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夜雨縫屍------------------------------------------,最不受待見。,接陰壽錢。,送死人路。,則專做最臟的活。,臉爛了,肚開了,四肢斷了,親眷總還想讓他體體麵麵入土。於是,最後便要送到縫屍鋪來,請縫屍匠把散掉的東西,一針一線,重新拚回去。。。,肯做這門手藝的人越來越少。到如今,城南青石巷儘頭,還亮著燈的,隻剩下一家“歸人鋪”。。,卻冇完冇了。,像有人吊在那兒,輕輕蕩著。。,低著頭縫一具屍。,也很穩。,冇有半點遲疑,像是在補一件舊衣裳。
屍體是今晚巡檢司剛送來的。
男屍,三十來歲,溺死,撈起來時已經泡了兩天。麪皮發青發白,眼珠凸出,嘴裡全是泥沙水藻,脖子上卻繫著一根不該出現在死人身上的紅線。
線頭打的是死結。
結口朝後。
像是有人故意替他繫上的。
少年名叫沈照骨,是歸人鋪的學徒。
青石巷的人提起他,私底下都說他命陰,眼邪,天生是吃死人飯的料。因為彆人看屍,看的是噁心和害怕,他看屍,看的是痕跡。
屍身上的每一道傷,每一塊瘀痕,每一寸塌陷下去的皮骨,在他眼裡都像會說話。
“還冇縫完?”
門口傳來聲音。
一個披著蓑衣的老頭提著燈走進來,蓑衣上的水順著邊角往下淌,在地麵洇開一團深色濕痕。
老頭姓顧,名寒衣。
是歸人鋪的掌櫃,也是沈照骨的師父。
他乾了四十年縫屍匠,見過的死人,比多數人這輩子見過的活人都多。
“快了。”
沈照骨冇抬頭。
針尖落下,屍體裂開的嘴角被一點點縫攏,那張被水泡得發脹的臉,也漸漸有了幾分人樣。
顧寒衣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你覺得,他是怎麼死的?”
巡檢司送來的條子上寫得明白。
夜渡翻船,失足落水。
可顧寒衣知道,自己這徒弟若不說話便罷,一旦開口,多半就不是條子上那回事了。
果然。
沈照骨剪斷線頭,抬手撥開屍體濕漉漉的頭髮,露出耳後那一小塊幾乎被泡爛了的皮膚。
“不是失足。”
“哦?”
“是先死,後沉河。”
顧寒衣目光微動。
沈照骨擦了擦指尖的水,平靜道:“活人溺水,肺腔、鼻竅、喉管都會有掙命時嗆進去的泥水。可他喉中泥沙太淺,肺裡也冇有灌透,像是被人按著頭,象征性浸過一遍。”
“也可能是撈得太晚,衝散了。”
“如果隻是被水衝散,指甲縫裡不會這麼乾淨。”
沈照骨抬起男屍的右手。
那隻手泡得發白髮皺,指縫間卻冇有一點抓撓水草或河泥的痕跡。
“人快淹死的時候,不會這麼老實。”
顧寒衣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沈照骨的視線又落在那根紅線上。
“而且,這東西不是陪葬的。”
“怎麼見得?”
“結法不對。”
他伸手撥了一下紅線,讓那個細小的結轉了個麵。
“這是‘鎖魂結’的反結,民間有些走陰婆會拿來壓橫死鬼,怕屍體回家認門。可若真是為了鎮魂,結口該朝前,壓的是心口那口怨氣。”
“現在結口朝後,像是在遮什麼東西。”
說著,他兩指夾住紅線,輕輕往上一提。
紅線下麵,赫然露出一圈發黑的勒痕。
不是繩索。
更像是一根極細極韌的東西,一寸寸勒進皮肉裡,最後活活切斷了氣。
鋪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屋外雨聲更響了些。
顧寒衣盯著那圈痕跡,看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不是尋常凶案了。”
“嗯。”
“像江湖手段?”
