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臘月杉紅
暖冬落羽杉,若秋返鏡湖。
南苑依欄臥,盡收影空景。——1月的落羽杉
壬寅年·臘月十七的午後,陽光斜斜地鋪在廈門灣悅城的上空,光線像是被誰調低了幾個色溫,帶著冬日特有的溫吞與慵懶。
商場廣場空曠得過分,往日熙攘的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抹去,隻剩幾盞路燈安靜立著。疫情放寬後的首個臘月,人們反而比封控時更謹慎,口罩捂嚴,步履匆匆穿過這片曾熱鬧非凡的商業區,像一群被驚擾的魚,各自遊向深水區。
夏至推著嬰兒車,步子很慢。
車裏,兩歲的桂皮睜著烏溜溜的眼,好奇打量世界。淺藍漁夫帽被微風撩動,露出一圈細軟微卷的胎毛,小手指緊攥著扶手上的毛絨兔子。
時間悄然滑向黃昏。
桂皮,到了,看那邊。夏至蹲下身,隔著圍欄指向廣場一側的萌寵樂園。
那是臨時搭建的簡易場地,白色柵欄圍成一圈,裏麵散養著幾隻兔子——灰的、白的、棕的、黑白相間的,像散落在草坪上的毛絨糰子。幾隻兔子正低著頭,三瓣嘴一翕一動嚼著乾草,鬍鬚在燈光下閃著銀線。
桂皮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種亮,是夏至見過最純粹的光。孩子的世界還沒有複雜情緒——沒有成年人彎彎繞繞的試探與保留。桂皮隻是單純、毫無保留地,把全部注意力傾注在那幾隻毛茸茸的小東西身上。
兔兔!桂皮奶聲奶氣地喊,小手從玩偶上鬆開,朝柵欄使勁伸過去。
夏至笑了。他從車底置物籃摸出那袋胡蘿蔔條——出門前削成薄片再切細的。曾經的夏至,連自己都養得磕磕絆絆,大學宿舍裡的綠蘿都能被他澆死。可現在,他能為兩歲孩子考慮得麵麵俱到。人大概都是這樣被生活慢慢磨圓潤的。
工作人員是個紮馬尾的年輕女孩,戴著口罩,隻露一雙彎彎笑眼。她見夏至帶孩子走來,自然蹲下身開啟小門:小朋友要喂兔子呀?進來吧。
夏至把桂皮抱出來。小傢夥身體軟軟暖暖,像剛從窩裏捧出來的小動物,帶著奶香和沐浴露的味道。小胳膊立刻環住夏至脖子,下巴擱在他肩窩,眼睛卻一眨不眨盯著柵欄裏麵。
一隻雪白兔子豎著耳朵蹦躂過來。淺紅色的眼睛像兩顆嵌在雪地裡的石榴籽,前爪輕輕搭在桂皮鞋麵上,鬍鬚蹭到腳踝,癢得他笑起來。那笑聲脆生生的,像冬天裏碰落的冰淩,碎在地上,濺起一地亮晶晶的音符。
夏至從袋子裏捏出一根胡蘿蔔條,遞到桂皮手裏。小手攥著胡蘿蔔條,顫巍巍送到兔子嘴邊。兔子嗅了嗅,三瓣嘴一張,胡蘿蔔條就被叼走,發出哢嚓哢嚓的咀嚼聲。桂皮看得入迷,嘴巴也跟著一張一合。
喂完兔子,桂皮打了個小哈欠。夏至把他撈起來,一手抱孩子,一手推車,慢慢朝停車方向走去。小傢夥趴在他肩頭,小臉貼著脖子,呼吸漸漸均勻綿長。商場門口電子屏滾動著春節倒計時,紅色字型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距癸卯兔年春節還有14天。
十四天。臘月十七的夜,離年關已近,可商場裏人氣冷清得像三月倒春寒。停車場稀稀落落,往日一位難求的黃金地段,如今空出大片黑黢黢的車位。
車子駛出停車場,拐上鍾宅路。經過五緣灣大橋時,夏至習慣性往右側瞥了一眼——夜景一如既往地溫柔,對岸燈火倒映海麵,碎成一片流動的金色,像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水裏。隻是今晚,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大概是少了遊艇出海的汽笛聲,少了棧道上的人流,少了岸邊燒烤攤的煙火氣。一座城市太安靜了,安靜得像幅裱在畫框裏的風景畫。
