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鄉村春節
一過舊年輪,爆竹四五聲。
煙花六七盞,朵朵傲梅香。
癸卯兔年,正月初一午後,山間的霧氣還未散盡,夏至開著車,沿著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緩緩攀升。車輪碾過路麵,發出平穩的聲響,窗外的景緻一層一層向後退去,又一層一層向前鋪展。霧氣從幽深的山穀裡慢悠悠地蒸騰起來,一團一團,似輕紗,似棉絮,纏繞在青翠的山巒之間,將整座大山暈染得如同仙境一般,朦朧又溫柔。
桂皮安安靜靜地坐在後座,小小的身子靠在冰涼的車窗上,鼻尖偶爾會貼上玻璃,望著外麵流動的雲霧。他嘴裏含含糊糊地哼著不成調的兒歌,調子斷斷續續,沒有章法,卻透著孩童獨有的天真爛漫,在安靜的車廂裡輕輕回蕩,像山澗叮咚的泉水,細碎又悅耳。
“快到了。”
坐在副駕駛的父親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歷經歲月的沉穩,目光卻始終落在窗外遠處的山巒與村路之上。他像是在辨認一條熟悉又陌生的路——一條閉著眼睛都能走回童年、卻因常年在外奔波、太久未曾踏足,不得不重新在記憶裡翻找確認的歸途。那些藏在山路拐角、溪澗旁的印記,是刻在骨子裏的鄉愁,即便時隔多年,依舊清晰。
車子緩緩拐過一個陡峭的彎道,前方的視野瞬間豁然開朗。半山腰上,一座古樸的村落依山而建,灰瓦白牆的屋舍錯落有致地鋪開,飛簷翹角,磚木交錯,遠遠望去,就像一幅被隨手輕放在青山綠水間的水墨畫,淡雅、靜謐,又帶著獨有的煙火氣息。一條清澈的溪水從村頭流淌而來,叮叮咚咚,穿過青石板鋪就的巷弄,將村莊自然地分成兩半,又在村尾的石橋下重新匯合,裹挾著山間的清風與落花,一路歡騰著往山下奔去,水聲清脆,為這座古村添了幾分靈動。
賢德莊。
夏至在心裏輕輕默唸這個名字。兒時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小時候他總仰著腦袋問父親,村子為何叫“賢德莊”。父親便笑著告訴他,早年間這裏本是一片田壠,壠旁長滿了鬱鬱蔥蔥的竹子,在閩南話裡,“竹”與“德”諧音,日子久了,便有了這個名字。村裏的先輩們大多下過南洋、渡過台灣,在外闖蕩謀生,可無論走得多遠、漂泊多久,逢年過節總要跋山涉水回到這裏。祠堂裡的香火,歲歲年年,從未斷過,那是遊子心中根的所在,是血脈相連的牽掛。
車子穩穩停在老宅門前,推開車門,一股混雜著泥土、草木與煙火的氣息撲麵而來。這是一座典型的閩南古厝,紅磚砌就的牆體歷經風雨,泛著溫潤的光澤,灰黑色的瓦片層層疊疊覆在屋頂,兩端的燕尾脊高高翹起,直指雲天,線條優美,盡顯閩南古建的獨特韻味。門楣上“隴西衍派”四個大字,漆色早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被歲月浸得發暗的木質本色,一筆一劃間,藏著家族的傳承與時光的痕跡。
桂皮的腳剛一沾地,就像一隻掙脫了束縛的小雀,歡呼著往院子裏跑去。院子中央,一棵蒼老的龍眼樹枝繁葉茂,巨大的樹冠撐開,如同一把巨傘,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榦粗壯,要兩個成年男子手拉手才能合抱,樹皮粗糙斑駁,刻滿了歲月的紋路,卻依舊枝繁葉茂,透著蓬勃的生機。桂皮圍著大樹歡快地跑了兩圈,而後仰著小小的腦袋,嘴巴張得圓圓的,滿眼驚嘆:“樹,大樹!”