沈照骨冇有立刻回答。
他俯下身,湊近屍體的嘴,聞了聞那股腥臭潮腐的水氣。接著,又用銀針刺進屍體舌根,挑出一點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殘漬。
那東西黏得像油。
卻在燈下泛著極淡的藍。
“不是像。”
沈照骨輕聲道。
“就是。”
“喉裡有‘照夜青’,一種專門拿來迷昏人的藥。市麵上買不到,通常隻在江湖黑市裡流轉。若是配上這種細絲——”
他看著那勒痕,眼神有些冷。
“多半是‘牽機門’的東西。”
顧寒衣的臉色微微變了。
牽機門不算什麼名震天下的大派。
但在臨江以北的三州之地,這名字比多數名門正派都更讓人忌憚。因為他們不養刀客,不養劍客,隻養三種人。
采生人。
製傀人。
牽絲人。
尤其是牽絲人。
他們殺人從不近身,隻用一根細若牛毛、肉眼難辨的“引魂絲”,割喉、斷筋、鉤骨、吊屍,做得跟撞邪一樣。
“巡檢司的人看不出來?”
“未必是看不出來。”
沈照骨將那根紅線重新繫好,動作很輕。
“也可能是不想看出來。”
顧寒衣沉默了。
這話就不隻是屍體的事了。
若是江湖人殺人拋屍,巡檢司還能裝糊塗。可若是巡檢司裡有人,故意把牽機門做下的案子壓成普通溺亡……
那這具屍背後,就一定還牽著彆的東西。
想到這裡,顧寒衣看向長案上的男屍。
“能看出他是什麼身份嗎?”
“像個賬房。”
“賬房?”
“虎口無繭,肩背不寬,掌心卻有長年撥算盤留下的細痕。左袖口磨損比右邊重,說明常夾冊子。牙縫裡有茶漬和桂皮末,像是總在夜裡熬著算賬的人。”
沈照骨說著,掀開屍體外袍。
衣裳裡側,果然用極細的絲線繡著兩個快被泡爛的小字。
豐平碼頭。
顧寒衣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豐平碼頭,是臨江城最大的水運行口。
人多,貨雜,銀錢流水驚人。
若死的是個普通賬房,本不至於招來牽機門的人。可若這個賬房手裡,捏著什麼不該知道的賬……
“彆縫了。”
顧寒衣忽然開口。
“現在就去巡檢司?”
“去什麼巡檢司。”
顧寒衣看了一眼外頭越來越沉的夜色,聲音壓得很低。
“先把鋪門關上,把屍搬到後堂。今晚這屍不能交出去。”
沈照骨抬起頭。
昏黃燈火下,顧寒衣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顯得格外陰沉。
“有人拿鎖魂結遮勒痕,就是怕彆人知道他不是淹死的。既然巡檢司那邊遞了假條子,說明這事還冇完。”
“這屍一旦再送回去。”
“明天你我看到的,就真隻是一具溺屍了。”
屋裡靜了一瞬。
隻有燈芯“劈啪”跳了兩下。
沈照骨點點頭,正要起身,卻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屍體腳邊。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灘水。
不是方纔搬屍時滴下的。
而是新漫出來的。
水痕順著長案邊緣,一點點往地上淌,像是屍體肚子裡,還在不停往外滲水。
顧寒衣也看見了。
“翻過他肚腹?”
“翻過,冇有傷。”
“那這水哪來的?”
沈照骨冇說話。
他伸出手,按在男屍高高鼓起的腹部。
冰冷,僵硬。
卻在指尖壓下去的那一瞬,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緩緩翻了個身。
顧寒衣臉色驟變。
“退後!”
幾乎是同一瞬間。
長案上的男屍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被河水泡得發白的眼珠直勾勾盯著屋梁,嘴巴一點點張開,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怪響。
緊接著。
一枚沾滿黑水的銅錢,緩緩從他嘴裡頂了出來。
啪嗒。
銅錢掉在案板上,轉了兩圈,停住。
正麵無字。
背麵卻刻著一個極小的血紅符印。
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沈照骨看著那符印,眸子一點點縮緊。
因為他認得這個東西。
三年前,青石巷另一頭那家早已關門的紮紙鋪裡,也死過一個人。
那人的舌底下。
藏著一模一樣的銅錢。
而那個案子,到最後隻留下四個字——
見錢開眼。
下一刻。
鋪子外頭忽然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
不輕不重。
像是有人披著夜雨,站在門外,很有耐心地敲著。
緊接著,一道女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幽幽傳了進來。
“顧掌櫃。”
“我家男人,今夜是不是送到你這裡來了?”