到家已近九點。
夏至把桂皮安頓在小床上,小傢夥半夢半醒間嘟囔了一聲,又把臉埋進枕頭裏。夏至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小夜燈調到最暗。淡藍光暈籠著孩子安靜的小臉,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把小扇子似的陰影。
他轉身出了臥室,輕輕帶上門,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微信訊息。他劃開螢幕,漫不經心地刷著朋友圈——有人轉發文章,有人曬晚餐,有人發夜景配一句“歲月靜好”。千篇一律,像超市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罐頭。
然後,他看到了明麗學妹發的動態。
那是一組九宮格照片。夏至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有繼續往下滑。
第一張照片,是一片落羽杉。
不是一棵,是一片。沿湖岸線綿延的落羽杉林,像一列列披銹紅鎧甲的哨兵,在冬日天空下沉默佇立。那紅不是大紅大紫的張揚,而是沉澱了時間的顏色——像陳年紅酒傾倒在白桌布上,暈染出深淺痕跡;又像夕陽餘暉被收進玻璃瓶,瓶蓋沒擰緊,顏色慢慢滲出來,把整片天空染上銹色。
第二張是湖麵。
湖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對岸。落羽杉的倒影完整地鋪在水麵上,像一麵巨大的銅鏡被歲月打磨出包漿,把岸上的紅與天空的藍揉在一起,攪成一幅印象派的畫。水麵漂著幾片落葉,可能是落羽杉的,也可能是遠處某棵樹的饋贈,靜靜地像幾隻擱淺的小船,等風送到下一個港灣。
第三張是遠景。
湖南岸有處觀景平台,木質圍欄蜿蜒如褐色絲帶係在湖腰。欄邊倚著一人——應是明麗學妹,隻一個背影。米白羽絨服,長發披肩,雙手撐欄,微微前傾,似在凝視湖麵什麼。身影落在整片落羽杉背景裡,小得像巨畫角落的題跋,不留神便忽略,一旦注意到,整幅畫都因她而活。
夏至一張張翻看,很慢。
他發現落羽杉的葉子並非純紅。向陽處葉尖泛著金黃,像被火焰舔過的羊皮紙,邊緣微卷,透出半透明質感;背陰麵則是紫檀般的深褐,沉鬱厚重,如被時光壓出包漿的老物件。樹榦灰褐,根部樹皮皴裂如龍鱗,一片疊一片,粗糙得硌疼目光;越往上越光滑,分枝處已變成紅褐的細膩表皮,像少女腕上的瑪瑙鐲。
最後一張是明麗學妹的手寫文字,字跡清秀:
廈門的冬天不缺顏色,隻是我們太忙,忙得忘了抬頭。今天路過,發現落羽杉紅了,紅得像整個秋天在此迷路。湖水很靜,靜得能聽見心跳。站在這裏,忽然覺得,所有焦慮不安,都被這片紅色輕輕接住了。
夏至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然後他又把九張照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忽然發覺,很久沒認真看過一片葉子的顏色。生活像上緊發條的鐘,精準而麻木——記得桂皮何時打疫苗,紙巾何時補貨,卻忘了上一次在湖邊發獃,或毫無防備被美擊中的感動。
他截下畫麵,在備忘錄敲了幾行詩,落款,閉眼靠在沙發上。
腦海裡卻滿是落羽杉的影子:披紅袍的隱士,根紮進泥裡,枝伸向遠方,年年這樣紅著,不管有沒有人看。而人呢?總在趕路,趕完一個日子再趕下一個,卻忘了問要趕去哪裏。
再睜眼,他點開那張區域性特寫——幾根枝條斜伸進來,葉子紅透。細長的線形葉螺旋排列,像羽毛,也像隨時要飛走。