廚房裏早已飄出誘人的香氣,絲絲縷縷,勾著人的味蕾。母親繫著藏青色的圍裙,在老式灶台前忙碌不停,灶膛裡的火苗熊熊燃燒,舔著烏黑的鍋底,發出劈啪的輕響。鐵鍋裡,揉好的麵糰在滾燙的油中翻滾,漸漸炸成金黃酥脆的炸棗,甜香與油香交織在一起,瀰漫了整個廚房,那是獨屬於家鄉過年的味道。
桂皮踮著腳尖,費力地扒著冰涼的灶台沿,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空氣中的甜香,眼巴巴地望著鍋裡的炸棗,軟糯地喊:“阿嬤,要吃!”
母親轉身,伸出手指在他圓乎乎的鼻子上輕輕颳了一下,眼裏滿是寵溺。她用筷子夾起一個剛炸好的炸棗,放在嘴邊吹了又吹,直到溫度適宜,才小心翼翼地遞到桂皮手裏。桂皮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咬下,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甜得他眼睛瞬間眯成一條細細的縫,小臉上滿是滿足。
除夕這天,天剛矇矇亮,天邊還泛著淡淡的魚肚白,稀稀拉拉的鞭炮聲就從村子的四麵八方傳來,一聲接著一聲,打破了清晨的靜謐,宣告著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夏至被窗外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吵醒,揉著眼睛推開窗,一眼就看見父親正在院子裏清掃落葉。
老龍眼樹的葉子早已染成金黃,風一吹便簌簌飄落,鋪了滿滿一地,像撒了一層碎金。父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彎著腰,握著竹掃帚,一下一下認真地清掃著。歲月不饒人,不過掃幾下,他便會停下來,拄著掃帚微微喘口氣,脊背也比從前更顯佝僂。可即便如此,他依舊不肯停歇,彷彿掃去的不僅是落葉,更是舊歲裡的瑣碎與煩憂。
“爸,我來吧。”夏至快步走出房間,想要接過父親手中的掃帚。
“不用,一年到頭,也就掃這麼幾回。”父親頭也不抬,依舊專註地掃著地上的落葉,語氣平淡,卻藏著對這片故土的珍視。
不知何時,桂皮也醒了過來。他穿著一身喜慶的紅色小棉襖,像一團小小的火球,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小傢夥攥著一根細細的小樹枝,亦步亦趨地跟在爺爺身後,有樣學樣地學著掃地,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小臉綳得嚴肅認真,掃得一絲不苟,模樣可愛極了。
父親回頭看見這一幕,渾濁的眼睛瞬間笑成了一道縫,笑聲低沉渾厚,像老舊的座鐘在輕輕敲響,滿是慈祥與歡喜。他彎腰一把將桂皮抱起來,穩穩地放在自己的肩頭。桂皮坐在爺爺寬厚的肩膀上,咯咯的笑聲清脆悅耳,如同山澗裡流淌的清泉,叮咚作響,在安靜的院子裏久久回蕩。
午後,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夏至開始忙著貼春聯。紅彤彤的春聯紙,是父親特意從鎮上的老鋪子買回來的,質地厚實,顏色鮮亮。墨是現磨的鬆煙墨,硯台裡的墨汁濃黑溫潤,研磨間,一股淡淡的鬆香味縈繞鼻尖,清雅綿長。
父親握著毛筆,手腕微微有些顫抖,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可落筆之時,依舊沉穩有力,一筆一劃,端端正正,蒼勁有力,盡顯功底。
