亮最喜歡跑到樓下夏家蹭飯。雖說“遠親不如近鄰”，但也有親疏之分，這棟樓裡就屬他們兩家感情最好，聯絡最多。\\n\\n“什麼叫‘我也接到老師電話’？電話是學校老師打來的？”\\n\\n姚芳妹大吃一驚。\\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