樹皮爬滿苔蘚,翠綠在紅色背景中格外醒目,像翡翠嵌在紅銅上。苔蘚生長很慢,慢到人察覺不到變化。它不需陽光直射,不需肥沃土壤,隻需一點潮濕空氣和足夠耐心,便能在任何被遺忘的角落安身立命。
人和苔蘚比起來,真是太沒有耐心了。等紅綠燈的三十秒都覺得漫長,外賣遲到的五分鐘就忍不住要給差評,一篇文章超過三千字就直接劃走。我們把生活調成了倍速模式,恨不得把所有的“慢”都從字典裡刪掉,卻不知道,那些被我們跳過的、快進的、忽略的部分,恰恰是生活最精華的部分。
夏至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去看看那些落羽杉。不是隔著螢幕看,是站在它們麵前,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鼻子聞,用手指摸,用整個身體去感受。他想看看它們在風裏是怎麼搖擺的,想聽聽湖水拍打樹根的聲音,想聞聞落葉腐爛在泥土裏的那股潮濕的、帶著植物腥氣的味道,想摸摸樹皮上那些嶙峋的裂紋。
可是桂皮還在睡覺。明天吧,明天帶桂皮一起去。
他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像把一顆種子埋在土裏,等著它自己發芽。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明麗學妹發來的私信:“學長,看到你點贊了。你也喜歡落羽杉嗎?這個地方在翔安那邊的一個水庫旁邊,人很少,很安靜。你要是想去的話,我把定位發給你。”
夏至回了一句:“謝謝,很美。改天帶桂皮去看看。”
明麗很快回復:“好呀好呀!那個地方特別適合帶孩子去,湖邊還有一大片草坪,可以讓他跑一跑。不過現在天氣冷,要多穿點。對了,你們最近都還好嗎?疫情放開了,反而更擔心了。”
“我們都還好。你也要注意防護。”
“嗯嗯,會的。學長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對話結束了。螢幕暗下去,客廳重新陷入安靜。
夏至沒有起身開燈。他坐在沙發上,讓自己沉進黑暗裏。窗外路燈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長方形光斑,裏麵有窗簾的紋路,像一幅抽象畫。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去年春天,疫情最嚴重時,整座城市像被按下暫停鍵。街道空無一人,店鋪關門,隻有外賣騎手的電動車在空曠馬路上穿行。那時桂皮還不會走路,整天趴在爬行墊上,對著會唱歌的電子狗發獃。他和霜降輪流居家辦公,一人開會另一人就帶孩子,日子像影印機吐出的紙,每張都一樣,卻不得不過。
想起前年秋天,桂皮第一次叫。那是傍晚,他正在廚房做飯,油煙機轟鳴蓋過一切。然後聽到客廳裡傳來軟軟的聲音,含含糊糊像嘴裏含著糖:ba……baba……他關火跑出去,看到桂皮坐在霜降腿上,正對他笑,露出兩顆小米粒似的門牙。
想起更早,桂皮剛出生那天。產房外,他一個人坐在走廊長椅上,手心全是汗。護士把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抱出來,他第一反應不是激動,是害怕——這麼小,這麼軟,這麼脆弱,像一團剛出爐的,碰一下都會化。
但小傢夥不像其他嬰兒那樣出來就黑紫著大哭,而是白白凈凈的,淡定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平靜地看著夏至。那眼神像在說:別急,我來了。這奇異的平靜沖淡了他所有的緊張,隻是來不及拍照,護士就把孩子拉去登記、查先天疾病了......