“年年都是這副對聯。”夏至看著熟悉的詞句,笑著說道,心裏滿是溫暖。
“好聯不怕年年貼。”父親退後兩步,細細端詳著自己寫就的春聯,輕輕嘆了口氣,“字一年不如一年了,人老了,眼花了,手也抖了。”言語間,帶著幾分對時光流逝的無奈,卻也藏著對新年的期許。
嶄新的紅春聯貼在灰撲撲的門楣上,紅得熱烈,紅得耀眼,像兩團跳動的火焰,瞬間為古樸的老宅增添了濃濃的年味。桂皮站在春聯下方,仰著小腦袋,興奮地拍手大喊“好看”,而後搖頭晃腦地學著念,咿咿呀呀,誰也聽不清他唸的是什麼,卻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太陽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灑滿村莊,廚房裏開始熱火朝天地準備年夜飯。母親是灶台前的主心骨,煎炒烹炸,樣樣嫻熟,灶台上的鍋碗瓢盆叮噹作響,奏響了新年的樂章。鄰裡鄉親也紛紛趕來幫忙,熱鬧非凡:隔壁的王嬸端著自家蒸好的甜粿,熱氣騰騰,香甜軟糯;對門的李叔提著早上剛從溪裡釣上來的鮮魚,活蹦亂跳,新鮮肥美。
夏至在一旁打下手,殺魚、洗菜、切菜,忙得不亦樂乎。桂皮也被分配了小小的任務——剝蒜。可小傢夥年紀太小,力氣又大,白嫩的蒜瓣被他捏得稀爛,蒜汁濺在手上,辛辣的味道瞬間襲來,辣得他直甩手,慌忙把手指塞進嘴裏,“哇”地叫出聲來,整張臉皺成了一團小包子,眼眶瞬間泛紅。
母親見狀,連忙拿起一塊甜粿塞進他嘴裏,甜甜的滋味瞬間壓下了辛辣的痛感。桂皮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子,可憐巴巴地望著眾人,那模樣讓人又想笑,又滿心心疼。
夜幕降臨,年夜飯正式擺上堂屋的八仙桌。嶄新的大紅桌布鋪在桌麵上,喜慶又吉祥,滿滿一桌子菜肴琳琅滿目,色香味俱全,承載著家人的心意與新年的祝福。桌子中央,切好的甜粿擺成整齊的菱形塊,圍成一圈,中間放著一碟雪白的白糖,遠遠望去,像一朵悄然盛開的鮮花,甜意滿滿。
“圍爐了,都坐下。”父親率先落座,端起麵前的酒杯,聲音洪亮。
他舉杯,說了幾句簡單又真摯的吉利話,今年的話語格外簡短,說到“平安”二字時,目光溫柔地掃過夏至,又落在乖巧的桂皮身上,眼神裡藏著一種被歲月慢慢熬煮過的複雜情緒——有欣慰,有牽掛,有期盼,也有對一家人團圓的珍視。
夏至端起酒杯,輕輕與父親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叮”聲,悅耳動聽。
桂皮坐在專屬的兒童餐椅上,拿著小勺子笨拙地舀飯,舀一勺總要灑下半勺,吃得滿臉都是米粒。吃到高興處,他竟也舉起小勺子,奶聲奶氣地喊“乾杯”,稚嫩的聲音逗得滿桌人開懷大笑,暖意融融。
電視開著,春晚的序曲尚未響起,窗外忽然傳來密集的鞭炮聲,劈裡啪啦,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桂皮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夏至連忙把他抱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安撫:“不怕不怕,是放鞭炮呢,過年了,這是喜慶的聲音。”
“想不想看煙花?”夏至低頭問懷裏的小傢夥。
桂皮眨著濕漉漉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夏至抱著他走到院子裏,冷冽清新的空氣吸入肺中,讓人瞬間神清氣爽。遠處的天空已經被煙花點亮,一朵朵絢爛的煙花接連炸開,紅的、綠的、紫的、金的,流光溢彩,照亮了漆黑的夜空。桂皮仰著小腦袋,眼睛瞪得圓圓的,每炸開一朵煙花,就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煙花燃放後的硝煙味隨風飄來,嗆得他輕輕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小鼻子,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天空,滿心歡喜。
夏至望著漫天煙花,忽然想起了開篇那句隨口唸出的小詩。從前他總覺得這句寫得不對,煙花綻放,滿是硝煙氣息,何來梅花香?可此刻,他抱著懷裏暖烘烘的兒子,看著煙花在夜空一次次盛開、又一次次凋零,忽然就懂了——那並非嗅覺上的香氣,而是心底泛起的溫柔與暖意,是團圓帶來的心安之香。正所謂梅花香自苦寒來,煙花的絕美,也正來自於那一瞬間極致的綻放與從容的消逝,短暫卻絢爛,如同人間最珍貴的團圓時刻。
“爸爸,香。”桂皮忽然把小臉埋進夏至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抬起頭,睜著亮晶晶的眼睛,認真地又說了一遍,“香。”
夏至不知道小傢夥究竟聞到了什麼,是煙花的氣息,是老宅的煙火味,還是院子裏臘梅的淡香,其實都不重要了。他緊緊把桂皮抱在懷裏,輕聲應道:“嗯,香。”
回到屋裏,母親已經開始包餃子。雪白的麵糰柔軟而富有彈性,擀麵杖在她靈巧的手裏飛快轉動,一張張圓圓的餃子皮如同枚枚溫潤的圓月,接連不斷地飛出來。桂皮吵著也要湊熱鬧,母親便揪了一小塊麵糰遞給他。他拿著麵糰,一會兒搓成長條,喊著“蛇”,一會兒揉成圓球,喊著“球”,再用力壓扁,又喊著“餅”,玩得不亦樂乎。不一會兒,麵粉就糊了他一臉一身,活像一個圓滾滾的小雪人,可愛至極。
餃子下鍋,沸水翻滾,一隻隻白胖的餃子如同小鴨子般在鍋裡上下撲騰,熱氣騰騰,瞬間將窗戶玻璃糊得白茫茫一片,模糊了窗外的夜色,卻清晰了屋內的溫暖。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十點、十一點、十二點的腳步越來越近。
子時將至,村裏的鞭炮聲早已按捺不住,提前熱鬧起來。第一聲巨響從村頭炸開,緊接著,家家戶戶紛紛響應,鞭炮聲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如同煮沸的粥,在山穀間回蕩。各色煙花從各個院落騰空而起,在東邊的夜空炸開金色的菊花,在西邊的天際綻放紅色的牡丹,光焰明明滅滅,將整個山穀照得如同白晝,就連山間瀰漫的霧氣,也被染成了五彩斑斕的顏色,絢爛奪目。
夏至依舊抱著桂皮站在院子裏觀賞煙花。小傢夥早已困得眼皮直打架,卻依舊強撐著精神,對每一朵騰空綻放的煙花,都發出含含糊糊的驚嘆。山間的冷風拂過,吹得他的小臉蛋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爸爸,好看。”桂皮軟糯地說。
“嗯,好看。”夏至輕聲回應,心裏滿是溫柔。
煙花在頭頂轟然炸開,金色的碎屑如同流星般緩緩墜落,硝煙味瀰漫在空氣中,熱烘烘、火辣辣的。可在這濃烈的煙火氣息底下,夏至似乎真的聞到了院子角落裏臘梅散發的冷冽清香,那一縷淡淡的香氣,若有似無,卻像一根纖細的絲線,將這個熱鬧又溫暖的夜晚,輕輕串了起來。
“朵朵傲梅香。”他望著漫天煙花,輕聲念道。
桂皮在他懷裏動了動,仰起滿是睡意的小臉,眼睛亮亮地問:“爸爸,念什麼?”