現在桂皮兩歲了。會跑會跳會說話,會指著天上的月亮說“亮亮”,會在看到動畫片裡的熊貓時拍手歡呼。而他,也在跌跌撞撞中學會了怎麼當爸爸。不是學會了所有的東西,是學會了接受自己學不會所有東西。
時鐘敲了十一下。
夏至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遠處寫字樓還有幾扇窗戶亮著燈,像深夜不肯閉上的眼睛。樓下馬路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掃過對麵牆壁,光影一晃而過,像流星劃過夜空。
他想起那天在望月湖邊,看到的是一片遼闊如鏡的水麵,把整個天空攬進懷裏。而今天的落羽杉,卻是另一番景象——如果說那片湖是天地寫的豪放詞,那麼這片落羽杉林就是一首婉約詩,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可是,看著這片紅得透徹的落羽杉,夏至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紅色,這熱烈得近乎燃燒的顏色,真的隻是在告別冬天嗎?還是在預示著別的什麼?
他想起朋友邢洲前幾天電話裡說的話:明年經濟要復蘇了,政策都在轉向。你不是一直想做那個親子教育專案嗎?說不定是個好時機。當時隻是隨口應了一聲,沒往心裏去。可現在,看著螢幕裡那片紅得像火的落羽杉,那個念頭忽然又冒了出來,像一顆被壓在石頭底下的種子,終於找到了縫隙,探出一點嫩芽。
親子教育。這是他三年前就想做的事。那時桂皮還沒出生,他和幾個朋友聊過一個方案——做一個線上線下的親子互動平台,把教育和陪伴結合起來。後來疫情來了,所有事情都按下暫停鍵,那個方案被鎖進抽屜裡,落了灰。
現在,疫情放寬了。商場雖還冷清,但街上人流在慢慢恢復。朋友圈開始有人曬出遊照片,餐廳門口重新排起隊,一切都在悄悄、緩慢地回到正軌。就像那些落羽杉,在最冷的冬天裏紅得最烈,彷彿在說:最冷的時候,恰恰是轉機開始的時候。
夏至回到沙發上,重新拿起手機,看著那片紅色的樹林。他忽然覺得,那些落羽杉不是在告別,而是在等待。等一場雨,等一陣風,等春天來時把所有紅色抖落,換上新的綠裝。舊葉子落進湖裏,變成泥土的養分;新葉子從枝頭冒出來,迎著陽光生長。這就是自然的輪迴,也是生活的隱喻。
他想,也許自己也該像那些落羽杉一樣——把過去三年的焦慮和不安都落進湖裏,讓它們沉下去,變成養料。然後,在即將到來的春天裏,重新發芽。
桂皮兩歲了,馬上就要上幼兒園。霜降一直想換一份工作,去年因為大環境不好一直沒動。他自己那個親子教育的念頭,也該認真考慮一下了。明年是兔年,都說兔子是跳躍的、奔跑的,也許這就是一個該動起來的年份。
他開啟備忘錄,在那幾行詩的下麵又加了一句:“落羽杉的紅,不是結束,是開始。”
寫完他讀了一遍,覺得有些矯情,想刪掉,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按了儲存。
矯情就矯情吧。在這個連矯情都需要勇氣的年代,能讓自己心裏柔軟一下,已經是一種奢侈了。更何況,這不僅僅是矯情——這是他對自己未來的一個承諾,一個在心裏悄悄埋下的、關於改變和開始的承諾。
他又看了一眼明麗發來的定位,在地圖上放大,看了一下那個水庫的位置。離他們家不算遠,開車大概四十分鐘。附近有一個村子,村子裏的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被揉皺的綢帶。水庫旁邊有一條步道,步道兩旁種滿了落羽杉,據說已經有二十多年的樹齡了。
二十多年。這些落羽杉站在那裏,看過多少個冬天?看過多少場雨?看過多少次日出日落?它們什麼都不會說。它們隻是站在那裏,根紮在土裏,枝伸向天空,葉子紅了又落,落了又長。年年如此。但今年,它們的紅映在夏至眼裏,卻多了一層意味——那是時間的顏色,也是希望的顏色。
人如果能像樹一樣簡單,大概會少很多煩惱。可是人偏偏不是樹。人有回憶,有期待,有放不下的過去和到不了的未來。人會在冬天的夜裏想起夏天的蟬鳴,會在晴天的時候擔心明天會不會下雨。但人也有樹沒有的東西——人可以主動選擇改變,可以選擇在冬天裏埋下種子,然後在春天裏把它種下去。
夏至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任由思緒飄遠。