“詩。”
“詩是什麼?”小傢夥歪著腦袋,滿臉好奇。
夏至想了想,溫柔地解釋:“詩就是……把好看的、好聞的、好聽的東西,用最好聽的話說出來。”
桂皮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伸手指著天上還未散盡的煙花,奶聲奶氣地說:“花花,香。”
夏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兒子柔軟的頭髮:“對,花花香。我們桂皮,也會寫詩了。”
子時正。舊歲的壬寅虎年悄然落幕,癸卯兔年正式到來。
電視裏傳來萬眾一心的倒計時聲音,窗外的鞭炮聲也隨之達到最**,震耳欲聾,響徹山穀。夏至沒有跟著眾人一起倒數,他低頭看著懷裏已經安然熟睡的兒子,小小的身子溫熱柔軟,呼吸均勻平穩。那一刻,他覺得,懷中的安穩,比任何倒計時都更重要,比任何喧囂都更珍貴。
虎年過去了,兔年來了。
他在心裏默默默唸:新年好,願家人平安,願歲月溫柔。
大年初一的清晨,夏至被窗外清脆婉轉的鳥叫聲喚醒。推開窗,凜冽的晨風帶著露水的濕氣與臘梅的淡淡清香撲麵而來,沁人心脾。院子裏,鋪滿了紅彤彤的鞭炮碎屑,像鋪了一層紅地毯,喜慶又熱鬧。
桂皮早已起床,依舊穿著那件紅色小棉襖,蹲在地上,興緻勃勃地撿著地上的鞭炮碎屑。他拿起一塊,看看,扔了,再撿起另一塊,嘴裏念念有詞,反反覆復重複著昨晚學會的“花花”“香”,稚嫩的聲音在晨風中飄蕩。
父親早已在堂屋泡好了茶。滾燙的沸水沖入茶具,鐵觀音的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青綠的葉片沉浮間,濃鬱的茶香四溢,與院子裏飄來的臘梅香交織在一起,清雅怡人。
“今年村裏有新氣象。”父親放下茶杯,抬手指向村子東頭的方向,“那邊新修了一麵文化牆,畫著咱們村的僑鄉歷史,還有九十三賊洞的傳說。你有空,可以帶著桂皮去看看。”
“九十三賊洞?”夏至微微一怔,這個名字,瞬間勾起了兒時的回憶。
“你小時候,不是總纏著我聽這個故事嗎?”父親笑著回憶,“說是清朝年間,有九十三個賊人佔了後山的山洞,打劫過往的客商,作惡多端。後來官兵圍剿,堵了洞口,平定了禍亂……當然啦,大多是民間傳說,當不得真。不過那山洞,確實在村後山的崖壁上。”
父親點起一根煙,輕輕吸了一口,又叮囑道:“那地方地勢險峻,很危險,你可別帶桂皮去。但故事可以慢慢講給他聽,咱們賢德莊的孩子,不能忘了自己村裏的故事,不能丟了根。”
夏至點點頭,目光轉向窗外。桂皮不知何時蹭了一臉灰,鼻尖上一道黑印,像隻調皮的小花貓,卻依舊玩得不亦樂乎,無憂無慮。
“初九的時候,村裏的年輕人組織了新春茶話會,就在祠堂那邊,還要搞踏青活動。你要是還沒走,就帶著桂皮一起去湊湊熱鬧。”父親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期盼。
初九。正月初九。夏至在心裏默默算了算日子,距離初九,還有八天。八天之後,春天便真的要來了。後山的竹林裡,鮮嫩的新筍該悄悄冒尖了;村邊的溪旁,柔軟的柳枝該抽出新芽了;田間地頭,也該漸漸泛起新綠,一片生機盎然。
“好,初九我們一定去。”夏至笑著應下。
父親點了點頭,掐滅手中的煙,拿起茶壺,又給夏至續上一杯溫熱的茶,茶香裊裊,暖意融融。
窗外,桂皮舉著一塊紅彤彤的鞭炮碎屑,蹦蹦跳跳地跑向堂屋,大聲喊著“爺爺”。那清脆的笑聲,穿過薄薄的晨霧,穿過淡淡的臘梅香,穿過老龍眼樹斑駁的樹影,輕輕落進堂屋,落進氤氳的茶杯,落進這個癸卯兔年初春、暖洋洋的早晨裡。
夏至望著活潑可愛的兒子,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暖流,想起自己曾經藏在心底的心願。時光終究沒有辜負他,它把乖巧的桂皮送到他身邊,把安康的父母留在他身旁,把這座藏在半山腰、滿是煙火氣的小村子歸還給他,還許下了一個初九踏青的溫暖約定。
風從後山吹來,帶著草木的生機。夏至知道,在後山的泥土裏,那些沉睡了一冬的新芽,大概已經在悄悄地、用力地向上頂著,準備迎接屬於它們的春天。就像這鄉村裏的新年,辭舊迎新,歲歲團圓,永遠藏著生生不息的希望,與剪不斷的鄉愁。
這便是鄉村的春節,沒有都市的繁華喧囂,卻有最質樸的煙火,最溫暖的團圓,最綿長的情意。在青山環抱的賢德莊裏,在爆竹聲聲、梅香裊裊中,舊歲遠去,新年啟程,一家人圍坐相伴,便是世間最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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