他想起再過不久就是春節了。臘月十七,離除夕隻剩十三天。今年是壬寅虎年的尾巴,再往前走幾步,就是癸卯兔年的門檻了。往年的這個時候,街上早就張燈結綵了。可今年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但他知道,這種安靜不會持續太久。就像落羽杉的紅不會一直紅下去一樣,安靜的日子也不會一直安靜。鞭炮聲會響起來的,煙花會綻開的,春聯會貼上門楣的,人會聚在一起的。這是年的力量,也是生活的力量。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個安靜的年關裡,把心裏的那個計劃想清楚,等過了年,就動手去做。
桂皮在臥室裡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混的夢囈。夏至側耳聽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醒,才重新放鬆下來。
他拿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那九張照片。落羽杉的紅在手機螢幕上定格著,像一幅被裝裱好的畫。他知道,真正的風景一定比照片裡更美。明天,一定要去看看。然後在回來的路上,他要把那個親子教育的方案再翻出來,重新改一改。
他這樣想著,慢慢地滑進沙發的靠墊裡,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模糊的邊緣,他好像看到了那片湖。湖水很靜,靜得像一麵被時光遺忘的鏡子。落羽杉的紅倒映在水麵上,分不清哪裏是樹,哪裏是影。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落葉的味道,涼涼的,濕濕的,像一條被打濕的絲巾拂過臉頰。他站在圍欄邊上,雙手撐著欄杆,看得很認真。
然後畫麵一轉,他看到了另一幅景象——不是落羽杉,不是湖,而是一個很近的、像觸手可及一樣的場景。他看到自己坐在一張辦公桌前,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檔案的抬頭寫著“親子教育專案計劃書”。旁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茶葉在杯子裏舒展開來,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窗外有陽光照進來,照在那份檔案上,“計劃書”三個字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
他翻到第二頁,上麵寫著一行字:“專案啟動時間:2023年3月。”
三月。那是春天真正到來的月份。驚蟄一過,蟲子都醒了,草木都發芽了,一切都是新的。他想,那真是一個好的開始。
再然後,畫麵又變了。他看到桂皮揹著一個藍色的小書包,站在一所幼兒園的門口。霜降蹲在桂皮麵前,幫他整理衣領。桂皮的小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像他第一次喂兔子時的表情。然後桂皮轉過身,朝幼兒園裏麵跑去,跑到一半又回過頭來,朝他們揮了揮手。
那個畫麵很清晰,清晰得好像就發生在昨天。可是夏至知道,那是未來的事情。是還沒發生的、正在向他走來的事情。
他在夢裏笑了。
窗外的路燈在淩晨時分自動熄滅了。城市的夜空露出本來的顏色——不是純粹的黑色,而是一種深深的、近乎墨藍的靛青色。再過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臘月十八的早晨,太陽會照常升起。而夏至會醒來。他會給桂皮熱一杯牛奶,烤兩片麵包。他會幫桂皮穿好衣服,戴上那頂淺藍色的漁夫帽。他會開啟手機導航,輸入明麗學妹發來的那個定位。
車子會駛出小區,拐上主幹道,穿過半個城市,最後拐進一條彎彎曲曲的村道。落羽杉會在那裏等著他。在那片湖邊,披著銹紅色的鎧甲,沉默地佇立著。
他會站在南苑的圍欄旁邊,看著這一切。他會掏出手機,拍一張照片,發給霜降,配上一句話:“明年春天,帶你和桂皮再來一次。到時候這裏是綠色的,也很好看。”
然後他會回家。他會從抽屜裡翻出那份塵封了三年的方案,撣掉上麵的灰,開啟電腦,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改起來。
窗外,天慢慢地亮了。臘月十七的夜就這樣過去了。而臘月十八的晨光裡,藏著一些還沒說出口的故事——關於一個計劃,關於一次改變,關於一個在紅色落羽杉前許下的、要在春天兌現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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